
·2026年6月,卡姐在北京丽晶酒店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侯欣颖 摄)
“我的头发乱吗?一定要把我拍得好看点哦。”卡姐坐了7个多小时的飞机,从赫尔辛基直飞北京。她在酒店放下行李,换上黑底红花的衣服,简单化了个妆——这和她在中国社交媒体上的装扮一模一样。
“现在是最适合来中国的时候,我希望更多芬兰人能亲自来看一看。”卡姐金发碧眼,声音真诚又笃定。这次,她的确带来了几名芬兰网红,一起体验和推广北京的文旅资源。“现在芬兰人来华30天内免签,看到他们一天比一天喜欢中国,我倍感欣慰。能将自己喜欢的事物分享给他人,是最大的幸福!”
来自芬兰的卡姐能把中国方言讲到“中外难辨”。“我跟谁在一起,就能学他的口音。和东北人相处久了,我说起东北话一顿‘嘁里喀嚓’,整个人比较能压得住气场。但跟南方人一起聊天,我自然柔声细语。说闽南语时,我瞬间就变得很‘嗲’。”卡姐一边大秀中国方言,一边分享体会,“口音影响颜值,语言能塑造自己的状态和个性——总体来说,讲中文的我比较活泼,讲芬兰语的我相对内敛,有距离感,讲英文的我则容易‘碎碎念’。”
这种语言天赋,不仅吸引了上百万中国网民,还让卡姐在中芬外交场合大放光彩。就在中国外交部长王毅近日访芬期间,卡姐第二次担任芬兰总统的翻译。在飞机上,很多人认出了活跃在中国社交媒体上的卡姐,想要一起合影,这让她“受宠若惊”。
“我们全家都与中国的缘分特别深。”采访一开始,卡姐将自己的家族故事娓娓道来。
地球仪停在了中国
“我爷爷从事医药工作。他很任性,觉得在芬兰工作挑战不够,也认为自己既然有技术,就该把技术带给更多人。他选择新工作地点的方法很特别——随手转动地球仪,停在哪儿就去哪儿。结果,地球仪停在了中国。”
随着地球仪轻轻转动,这家人的命运发生了改变。
20世纪60年代末,卡姐的爷爷奶奶带着3个孩子,历经5次转机,飞抵中国台湾。“在接下来的20年里,他们积极融入当地文化,不遗余力地帮助当地小儿麻痹症患者,也把最好的青春留在了那里。”卡姐回忆,“在那个年代远离故土,到陌生的地方去,是非常勇敢的选择。”
在卡姐眼中,爷爷奶奶比自己“优秀得多”。她说,奶奶37岁到中国,从零开始学闽南语,直到说得跟当地人一样好,“她从不担心自己学不会,这种心态令人敬佩”。当年一起来中国的,还有卡姐的父亲。“那时父亲12岁,一开始还以为中国没学校——太好了,以后不用上学,可以天天玩。但没兴奋多久,父亲就发现,中国的学业压力可比芬兰大多了。”
·卡姐的父亲(左二)高中毕业时与家人合影。(本文图片除注明外均为受访者供图)
在中国完成中学学业后,卡姐的父亲回芬兰当兵、继续读书、结婚成家,后来成为一名工程师。“一个偶然的机会,父亲发现当年就读的中国国际学校招工程总监,便回来应聘,后来又换了其他工作。他带着妈妈和我们兄妹5人,在中国一待就是10年。”卡姐的两个阿姨也受此影响,一起来到中国,从事护士工作。卡姐的女儿喜欢中国的琴棋书画,常在社交媒体上分享日常。上小学的侄子也耳濡目染,主动学中文。
冒险、执着与包容,构成了卡姐家族四代人的共同精神底色。“我们整个大家庭都非常喜爱中国文化,回到芬兰,也常聚在一起过中国节日,吃中国菜。”卡姐说,“从来到中国,到扎根中国,我们一家四代人的中国缘从未间断。”
在感情上一点也不“芬兰”
卡姐出生在芬兰,但从小随父亲在中国生活。她性格开朗幽默,常把芬兰美食分给中国小伙伴。“小时候,我的梦想是当外交官,促进世界和平,后来还真考到了芬兰赫尔辛基大学外交系,上了两个学期后,又觉得自己不太适合,转去赫尔辛基大学商学院(现改名为阿尔托大学)。大学期间,我当过导游,干过翻译,毕业后被芬兰航空公司外派到中国广州,还当过酒店高管。和祖辈不同,我来中国时,这里已经非常发达。中国朋友真实又真诚,我的生活充实又热烈。”
·2016年,卡姐(右二)在中国参加元宵节活动。
很多人对芬兰人的印象是“社恐”和拘谨,但面对感情,卡姐一点儿也不“芬兰”。在广州街头,卡姐邂逅了浩哥。“两人彼此瞟了一眼,我先开口:‘我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你是哪里人?’他答:‘我是东北人,我听你口音也不像本地人。’我心想:真是钢铁直男,我这长相你看不出来?”第一次相遇,两人聊了几句便“各奔东西”。几天后,他们又在街头偶遇。“这次,浩哥主动邀我吃饭,他也觉得不能错过这个缘分。”不久后,他们在中国结婚。
日常生活中,浩哥经常给卡姐“整点烧烤”。卡姐对麸质过敏,吃不了传统小麦粉做的食物,浩哥就学做荞麦面包子。“他不说甜言蜜语,但每次过节,总会亲手给我做一大桌子菜。”在卡姐看来,这就是“中国式的爱”。“不过,浩哥有点‘大男子主义’,晚上过了10点,就不让我独自出门。对一个北欧独立女性来说,这样的叮嘱有点可爱。当然,我对此充分理解,这主要是出于人身安全考虑。”卡姐和婆婆相处得也相当融洽。“东北婆婆太善解人意了,天天提醒我,‘需要我帮忙,你就直说啊!’婆婆还给我买各种好吃的,而且从不袒护儿子,反而常为我撑腰:‘要对老婆好一点,不然人家女孩子会受委屈。’”
这段跨国婚姻中也有误会。浩哥经营着一家公司,有一次出差,卡姐提醒公司女员工:“老板出门在外,你们要把公司的业务管好,别到时候后院着火了。”“我的本意是,把后勤保障做好,别让小事分了老板的心。可女孩愣住了,以为老板娘在吃醋。”卡姐说,“这样的误会不是第一次,大概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我说话习惯聚焦字面意思,但老公总会找话外音。一个‘话里有话’,一个‘说啥是啥’。撞在一起,就是这种哭笑不得的效果。”
这些插曲,只是幸福生活中的小小浪花。“爱情不分国界,距离挡不住思念。”卡姐颇为诗意地形容她与浩哥的感情。今年6月,两人在芬兰正式领结婚证。“余生请多指教。”卡姐在朋友圈写道。
两次为总统当翻译
“哎呀妈呀”“嘎嘎地”……成为东北媳妇后,卡姐不知不觉变得满嘴“大碴子味儿”。她小时候就会说闽南语,工作中又学会了广东话。凭着无缝切换方言的天赋,卡姐在中国社交媒体上逐渐成为大红人,粉丝数一路飙升。借助“网红”标签,卡姐把自己对中国的热爱、对芬兰的理解讲给两边人听。在她看来,“互联网是一个工具,可以借它的力量,更好地搭建芬中民间交流桥梁。如此一来,我也算兜兜转转实现了儿时当外交官的梦想”。
·2026年7月5日,王毅访问芬兰,卡姐(左二)担任芬方翻译。
2024年10月,芬兰总统斯图布首次访华,随行翻译就是卡姐。一行人先是参访故宫,“我跟在总统身后,平日乌泱泱的人群散了,只有我们一行人走在石板路上。夕阳把红墙黄瓦染成金色,脚步声在空旷的宫殿间回荡,阳光拉出长长的影子”。
早在大学时代,卡姐就做过同声传译,接待过各种各样的人。但忆起为总统翻译的高光时刻,卡姐用的形容词还是“紧张”。“我在酒店紧张到吐,他们问我行不行,我说‘我可以,你放心’。”卡姐在卫生间吐完,擦擦嘴,整理好西装,走进此前只在新闻里见过的人民大会堂。所幸,坐在角落“小板凳”上的卡姐,顺利完成翻译任务。这是卡姐的“天赋”:上台前瑟瑟发抖,上台后“谁都看不出来”。访问结束前的招待会上,总统专门向卡姐表示感谢,并风趣地表示,回头要向她咨询如何在网络上红起来。
从那以后,卡姐更关注国际大事,并特意积累外事词汇。今年7月5日,中国外交部长王毅访问芬兰,卡姐担任芬方翻译。“借了中方领导的光,我第一次去了芬兰总统夏季官邸。”
卡姐的中国故事,不仅书写在高规格的外交场合,还书写在市井烟火之间。两年前,卡姐接手赫尔辛基的“欢乐春节”和中秋庙会承办工作,拉着芬兰人一起包饺子、贴春联。她在中国社交媒体上,分享着芬兰人如何过中国节日。“芬兰的庙会没有红地毯,只有零下18摄氏度的寒风。今年春节,我们都冻成了‘冰块’,手机电池撑不过5分钟。”尽管如此,还是有很多芬兰人裹着羽绒服如约前来。为了吃肉夹馍,人们愿意在寒风中等40分钟。糖画师傅周边也被围得水泄不通。芬兰人纷纷掏出手机查自己的生肖,然后指给师傅看,“他们不是随便逛逛,是真对中国文化感兴趣”。
办庙会辛苦,但卡姐甘之如饴。“经常有芬兰朋友告诉我,如果不是庙会,对中国文化就没有了解。”在今年的春节庙会上,卡姐看到一个华裔小朋友一直用手机拍视频。她走过去,了解到这个孩子很小就来到芬兰,想把这些视频拿给芬兰朋友看。“如果这些活动,还能让一个中国孩子挺起胸膛,骄傲地说一句,‘你看,我们中国的武术多厉害,小吃多美味’,所有辛苦都值了。”
卡姐的父亲也曾年年来庙会现场,在寒风中给卡姐加油,还悄悄发朋友圈,自豪地写道:“这是我家姑娘。”“无论我做外事翻译,还是当‘网红’,父亲都是我最大的支持者。”谈到父亲,卡姐红了眼眶,“今年6月,父亲因病去世,我仿佛少了精神寄托。不过,父亲走的时候很欣慰——他一直开玩笑说‘你是我的中国女儿’,觉得我的中文说得比他好,等于是我们这一代‘升级’了。”
卡姐的精彩人生还在继续。她积极促进芬中经贸对接,同时计划将中国艺术作品带到芬兰。在她看来,中国人和芬兰人很像,勤奋、谦虚、内敛。即便各自在某些领域已经做得很好,但仍觉得进步永无止境。在某种程度上,这些共通之处是双边友好交流的基石。卡姐说,她会继续将自己的中国生活拍成短视频,让更多芬兰人了解一个现代中国。
作者:冯 璐
监制:张 培 张建魁
编审:毛予菲 孙夏力
编辑:刘 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