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巴威”过境:一个北方省份的暴雨、老人与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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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巴威”过境:一个北方省份的暴雨、老人与沉默

文丨姜鸥桐 黄欣玥 编辑丨雪梨王

台风“巴威”登陆时,沿海城市照例严阵以待。很少有人想到,这场台风最重的一拳,会落在东北。

7月中旬,“巴威”的外围云系,遇上东北冷涡和副热带高压,在辽宁上空搅出一场持续多日的暴雨。沈阳于洪区城东湖街道10小时下了310.6毫米,差不多是当地半年的雨量;73处积水点位全封,地铁停运、公交中断,全省转移避险36万多人。气象局称此次降雨百年一遇。

可社交平台上,有人拍下积水中漂着的车,说是“沈阳正式进入大航海时代”;有人剪了东北大哥在街头“自由泳”“动力冲浪”的视频,再垫一段富有激情的BGM。极端天气就这么被流量稀释为“奇观”。直到评论区反复有东三省IP的网友提醒,“不要娱乐化东北的灾难”。

台风引起的暴雨,半个月前落在广西时,却是另一番景象。7月初,台风“美莎克”的残余环流给广西甩下创纪录的暴雨,造成39人死亡、9人失联。直到东北持续暴雨时,人们的目光还没能从广西挪开。

有人感叹,同样是暴雨,在广西算灾难,落到东北就成了段子。

而那些被困在“段子”里的人,很多已经不再年轻。据《辽宁省“十五五”老龄事业发展规划》,截至2025年底,全省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1346万人,占32.6%,老龄化程度居全国首位。一场暴雨、一次停电,对他们来说,意味的东西和年轻人完全不同。

从7月12日夜间开始,这场雨已经下了三天两夜。最近三天,我们采访了数位沈阳、抚顺市民,并沿浑河支流一路向下,找到了几个村镇居民。我们想知道,这场“百年一遇”的暴雨,对他们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暴雨来袭

7月13日,沈阳市于洪区,王舜照常在早上8点出门上班。

雨从凌晨就开始下了,此刻仍没有停歇的迹象。去地铁站也就10分钟路程,但他被一处巨大的积水拦住了。积水已经漫过了一辆轿车的腰部,王舜不得不改道,从一旁地势较高的草坪绕行。8点15分,他准时进站。王舜的通勤计划每天都精确到分钟:只要赶上这班车,半小时后,他就能到达14公里外的公司。

有条不紊很快被打破。8点18分,王舜收到了居家办公的通知。紧接着,地铁广播响起,宣布全线停运。王舜所在的车次是倒数第二班。他只好暂时放弃回家的想法,任由地铁将他载向公司。后来他得知,停运是因为暴雨倒灌进了某个站点。

这场暴雨带来的远不止于此。

自12日20时起,沈阳暴雨便没有停。7月13日0时至10时,城区降雨最大值出现在于洪区城东湖街道,为310.6毫米。根据公开资料,沈阳市历年平均降水量约为615.9毫米,这意味着,短短几十个小时里,城东湖街道就降下了超过当地半年的雨水。

与此同时,浑河水位暴涨。7月13日14时,涨至37.99米,超过警戒水位。依据《全国主要江河洪水编号清单》的标准,此次洪水编号为“浑河2026年第1号洪水”。

市民们接力拍下了一座灯塔在浑河的漂流:这座浮式航标灯塔的底座被冲断,成了一个巨大的漂流物,顺着湍急的洪流一路向下游奔去,剐断了若干条高压电线,经过处冒出刺啦的火星;又撞上了好几座桥,最后停在20公里外下游的河边树林,周围水面已归于平静。

目睹灯塔从眼前漂过的人说,从来没见过浑河水涨得这么迅猛。

王舜家也离浑河不远。但由于家附近积水点位过多,公共交通全部停运,他只好住在公司的休息室。那两天,他的心一直悬着:老丈人在盘锦住院,急需转院到沈阳治疗,但由于暴雨阻断了交通,延误了两天才赶到。

在王舜看来,如今沈阳内涝处理和响应的速度比以前好了太多。15年前他刚在沈阳扎根,随便一场不大的雨,积水就会没过小腿,公交车动辄中途停止运行或绕行,他不是会迟到半天,就是得提前下车,步行3公里回家。

10年前,他搬到于洪区。这座老城区彼时更难承受暴雨。一下暴雨,全区道路基本全部受阻,水最深的时候能及腰。为了排涝,当年街上铺了一条几公里长、直径一米左右的黑色管道,摆了三四年才拆除。

在公司住了两天后,地铁终于恢复通车,王舜得以在周三晚上回家。但在7公里外,美的时代城的住户晓宁,就没那么走运了。

7月14日早上8点多,当时的沈阳还处在暴雨中。晓宁在单位接到邻居的消息:小区中间塌了。整个小区中心大约800平米的区域——地库上面的草坪,整体塌陷。最开始,地面像地震一样,瞬间裂开。慢慢的,带着旁边的8号楼和10号楼跟着下沉,“很多车被砸在里面,砸瘪了。”

晓宁所在小区的路面塌陷。

晓宁所在小区的路面塌陷。

物业先是通知大家“不要出去,怕崴脚”。5分钟后又通知抓紧时间撤离。有孩子一直哭,说“房子塌了”;也有邻居把一个90多岁、患有老年痴呆的大爷背下楼。

雨停后,沈阳迎来暴晒的晴天,但这两栋楼的居民们暂时回不去了。楼体肉眼可见出现了歪斜,地库里的承重柱情况不明。有业主回忆起今年1月,地库里曾传来长达数日的凿墙声,有人发现有6根承重梁被物业砸掉。彼时业主提出会不会有安全隐患,管家的说法是“不会的”。

没人能说清几个月前的那次行为,是否和这次塌陷有直接联系。如今,晓宁和邻居们散落在沈阳各处的酒店或亲戚家。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也不知道再来一次暴雨,楼体会不会继续歪斜。

就在晓宁为楼体焦躁时,50公里外的抚顺,也在遭遇暴雨。

根据官方通报,13日2时至16时,抚顺市平均降水量达到193.1毫米,局部地区降下超过250毫米。位于将军北街的远洋城小区靠近山体,在暴雨冲刷下,泥沙与雨水在主马路上汇成湍急的洪流,道路断裂下陷,许多车辆被困。

抚顺的上一轮暴雨发生在7月3日凌晨。郑琪记得,当时闪电晃了近一个小时,窗外居民楼的墙体像被镁光灯反复爆闪。伴随轰鸣的雷声,她从睡梦中惊醒后,再难以入眠。暴雨从7月3日15时持续至7月4日16时,凌晨时段短时降水冲击力最强。1小时、3小时、6小时累计降水量均刷新历史极值,并最终造成3人遇难。

当时郑琪在家里躲了一天。等她出门时,雨已经停了,临近街道的积水基本没过了小腿。她没敢走远,只去了小区门口地下一层的超市。超市后门口,雨水从天花板倾盆而下,几个最大号的绿色垃圾桶被拖过来接水。沿街几乎每个小区的门口,都垒了半米高的沙袋用于临时防汛。她的一位朋友在山庄工作,暴雨过后,广场空地上全都是厚厚的淤泥。她们只好拿冬天常用的除雪铲来清淤,七八个人花了近三天才清理干净。

相比之下,郑琪觉得,这一轮暴雨已经算温和。有了上次的经验,排水和防汛也相对充实了一些。雨停后不到两天,她已经能够出门看晚霞了。据她判断,这次受灾更严重的还是农村。

沉默的,和被淹没的

老人们是站在铲车的铲斗上,被送到养老院的。

7月13日凌晨两三点到早上7点,抚顺市东洲区朝鲜族养老院院长赵昊天一直在接人。

村干部陆续送来了来自周边三个村庄的40余位老人。他们家里的房子、农田都被雨泡了。养老院地势偏高,长期以来都被作为临时避险点。

养老院门口及腰的洪水。

养老院门口及腰的洪水。

赵昊天告诉《凤凰周刊》,这场洪涝比他经历的任何一次都要严重。雨下了半个多小时,养老院门口的路就变成了湍急的河流,几乎拦住了进出通道。万幸的是,院里赶在下雨前就买好了充足的食物和生活用品。7月13日上午10点,养老院断了电,彻底成了孤岛。雨水大到发电设备送不进来。最后是区里多方协调,辗转请来电力部门的人维修,直到7月14日晚上才恢复。

停电时,只能用柴火灶。

养老院厨房地势稍低、积水淹了两个柴火灶中的一个。为了供上几十个人吃饭,只能一起上阵——厨师在这边做饭,护工在那边向外舀水。一口锅实在忙活不过来,他们就将一日三餐改为两餐。

刚撤到养老院的时候,老人死死攥着存折、现金和证件,除此之外几乎没带任何生活用品。赵昊天说,那几天,他们急得在一楼客厅里不停地踱步,压根坐不下来。所有人都在念叨,谁家房子是不是进水了,谁家院墙是不是倒了。在老人们的记忆里,这次的洪水比1995年的那场还要严重。

老龄化是抚顺乃至整个辽宁省的残酷现状。截至2025年底,辽宁省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1346万人,占到总人口的32.6%。在这个老龄化程度全国最高的省份,许多村庄更是早已不再“年轻”。这片老去的土地,在这个7月,遭遇了几十年不遇的暴雨。7月13日2时至16时,抚顺市区平均降水量193.1毫米,最大降水量269.3毫米,出现在顺城区会元乡。

对老人们来说,最让他们糟心的,除了无力拯救的房屋和农田,还有求援信息的闭塞。会元乡已经和外界断联许多天了。附近河北乡村民李绍恒说,通往会元乡的几条路均被积水淹没,普通人和车辆都进不去。

河北乡的状况也不乐观。大批树木被溢流的河水冲断,河道周边的平房顶在雨后塌陷,通往乡镇学校的小桥也被冲塌——万幸此时正值暑假。村里没有商店,为了给孩子买日用品,李绍恒每隔几天都会开车去5公里外的县城。但由于出村最主要的道路被水淹没,他只能去到更近但物资也更缺乏的商店。

李绍恒家附近被冲毁的道路。

李绍恒家附近被冲毁的道路。

李绍恒透露,附近几个乡的年轻人基本都在外打工,留下的都是老人。

他们大多安土重迁,在过去数十年的生命经验里,这里很少有洪水,更不太可能受台风影响。即便暴雨如此猛烈,即便子女就住在不远的城里,老人们也不愿意搬离。

7月14日晚上雨停后,陆续有老人离开养老院。赵昊天说,目前还是有两位老人留了下来——他们无处可去。家里房子受损严重,水涨到了火炕上,必须重新垒炕才能回去住。老人年纪太大,很难孤身重建房屋。

止损与蔓延

7月14日下午,沈阳雨过天晴。

作为当地扬帆应急救援队第八分队总指挥,王卓和队员们已经奋战了近三天三夜。但此时,他还是停不下来。他清楚,大面上的水退了,但还有太多小区域存在内涝。光是一个地下车库被淹,他和队员就带着抽水泵,24小时轮班,花了两天时间才抽干净,勉强保住了里面的几十辆车。

还有些规模庞大的转运任务——世博之春小区内涝严重,水位最高处1.5米左右。救援队派了六艘冲锋舟过去,转移了受困小区的200余人。几百米的距离,他们数不清来回送了多少趟。队员们几乎每天蹚水,双脚泡得发白。由于积水区域多,他们往往一个点位接着一个点位地转场,没时间回家,累极了就窝在车里休息,或者随便找个椅子眯一会儿。

王卓告诉《凤凰周刊》,这些固定点位的救援,都是提前与救援队对接好需求的位置。除此之外,还有几百个点位的临时状况。哪个小区附近的道路被水封住,队员就会自发帮着社区接送物资;路上看到被草、泥泞和垃圾堵塞的下水口,也会立马把垃圾清走。

沈阳的积水在退。但这股汹涌的水汽并没有止步。它继续向北、向东,扎进吉林。

吉林敦化沙河沿镇紧挨着沙河。7月14日晚上泄洪时,地势低一些的河东几乎全部被淹。水漫过大部分房顶。周晴的舅舅在当地学校当老师,那天晚上值班时,他帮着安置了许多受灾村民。河两岸的平房被冲垮,洪水卷着碎砖瓦灌进学校操场。

周晴很想回家看看。她听说儿时记忆里那条流量并不大的河,已经与桥齐平。截至7月15日晚上,她和家人还没能再次联系上舅舅。舅舅那边似乎因为断电,一直失联。

在梅河口市长大的张谣,则刚好在暴雨过后回了老家。市里积水还不算夸张,但国道旁的大片农田,已经几乎被水淹没。她只能凭借水面冒头的一点点尖,来判断是玉米还是稻子。地图上密密麻麻都是提示封路的红点。她家的亲戚许多住在农村,早就料到今年雨水多,甚至为此挖了一米多深的沟渠用于排水。没人想到过,庄稼还是到了可能被泡坏、冲塌到颗粒无收的地步。

张谣的父亲在当地水利部门工作,暴雨最猛烈时需要外出做水位监测。在大城市,这样的工作往往由机械设备承担,但在小地方,则需要有人长期值守在受灾最重的地方,每两三个小时就人工监测、汇报一次水位,昼夜不停。

雨停后,父亲给张谣发了张照片——一处村落的平房被淹了大半。张谣忍不住想,这些房屋的主人要怎么熬,才能真正等到他们的“晴天”。

张谣父亲拍摄的照片。

张谣父亲拍摄的照片。

目光拉回辽宁。浑河穿沈阳而过,上游大伙房水库的泄洪,卷走了灯塔,也把汹涌的洪流带到了下游的辽阳市张庄子村。经营农资的村民李慧莹说,原本种满玉米、水稻和花生的田地,已经汪洋一片。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农作物被泡烂。小的坝口被冲开,她的父亲和村民一起,用挖掘机给上百亩的农田挖沟排水,也有人拿来大功率的抽水机。但成效甚微,土壤吸水量已经饱和,抽出的水无处可排,只能灌向更下游。水依旧源源不断地从上游漫下,猛烈冲刷着那些快要被泡烂的玉米秆。

最近几天,李慧莹每天给父亲送饭。一路上,总能看到私家车、大巴车,载着村里受灾的老人往外开。

她一想起这些农户就心疼。2024年夏天,村里刚经历一场洪涝,这也是她和村民能够回忆起的最近的天灾。和今年一样,那年河道边的农田被大范围漫过,变作汪洋。退水后,玉米成片趴在地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花生外壳在雨后的暴晒下悉数腐烂,当地人管这叫“炸死”。

李慧莹有亲戚种了几百甚至上千亩地,那一遭至少赔了几十万,几乎把全部身家赔进去。2025年是丰年,大家刚缓过来一些。谁知今年的洪涝比前年更狠——上一次,只有强降水带来的内涝;这次连坝口都被冲破了,河水疯了一样往田里灌。

“人可以重来。”李慧莹说,“但信心这种东西,已经被大自然打败了。”

(除赵昊天、王卓外,其他受访对象均为化名)

运营 / 黄欣玥 校对 / 李宝芳 美术设计 / uncle玛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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