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万封邮件曝光后，白宫王牌女律师为何走进爱泼斯坦的世界？

·2013年的凯瑟琳·鲁姆勒。（美联社）

作者：徐力婧

她曾是美国总统身边最重要的法律顾问之一，也曾被视为美国“法律精英”的代表人物。

但如今，她的名字，却与美国历史上最臭名昭著的性犯罪者杰弗里·爱泼斯坦联系在一起。

当地时间2026年7月15日，凯瑟琳·鲁姆勒——这位前白宫法律顾问、前高盛首席法律官出席美国国会众议院监督委员会闭门质询，就她与爱泼斯坦持续数年的联系接受问询。

·鲁姆勒在美国众议院监督与政府改革委员会接受问询。（美联社）

此前公开的文件显示，两人之间的关系远超普通职业往来。鲁姆勒曾在邮件中称爱泼斯坦为“杰弗里叔叔”，接受他赠送的爱马仕手袋、礼品卡等昂贵礼物，并曾为他应对围绕性犯罪案件的舆论压力提供法律建议。

面对曝光的亲密通信、奢侈礼物以及遗嘱文件，鲁姆勒在听证会上承认，与爱泼斯坦保持交往是“错误的决定”。但她否认自己知晓爱泼斯坦持续实施性犯罪，并表示自己同样被这个“高明的骗子”蒙骗。

一个曾站在美国法律权力核心的人，为何会走进一个性犯罪者的世界？这段关系的起点是一桩涉及4500万美元罚款的瑞士私人银行调查案。

一封邮件里的交易

2010年解除居家监禁后，爱泼斯坦曾一度保持低调。但几年后，他重新回到纽约和棕榈滩的社交圈。

2014年前后，爱泼斯坦开始频繁邀请科技、金融和学术界人士前往其住所，试图修复自己的公众形象。

鲁姆勒正是在这一时期与他产生交集。她后来表示，爱泼斯坦是主动联系她的，并提出可以安排她与微软创始人比尔·盖茨见面。

·2014年的鲁姆勒。（美国全国广播公司）

当时，鲁姆勒刚结束白宫任职，回到老东家——美国顶级律师事务所莱瑟姆·沃特金斯，担任白领犯罪辩护律师与调查业务全球联席主席。

就在两人建立联系前后，一场针对瑞士银行业的调查正在美国展开。

2013年8月，美国司法部启动“瑞士银行计划”。美国司法部认为，多家瑞士银行涉嫌帮助美国客户隐瞒资产，逃避美国税务机关监管。

此后，爱泼斯坦与鲁姆勒开始产生更深的联系。美国司法部后来公开的爱泼斯坦档案中，一封2014年8月14日的电子邮件记录了两人合作的开端。邮件显示，爱泼斯坦曾请鲁姆勒代理一家客户——罗斯柴尔德银行。

这家总部位于瑞士的私人银行，拥有百年历史，背后是起源于18世纪的罗斯柴尔德金融家族，在全球财富管理领域拥有重要影响力。

随后，鲁姆勒接受了这家银行的委托，开始参与与美国司法部之间的谈判。

据一位知情人士向媒体透露，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鲁姆勒及其团队多次前往瑞士，对罗斯柴尔德银行档案进行详细审查，试图反驳美国司法部提出的指控，并寻找降低罚款金额的方案。同时，她也在华盛顿与司法部官员展开一轮又一轮谈判，就和解协议的具体条款进行磋商。

整个过程中，爱泼斯坦始终关注着谈判进展。不过，据另一名知情人士介绍，爱泼斯坦并没有直接参与这些法律工作。

最初，罗斯柴尔德银行面临的最高罚款金额可能达到5.56亿美元。而随着谈判推进，爱泼斯坦开始设计另一笔交易。

2014年夏天，爱泼斯坦在一封邮件中和鲁姆勒商讨自己的报酬方案。

他设计了一套按照最终罚款金额计算的“成功收费”机制：如果罚款金额在1.5亿美元至2亿美元之间，他收取500万美元；如果罚款降至1亿至1.5亿美元之间，他收取1000万美元；如果最终罚款低于1亿美元，他的报酬将提高至2500万美元。

换句话说，罗斯柴尔德银行最终支付的罚款越低，爱泼斯坦获得的收益反而越高。按照这套方案，爱泼斯坦随后向罗斯柴尔德银行负责人阿丽亚娜·德·罗斯柴尔德提出了自己的报酬要求。

·阿丽亚娜·德·罗斯柴尔德在她位于法国梅多克的克拉克城堡酒庄家中。（法国《世界报》）

最终结果正如他预期。2015年12月，美国司法部与罗斯柴尔德银行达成和解协议，该银行支付4524.5万美元罚款。由于最终罚款金额低于1亿美元，爱泼斯坦成功触发最高档收费标准，获得2500万美元报酬。

2015年12月11日，爱泼斯坦在发给罗斯柴尔德的一封电子邮件中，表示对这笔交易颇为满意：“全部加起来不到8000万美元，很不错。”

在邮件中，他列出了这笔交易的具体组成：向美国国税局支付4550万美元；支付1000万美元律师费；另外支付给自己2500万美元。

而真正代理罗斯柴尔德银行处理此案的两家律师事务所，律师费合计约1000万美元。也就是说，爱泼斯坦获得的报酬，是两家律所总律师费的两倍多。

美国司法部正式宣布达成和解仅两天后，爱泼斯坦便收到了来自罗斯柴尔德银行的汇款。

同一周，他安排助理购买一台新电视机，送给鲁姆勒。

从乔治城到白宫

在认识爱泼斯坦之前，鲁姆勒的人生是一条标准的“美国精英”上升轨迹，几乎没有走过弯路。

1971年4月19日，鲁姆勒出生于华盛顿州东南部的里奇兰。父母都在核领域工作，日常接触的是政府项目和涉密工作。

高中毕业后，她进入华盛顿大学攻读英语文学，随后又进入乔治城大学法学院，获得法律博士学位。作为美国法律界最具影响力的法学院之一，乔治城大学长期被视为法律精英的摇篮。

1996年，鲁姆勒以联邦第三巡回上诉法院法官助理的身份，正式开启法律生涯。

很快，她等来了职业生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考。2001年，美国能源巨头安然公司爆发财务造假丑闻。这场后来被称为美国历史上最严重的公司欺诈案之一，导致超过600亿美元市值蒸发，数千名员工失去工作。

由于休斯顿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全员回避该案，美国司法部不得不从全国抽调检察官组成专案组。32岁的鲁姆勒，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位。

庭审期间，《休斯顿纪事报》曾戏称这些外来的检察官是“喝依云矿泉水的外来政客”，但鲁姆勒没有在意这些嘲讽。时任美国司法部副部长拉里·汤普森后来回忆，案件开始时，鲁姆勒只是负责翻阅法律文件。但随着调查深入，她一步步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从普通检察官逐渐升任为副检察长，并在案件最后阶段负责法庭辩论。

这场“世纪审判”持续了整整五年。2006年5月，安然董事长肯·莱、首席执行官杰弗里·斯基林和首席财务官安德鲁·法斯托相继被定罪。

在结案陈词中，鲁姆勒对陪审团说：“成千上万的安然员工和股东拥有这家公司，他们有权得到诚实和公平对待。”

鲁姆勒的陈词不仅为安然案画上句号，也让自己迎来了职业生涯的转折点。她因此案获得美国司法部最高荣誉——“司法部长杰出服务奖”，也在美国司法界一战成名。

·2006年5月，鲁姆勒前往休斯敦鲍勃·凯西联邦法院，参加安然公司欺诈案审判。（盖蒂图片社）

2007年，鲁姆勒加入莱瑟姆·沃特金斯事务所，担任诉讼合伙人。凭借在法律界累积的声望，她很快迎来了职业生涯的又一次跃升。两年后，她进入奥巴马政府，先后担任司法部首席副总检察长、白宫副法律顾问，并于2011年6月正式出任白宫法律顾问。

时任美国总统奥巴马评价她是一位“杰出的律师，具有无可挑剔的判断力”。在白宫，她负责司法提名、医改法律辩护、国家安全事务等重要工作，并成为奥巴马任内任职时间最长的白宫法律顾问。

凭借出色的法律能力，鲁姆勒一度被视为美国下一任司法部长的热门人选。2014年，她甚至曾进入接替埃里克·霍尔德出任司法部长的人选名单，但最终她主动退出竞争。

·2012年，鲁姆勒（左一）、时任美国联邦调查局局长罗伯特·米勒（左二）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与奥巴马（右一）、时任美国副总统乔·拜登（右二），就科罗拉多奥罗拉枪击事件展开讨论。（白宫官方）

离开白宫后，鲁姆勒重返莱瑟姆·沃特金斯律师事务所工作。那时的她几乎拥有一切，顶尖学历、耀眼履历、白宫光环，以及美国法律界最令人羡慕的职业前景。

但这一切最终却因一个人彻底改变方向。

走进爱泼斯坦圈子

鲁姆勒一直强调，自己从未代理过爱泼斯坦本人，两人的交往仅限于职业范畴。

然而，今年1月底美国司法部公布的大量电子邮件、短信和照片，却勾勒出另一幅图景。

在两人来往的邮件中，鲁姆勒的名字共出现超过一万次。她在部分邮件中称呼爱泼斯坦为“杰弗里叔叔”。据路透社报道，2014年至2019年间，两人始终保持着频繁联系，而这些联系，很大一部分都围绕着同一件事——如何帮助爱泼斯坦应对不断逼近的法律风险。

2015年起，随着越来越多受害者继续通过民事诉讼追责，围绕爱泼斯坦的负面报道不断出现。也正是在这一时期，他开始频繁向鲁姆勒咨询法律问题。

鲁姆勒向他解释，美国法律如何区分未成年性犯罪受害者和成年性工作者。她在邮件中写道：“关键在于，如果她是未成年人，那么从法律上来说，她不可能同意从事卖淫。”她甚至建议爱泼斯坦从削弱一名女性指控者可信度的角度进行辩护，并给他支招，设法让指控者陷入“伪证陷阱”。

到了2017年，随着#MeToo运动（一场鼓励受害者打破沉默公开指控性施暴者的运动，曾席卷美国政界、商界和娱乐圈）兴起，针对性侵和性剥削案件的社会关注迅速升温，越来越多女性再次公开指控爱泼斯坦。这段时间，鲁姆勒又帮助爱泼斯坦修改了一份法律文件，为他2008年因“招揽未成年人卖淫”达成的认罪协议进行辩护。

·爱泼斯坦与一位“助理”同乘飞机。（《华尔街日报》）

而在法律咨询之外，两人的私人关系也越来越近。

作为回报，爱泼斯坦多次向鲁姆勒赠送昂贵礼物，包括价值9350美元的爱马仕手袋、1万美元的博道夫·古德曼礼品卡、4200美元的芬迪大衣以及苹果手表。

从邮件中的只言片语，可以窥见鲁姆勒对这些礼物的期待。她写道：“我最喜欢爱马仕那款（苹果手表）！如果真的愿意送我爱马仕版本，我希望是40毫米不锈钢款，搭配靛蓝色皮革双圈表带。”

2019年，鲁姆勒开始面试高盛职位。爱泼斯坦不仅在邮件中向她提供职业建议，还为她介绍知名商界人士。面试结束后，鲁姆勒兴奋地告诉爱泼斯坦，自己当天穿戴的都是他送的礼物。“今天全身都是‘杰弗里叔叔’给我置办的！”

与此同时，爱泼斯坦的麻烦却越来越大。

2019年3月，爱泼斯坦因《华盛顿邮报》的采访请求向鲁姆勒征求意见。鲁姆勒在邮件中亲自替爱泼斯坦起草回应记者的声明。

她几十年积累的法律知识、职业训练和辩护技巧，此刻都变成了替犯罪者推脱罪责的工具。她在邮件中写道：

“有关批评是错误的，它反映出外界对爱泼斯坦案事实……存在根本性的误解。”

“他（爱泼斯坦）已经承担责任，服刑，并向受害者支付了数额可观的赔偿金”。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财富，人们很难想象爱泼斯坦先生会受到联邦检察官如此严厉的调查……更不可能持续遭受媒体如此耸动且充满恶意的报道。”

然而，4个月后，爱泼斯坦因联邦性交易罪名再次被捕，并于次月在纽约曼哈顿监狱牢房内死亡。纽约市首席法医认定其死因为自杀。

爱泼斯坦去世后公布的遗嘱显示，鲁姆勒的名字曾出现在其遗嘱相关文件中。这一细节进一步引发外界对两人关系的关注。

2019年7月6日被捕当晚，爱泼斯坦最先打的几通电话中，就有鲁姆勒。但鲁姆勒声称，她在爱泼斯坦被传讯后，切断了与他的所有联系，并拒绝了为他辩护的请求。

一场迟来的割席

爱泼斯坦死后，鲁姆勒的职业生涯并没有因此停下。

2020年，她如期加入高盛，担任合伙人；2021年升任首席法律官兼总法律顾问，同时担任高盛合伙人以及公司声誉风险委员会副主席。

她的名字一度出现在高盛官网“领导团队”页面。如今，这一页面已经被撤下。

随着鲁姆勒与爱泼斯坦的大量私人通信不断曝光，她开始陷入舆论风暴。一位高盛内部人士透露，持续不断的媒体报道已经让鲁姆勒“身心俱疲”。

但比起鲁姆勒本人，更耐人寻味的是高盛的态度。面对外界质疑，高盛没有急于割席，反而选择力保这位法律负责人。

在鲁姆勒宣布辞职前的数周，高盛最高管理层始终坚定站在她一边。据两位知情人士透露，在迈阿密南海滩举行的年度合伙人会议上，公司依旧安排鲁姆勒担任重要角色，没有流露出任何她职位可能受到影响的迹象。

与此同时，高盛还展开了一场公关行动，聘请知名诽谤诉讼律师出面，为鲁姆勒辩护。

高盛认为，鲁姆勒与爱泼斯坦的所有往来，都发生在她任职莱瑟姆·沃特金斯律师事务所期间，与高盛无关。高盛首席执行官戴维·所罗门也公开表示：“所有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她加入高盛之前，而且已经是10年前的事了。”

然而，这样的解释并未平息质疑。据知情人士透露，高盛内部不少高管同样感到困惑，不理解公司为何仍坚持公开支持鲁姆勒。

最终，在持续数月的舆论压力下，鲁姆勒于2026年2月宣布辞去高盛职务，并于6月30日正式生效。但即便如此，所罗门仍希望她以“顾问”身份继续留在公司。

这一决定很快引起美国国会关注。

今年6月，马萨诸塞州联邦参议员伊丽莎白·沃伦和伊利诺伊州众议员拉贾·克里希纳穆尔蒂联名致信所罗门，要求解释为何仍计划让鲁姆勒留任。

他们在信中写道：“近几个月披露的信息不仅令人严重质疑，高盛是否未能开展充分的尽职调查，或认为鲁姆勒与爱泼斯坦的关系并无不妥……如今更令人质疑的是，你是否具备继续领导美国最大银行之一所应有的职业判断力和履职资格。”

然而，这场风波并未真正影响鲁姆勒的经济利益。据报道，即使离开高盛，她此前获得的股票期权仍将在未来两年陆续归属，她最终仍将获得约8000万美元的薪酬和股票收益。

北京兰台（南京）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徐雪晨告诉环球人物记者：“对于大企业而言，处理污点高管的核心标准一般来说在于其价值是否大于污点。归根结底，这是一个价值判断。鲁姆勒确实让高盛陷入了一场危机，但这种危机不一定影响其主营业务——毕竟高盛是一家金融机构。鲁姆勒的人脉和个人能力所带来的价值更大，因此高盛的处理方式也相对轻描淡写。在这种事情面前，大企业实际上是在公众形象和高管价值之间进行权衡。”

据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报道，多位知情人士在谈到爱泼斯坦案时提到一个共同的观点：即便爱泼斯坦早在2008年就已被定罪，仍有大量学者、金融家、外交人士继续与他交往。他们认为，正是这些“社会精英”的存在，为他披上了一层体面的外衣，也让越来越多人选择忽视他的过去。

鲁姆勒，只是这张关系网中的一个节点。

真正值得追问的，不只是鲁姆勒为什么会帮助爱泼斯坦，而是为什么一个早已定罪的性犯罪者，仍能一次次走进美国最核心的权力、金融和法律圈。

当财富、权力、名望和人脉彼此背书，罪行可以被淡化，关系可以被合理化，真正被遗忘的，往往只有受害者。

监制：张 培

编审：孙夏力

编辑：刘 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