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文政:生养小孩也是工作,该有体面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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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文政:生养小孩也是工作,该有体面收入

国家又为鼓励生育发钱了。

日前,中央财政下发了2026年育儿补贴资金999亿元。加上各级地方财政的配套,今年全社会的育儿补贴整体投入预计达约1100亿元。

此次育儿补贴为普惠性民生政策,不分城乡、收入及孩次,涵盖了从怀孕建档到3岁,共7笔福利。下发的育儿资金,较上年增长10.6%。

在人口学者黄文政看来,这传递出了非常积极的信号,这意味着生娃养娃已经带有真正的“社会共同抚养”性质了。

黄文政是育娲人口研究智库执行长兼首席研究员,他长期关注人口问题,曾在中国科技大学和哈佛大学任教。

黄文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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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中国放开二孩政策,当年出生人口达到1786万。此后出生人口一路下跌,国家统计局发布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出生人口为792万人,创下有记录以来的历史最低。

早在2019年,黄文政接受媒体采访称,中国愿意生三孩四孩的人已经非常少了。他判断,10年内每年出生人口将会降到1000万以下。他的“预言”提前应验了。

如今,不婚不育仍是许多年轻人的想法。而黄文政认为,面对当前的形势,国家需要加大支持力度,以扭转当下的生育率趋势。

他说,许多人会将生育补贴视为一种消费、支出。但他认为,其本质上是社会产出更合理的分配,更是一种对未来的长期投资。

以下是南风窗与黄文政的对话:

积极的大转向,但仍是“杯水车薪”

南风窗:你如何看待今年的补贴规模?从去年以来,这种大规模补贴、完善婚育的支持政策传递了什么样的信号和意义?

黄文政:我们一贯的观点是,这是一个很好的事情。和去年相比,今年补贴规模增长,也是正面的消息。

它是一个大转向。以前是把生小孩当成“占社会便宜”,现在当成“给社会做贡献”,这是理念上的改变。国家给你钱,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社会共同抚养。

南风窗:本次育儿补贴为普惠性民生政策,覆盖面广、扶持力度大。在你看来,发钱鼓励生育的措施,对于提高生育率会有效果吗?这一资金规模的注入又会如何影响接下来的生育率曲线?

黄文政:效果是毫无疑问的。但总体来说,力度还是太小,小到可能甚至无法遏制生育率的继续下滑,更别说稳定出生人口了。

很多家庭会觉得养孩子花那么多钱、花那么多精力,最后拿到的补贴还是杯水车薪,很难让人动心。但这并不是说鼓励生育没有效果,如果不补贴,生育率下降可能会更快。

生育率指的是平均每个女性,一生会生育多少个孩子。如果要维持出生人口稳定,生育率必须达到更替水平。目前中国所需更替水平在2.14左右。根据2025年出生人口推算,现在中国的生育率不到1.0,还不到更替水平的一半。按照这个生育率,出生人口在一代人(大约30年)的时间里,会减少一半。

这个问题至少要分两个层次来看。第一,我们要阻止生育率继续下降,但按照现在的补贴力度,稳定在当前1.0左右的水平还比较难。

第二,即使补贴力度足够,把生育率稳定在1.0,每一代人口依然会以大约53%的速度萎缩。因此,要稳定出生人口,仅仅稳定生育率是不够的,还需要把生育率提升到更替水平,而这中间还有非常大的差距。

让老百姓手里有钱,是“长远投资”

南风窗:育娲智库此前曾建议,确保养育金的发放和其他育儿补贴占到GDP的2%-5%以上,还可给每个孩子一次性的10万元现金奖励。你认为,补贴力度大概需要到什么水平才会有明显效果?也有许多人好奇,这么大笔钱该从哪里来?

黄文政:首先,不仅补贴力度要加强,时间也需要大幅延长。每个孩子累计获得的金额至少需要乘以20—50倍,才能真正稳定出生人口。

当然,随着投入增加,整个养育模式也可能会发生变化,平均到每个孩子身上的成本会下降。所以这个变化不是线性的。我认为,投资力度越大,产生的效果可能会越明显。

关于钱从哪里来,最直接的是发行长期国债。长期国债本质上就等于用未来的税收来补现在的缺口。因为如果现在没有足够的小孩出生,未来的税收就会断档。所以发行长期国债来补生育,相当于投资。

这笔钱一定要以中央政府为主体来发,至于钱从哪来,可通过投资的方式来筹款,或通过信用扩张,印钱发给老百姓。

原则上来说,一个国家民众的收入和生活水平取决于其生产和建设能力,我们现在出口能力和生产能力这么强,但是老百姓手中的钱不多。而且,现在经济比较困难,这背后一个关键因素是低生育率导致对未来预期低迷,大家不敢花钱,企业不敢投入,经济就转不起来。国内没有足够好的投资机会和消费市场,企业和富人也不敢把钱留在国内,纷纷选择“出海”。

在这种情况下,其实应该把更多的钱留在国内,让国内形成内循环。如果这些钱更多地留在老百姓手里,老百姓是可以消费起来,社会各个阶层都会对未来更有信心。

南风窗:这样一来,很多人也会担心这么做的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黄文政:其实,目前这样下去的风险才是大。在经济不景气、总需求不足的时候,政府是应该通过发行国债或者政府直接信用扩张来注入流动性,来提升社会的预期,使得钱可以在经济循环中转起来。这是钱真正产生价值的逻辑,能把产能利用起来,让大家手中有收入,反过来再促进经济的可持续运转。

过去我们大量搞基建投资,某种意义上也是在“印钱”,但如果投资收益低下,那投入的钱其实是在空转,不太容易到普通老百姓手中。如果钱直接发到老百姓手中,或者通过长期国债、信用扩张到老百姓手中,那钱是可以转起来的,真正促进经济发展,带来社会效益,而给养育家庭发钱就是最好的切入点。

这不只是提高生育的投资,也是对经济的投资。现在我们每年的固定资产投资规模有几十万亿元,拿出很小的一部分,哪怕几个百分点,直接投资于“人”,最合适的就是给老百姓发钱。

2026年1月5日,街道政务服务中心工作人员展示“育儿补贴”小程序/新华社记者 张玉薇 摄

2026年1月5日,街道政务服务中心工作人员展示“育儿补贴”小程序/新华社记者 张玉薇 摄

要明白一个观念:发钱并不是一个单纯的成本,其实是一种投资,它相当于对整个经济产出的合理分配。而人是未来最重要的资源。把钱发给老百姓,实际上才是对未来最好的投资。

生得越少,养得越贵

南风窗:你提到过一个非常反直觉的规律:“生的孩子越少,养孩子的平均成本反而会越高。”你认为这种趋势是如何形成并固化的?这又会带来什么影响?

黄文政:这里说的是孩均成本与社会普遍的养育模式。根据我们最新发布的《中国生育成本报告2026》,如果第一个孩子的养育成本是100(全价),生育第二、第三、第四及以上个孩子分别是一孩的71.5%、60.95%、37.09%。

这个其实很好理解,背后有两个因素。一是多孩家庭资源可以复用,比如衣服可以接着穿,书可以继续用,同性的小孩可以合住一个房间。二是随着养育经验增加,父母的育儿焦虑会降低,很多不需要花的钱不会去花。

实际上,过去人类社会长期都是多子女家庭。过去的社会条件和今天不一样,不能简单比较。但是有一个规律是一样的——孩子数量越多,孩均养育成本会越少,这会导致养育的边际成本下降,因而普通家庭对养育压力的感知没有那么大。

今天的问题在于,整个社会进入了低生育状态以后,人们对于孩子的投入模式发生了变化。大家如果都只有一个孩子,就会把所有资源集中在一个孩子身上。要最好的教育、医疗和生活条件,竞争不断升级,最后整个社会形成一种“一个孩子也养不起”的感知。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没有生养孩子的人,判断养育成本往往是根据边际成本。如果一个社会普遍只养一个孩子,那么大家看到的就是一个孩子的高成本,这会让更多人觉得自己养不起孩子。如果整个社会生育率提高,大家看到的养育方式会发生变化,整个社会压力就会大幅减少。

生育率提高,养育方式变化,可以缓解社会压力/新华社(苗育才摄)

生育率提高,养育方式变化,可以缓解社会压力/新华社(苗育才摄)

所以低生育率的问题,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经济问题,它会改变社会的运行方式。生得越少,孩均越贵;养孩子越贵,大家越不愿意生,这是一种自我强化的循环。如果我们不能尽快打破这个循环,生育率问题就是无解的。

南风窗:通常来说,不同受教育程度和收入水平的群体,其婚姻决策对环境变化的敏感度是不同的。在你看来,不同社会经济地位的群体在响应这一趋势时,会表现出怎样的差异性?这一现象反映出怎样的问题?

黄文政:目前补贴的效果不及,而它对大城市里高收入、高受教育程度的家庭,边际效果就更差了。因为他们本身的养育成本、时间成本和职业机会成本更大。

所以我们建议,国家层面要有统一的人口发展基金作为发放养育金的主体,地方可以在此基础上因地制宜地加码。比如经济条件好、收入高的城市,可以提供更高发放额度。

对于高技能群体,现金的吸引力相对较小,可以通过其他更具针对性的手段,比如购房返还部分土地出让金、税收减免、托育和幼儿园条件的改善来提升他们的生育意愿。

南风窗:我记得你三年前发表过观点,认为养孩子应该被视为一个有收入的工作,建议给生孩子的人发薪水。

黄文政:对,我不想把它叫育儿补贴,我把它叫养育金。它跟养老金的区别就是,养老金是我年轻时工作为社会做出了贡献,老了以后得到的社会补偿。养育金相当于我给社会的未来做贡献,社会应先对我的养育成本进行补偿,这种报酬的前置有助于激励生育意愿,更是社会产出更高效、更公平的分配。在这个意义上,养育金与养老金本质上是一样的,一个往前看、一个往后看。

医护人员怀抱新生儿和产妇交流/新华社发

医护人员怀抱新生儿和产妇交流/新华社发

养孩子其实费时费力,这种焦虑比一般的工作更耗时耗力。把小孩养成健康的、守法的、能传承语言文化、保家卫国的,甚至可能成为杰出科学家的,对社会贡献很大。但目前的经济制度并没有把养育纳入工作,仅仅视为个人纯粹的付出,因此生养孩子应该逐步成为有收入的工作,而且是有体面收入的工作。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生孩子并养好本身就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人的价值,不只是劳动

南风窗:随着人工智能与自动化技术的普及,劳动力市场的供需结构正在发生改变。在这一趋势下,很多人会产生疑问:未来社会真的还需要这么多劳动力吗?你认为,在AI时代,人口规模对于一个国家的发展和竞争力而言,具有怎样的重要性?

黄文政:很多人对人口的理解还停留在“纯劳动力”时代。说到底,劳动是人为了获取消费满足不得不付出的代价。如果能维持相同的社会产出,这个代价越小越好。但在现实的经济制度里,大部分人的收入都是通过工作获得,也就是说,社会这套制度还只认人口的劳动力价值,却基本忽略了其他方面的价值。

即便在经济意义上,人的价值也不仅限于劳动,更应包括消费。即便未来社会不再需要那么多传统的体力或脑力劳动力,却需要庞大的人口来进行消费。到那个时候,“你是一个消费者”的角色,会变得越来越重要。因为经济发展首先是靠需求来驱动的,现在企业担心的与其说是什么东西生产不了,不如说是担心生产出来卖不出去。

举一个最极端的例子:假定未来AI和机器人什么都能自动生产,那么它到底该生产什么、不该生产什么,到底是生产粮食、建设旅游景点,还是创作艺术品?这要靠人的“消费行为”来给机器发指令,才能使生产能力更好地满足要求。所以未来消费越来越重要。

云栖大会上,人们在了解AI应用技术/新华社记者 黄宗治 摄

云栖大会上,人们在了解AI应用技术/新华社记者 黄宗治 摄

再者,未来一个国家和文明要想维持竞争力,“天才”还是很重要。一个天才的诞生,需要建立在庞大的人口基数上。在同等技术起点上的两个社会,人多的社会其AI迭代速度、各种新技术的发展,对人少的社会是可以形成碾压性优势的。无论是从需求多样性,还是从杰出人才的创造能力来说,人口的重要性在人工智能时代都变得更加重要。这也是为何目前AI发展最强的是中国和美国,因为这两个国家发展AI与应用AI的有效人口最多。

未来AI可能会取代绝大部分常规工作,如果没有相匹配的制度,当下以工作为主要收入来源的经济制度就行不通了。我在十年前就开始倡导起点收入,简单来说,就是让每个国民,包括新生儿,获得普惠性的全民起点收入,并让发放比例与就业市场、生育率挂钩。

实际上,人类社会长期在发放“起点收入”,最直接的例子就是各国现在普遍实现的免费义务教育。过去上学是需要家长掏钱的,但后来一些国家发现,给家庭出这部分钱,虽然需要财力的付出,但长远来看,无论是对整个社会还是政府,都是很合算的。现在我说的起点收入,无非就是把原先对教育的投入扩展到对繁衍和基本生存的投入。教育只是让人变得更好,而生育则是决定人有还是没有,因此普惠性的养育金乃至起点收入,未来应该是比免费的义务教育更基础的社会制度。

南风窗:如今,仍有部分年轻人徘徊在婚姻大门之外。对于那些依然在“生与不生”“结与不结”之间犹豫的年轻人,你如何理解他们的这种迟疑?在当下这个充满变数的时代,通过婚姻组建家庭,对于个体抵抗风险和寻求意义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今生是第一次》剧照

《今生是第一次》剧照

黄文政:我理解现在年轻人的迟疑,因为现在整个大环境确实还是个生育不友好的社会。但生小孩子其实真的没有网络舆论所渲染的那么可怕。

生了小孩之后,绝大部分人是不会后悔的。很多时候不进入为人父母的状态,体会不到孩子带来的意义感和价值感。

养小孩这件事,条件好了我们就养得富贵一点,条件一般我们就养得平常一点。很多时候,艰苦环境下长大的孩子往往反而更有出息。

不管未来时代怎么变,人总归是社会最终的基底。社会发展总归是围绕着人,有人才有一切,没有人的话,谈任何进一步的变化,都是空谈。脱离人来谈论发展,那将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作者 | 黄泽敏

编辑 | 何承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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