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赛·格雷厄姆。(美联社)
伊朗主播连说两遍“他下地狱了”。
作者:刘 潇
今年1月,美国刚为前总统卡特的去世降了30天半旗。半年后,美国又一次降半旗了。
当地时间2026年7月11日晚,美国南卡罗来纳州共和党籍联邦参议员、参议院预算委员会主席林赛·格雷厄姆在华盛顿国会山的家中突发心脏骤停去世,终年71岁。就在前一天,他还在乌克兰首都基辅的街头,与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商讨对俄罗斯的新一轮制裁。
消息传出,大洋两岸的反应截然不同。美国总统特朗普称他为“伟大的政治家”“真正的美国爱国者”,是以色列“最坚定的盟友”;而伊朗国家电视台主播则在直播中毫不掩饰地庆祝:“反伊朗的参议员格雷厄姆已经下地狱了。”
这位一生未婚、无儿无女的政客,在过去30年里,几乎参与了美国所有的重大海外干预。从伊拉克到阿富汗,从乌克兰到中东,他被称为国会山“最吵闹的战争贩子”。
他的突然离世,不仅让特朗普失去了最亲密的国会盟友,也让美国政坛少了一个最不可预测的“搅局者”。
毫无预兆
死亡从不对谁提前打招呼,哪怕是这个在华盛顿呼风唤雨的预算委员会主席。
7月上旬,格雷厄姆随两党国会代表团前往土耳其安卡拉参加北约峰会。会后,他没有跟代表团一起回国,而是独自绕道基辅,与泽连斯基举行了一场单独会面。这是俄乌冲突爆发以来,他第10次访问乌克兰。访问期间,泽连斯基甚至还为格雷厄姆庆祝了71岁生日。
·当地时间7月10日,格雷厄姆在基辅圣米迦勒金顶修道院外发表演讲。(路透社)
当地时间7月10日,基辅天气晴朗,气温约22摄氏度。格雷厄姆站在圣米迦勒金顶修道院外,面对镜头高调宣布已与白宫达成两党协议,将推进对俄罗斯的严厉制裁。“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乐观过,”他说,“这是一个神奇的时刻。”
然而,这成了他政治生涯的最后一次公开露面。当天晚些时候,格雷厄姆启程返回华盛顿。他的团队已经为他预约了两天后(周日)的行程——参加美国全国广播公司早间节目“与媒体见面”。这是他最熟悉的舞台,也是他最擅长的事:上电视、放狠话、制造新闻。
他没能等到那个早晨。
据《华盛顿邮报》获取的警方扫描音频显示,当地时间7月11日晚8点30分左右,急救人员接到报警,称格雷厄姆在位于国会山的家中突发胸痛。约25分钟后,急救人员报告正在进行心肺复苏,患者已出现心脏骤停。住在同一条街的邻居拍下了当晚9点30分左右的画面:格雷厄姆被抬上带轮子的担架,送往乔治·华盛顿大学医院。
一切为时已晚。当晚10点23分,格雷厄姆在乔治·华盛顿大学医院被宣告死亡。
当地时间7月12日下午,华盛顿特区首席法医弗朗西斯科·迪亚兹与大都会警察局局长杰弗里·卡罗尔发表联合声明,公布了初步尸检结果:死因为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血管疾病引起的主动脉夹层——即主动脉内壁发生撕裂,血液涌入血管壁夹层,导致主动脉破裂。这是一种致死率极高的心血管急症,约20%的患者在到达医院前即已死亡。声明同时指出,最终死亡证明仍处于“待定”状态,需等待全面的毒理学检测和显微镜组织检查完成后,才能正式确认死因并对死亡方式作出分类。
值得注意的是,格雷厄姆此前没有任何公开的心脏病史或健康隐患。他的突然离世引发了广泛关注。美国联邦调查局(FBI)局长卡什·帕特尔当天在社交平台发文确认,联邦调查局“正在协助地方当局”进行调查,并“已提供一切必要资源”。FBI特工随后出现在格雷厄姆位于国会山的住所。联邦执法部门消息人士对媒体表示,这属于“涉及高级别官员死亡的常规程序”,目前没有迹象表明存在谋杀嫌疑。
特朗普在接受美国全国广播公司采访时透露,就在格雷厄姆去世前几个小时,两人还通了电话。“他刚从乌克兰回来,那是一次很棒的旅行……他说,‘我累了,路途太远了’。”特朗普回忆道,“我说,‘随时过来坐坐’。然后凌晨1点左右,我收到他办公室的消息,说他走了。我简直不敢相信。他就像我的家人一样。”
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的悼词则透露了格雷厄姆至死不变的“管闲事”本性。他回忆起与格雷厄姆生前的最后一次通话:“我告诉他,‘我们可以自己出钱搞国防’。他当场就急了,冲我嚷:‘不行——你们不能那样干!’”
但并非所有人都在哀悼。伊朗国家电视台主持人在播报中庆祝:“这条新闻太好了,我想再给你们读一遍。”在海外社交媒体上,中东网民的评论更加直白:“他晚年致力于倡导无休止的战争。感谢上苍,世界没有了他变得更美好、更安全。”
“臭球”逆袭
格雷厄姆早年的底层生活,塑造了其强硬与好斗的品性。
1955年7月9日,林赛·奥林·格雷厄姆出生在美国南卡罗来纳州一个名叫森特勒的小镇。他的父母经营着一家名为“卫生咖啡厅”的酒吧兼台球厅。
格雷厄姆的童年,是在酒吧后面的一间狭小卧室里度过的。12岁就在台球厅帮忙摆球的他,因为经常偷喝顾客的啤酒、偷抽烟,被酒吧常客起了一个绰号——“臭球”。
大学期间,厄运接连降临。格雷厄姆的母亲米莉被确诊为晚期霍奇金淋巴瘤。弥留之际,母亲握着他的手说:“林赛,让我走吧。”仅仅15个月后,父亲弗洛伦斯·詹姆斯也因突发心脏病倒在了家中。发现遗体的,是年仅13岁的妹妹达琳——她放学回家,推开门,看到父亲已经没了呼吸。
·少年时期的格雷厄姆(左)与妹妹。(格雷厄姆竞选广告视频截图)
一夜之间,格雷厄姆从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变成了孤儿,同时也成了妹妹唯一的依靠。21岁的他办理手续成了妹妹的法定监护人。大学毕业后,他加入美国空军成为一名军法官,并正式收养了妹妹,让她能享受军人家属的医疗福利。在空军服役的33年里,他曾赴伊拉克和阿富汗前线执行短期任务,最终以上校军衔退役。
这段军旅生涯深刻塑造了格雷厄姆的世界观,也吞噬了他的私人生活。他终身未婚,无儿无女。在德国服役期间的两段恋情,都因他决定回国从政而告终。他的好友麦凯恩后来打趣说:“我经常跟林赛说,他找不到一个比他更爱自己的人了。”
2015年格雷厄姆竞选总统期间,他的单身身份成了媒体热议话题——伊利诺伊州参议员柯克对格雷厄姆有一句粗俗的调侃被麦克风捕捉到了。格雷厄姆正面回应:“如果你们想要肯尼迪式的‘王朝家族’,那我不是你们的人。(虽然没有家庭)但我不是一个‘有缺陷的人’。”
虽然格雷厄姆不承认自己有缺陷,但他将战争当作“投资”的习惯被全世界诟病。
2023年5月,格雷厄姆为了援助乌克兰飞赴基辅,与泽连斯基会面时说:“这(援助乌克兰)是我们(美国)花过的最值的钱。”
2026年3月,格雷厄姆在接受福克斯新闻采访时,被问到美伊战争每天花费10亿美元(1美元约合6.8元人民币)的问题。他露骨地说:“推翻一个试图制造核武器的宗教纳粹政权,对美国来说值多少钱?这是一笔非常好的投资。”“这个政权倒台后,我们将拥有一个新中东,我们会赚很大一笔钱。”
“传话人”
在华盛顿,格雷厄姆早期的政治形象与已故参议员约翰·麦凯恩紧密相连。
·美国前总统克林顿弹劾案期间的格雷厄姆。(美国全国公共广播电台)
1998年美国前总统克林顿弹劾案期间,时任众议员的格雷厄姆结识了参议员麦凯恩。2002年格雷厄姆当选参议员后,两人的关系迅速升温。麦凯恩成了他的导师,两人在深夜投票时像两个小学生一样在议事厅后排窃窃私语。麦凯恩管格雷厄姆叫“小混蛋”——这是他对亲近之人的表达方式,就像父亲揶揄儿子。格雷厄姆说:“如果约翰不损你,那你才该担心了。他还叫我很多别的名字,但那些不适合见报。”
与他们并肩作战的还有民主党转独立派的参议员乔·利伯曼。三个人背景迥异,却因为在外交政策上的“鹰派”共识走到了一起。“9·11”事件后,三人频繁结伴出访中东前线,美军驻伊拉克司令彼得雷乌斯给他们起了个绰号——“三剑客”。
2018年8月,麦凯恩去世。格雷厄姆在参议院致悼词时数度哽咽:“他对这个国家有一种浪漫的信念……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爱你。我这辈子没被亏待过。’”
·国会山著名的“鹰派三剑客”:参议员乔·利伯曼、约翰·麦凯恩与林赛·格雷厄姆(从左至右)。(美国《时代》周刊)
巧合的是,麦凯恩去世的时间点,正是格雷厄姆政治生涯发生戏剧性转折的时期。他找到了新的政治依靠——特朗普。
这段关系一开始便火药味十足。2015年,两人在共和党内角逐总统候选人提名时,格雷厄姆将特朗普比作“破坏球”和“蠢货”。特朗普为了报复,在竞选集会上当众念出了格雷厄姆的私人手机号码。格雷厄姆随后拍了一段流传甚广的视频作为回应:用菜刀劈开翻盖手机,用高尔夫球杆砸碎另一部,再用搅拌机搅碎、烤箱烧毁,最后一部被直接从楼顶扔了下去。
2016年,格雷厄姆毫不掩饰地警告:“如果我们提名特朗普,我们就会被摧毁。”他甚至将投票给特朗普比作“被一枪打中脑袋”。
尽管两人私人恩怨不断,但特朗普入主白宫后,格雷厄姆发现了一个现实:共和党的未来已经与特朗普绑定。此后,两人开始频繁一起打高尔夫球——南卡罗来纳州的另一位参议员蒂姆·斯科特后来透露,他们在球场上共度了超过100个小时。
格雷厄姆的迅速转变,让特朗普有了最亲密的国会盟友。他之后不仅在两次弹劾案中为特朗普极力辩护,还在重塑联邦法院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
·特朗普(左)与格雷厄姆打高尔夫球。(特朗普个人社交账号)
2021年1月6日的国会山骚乱后,格雷厄姆在参议院含泪宣布“够了,算我退出”,但这场“决裂”只维持了几个星期。很快,特朗普邀请他去海湖庄园打球吃饭,一切恢复如初。格雷厄姆后来解释得很坦率:“没有特朗普,我们能往前走吗?答案是不能。”
面对外界关于他“背叛了麦凯恩的政治遗产”的批评,格雷厄姆直言不讳地解释自己的动机:“就是为了不被边缘化。这辈子从来没有哪个总统给我打过这么多电话。说实话挺受宠若惊的,也确实带来了一些机会。”
这种妥协并未让他放弃在外交政策上的强硬。他依然是国会里最积极推动对伊朗动武、支持乌克兰的声音。他甚至曾公开宣称,对伊朗的战争是“有史以来最好的投资”。
对于中国而言,格雷厄姆同样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麻烦制造者”。近年来,他是国会山反华法案的核心推手之一。2022年4月,他曾率领国会代表团窜访台湾并会见蔡英文,当面叫嚣“要让中国付出代价”。随后,他与民主党参议员梅嫩德斯共同抛出了所谓“2022年台湾政策法案”。
2023年底,他更是在受访时扬言,如果中国大陆武力收复台湾,他将推动起草“炼狱般的制裁”。在针对TikTok的封禁法案上,他也一直扮演着推波助澜的角色。
随着格雷厄姆的突然离世,共和党在参议院原本53对47的微弱多数优势立刻缩水为52对47。在84岁的共和党参议员麦康奈尔住院的情况下,共和党能上场投票的参议员只剩51人,容错空间几乎为零。南卡罗来纳州州长必须立即任命一人填补空缺,以确保参议院的立法议程不至于瘫痪。
格雷厄姆的死,在华盛顿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
清华大学国家战略研究院研究员钱峰对环球人物记者分析说,格雷厄姆长期扮演着共和党内援乌议题的核心协调人角色,他的突然离世,让这条关键的政策链条断了一环。“新版对俄制裁法案的推进明显受到影响,”钱峰说,“下一步如何重新找到一个协调人来整合两党立场,再加上国会马上进入例行的夏季休会——整整一个月——推进阻力明显上升,审批周期也会拉长。”
他指出,格雷厄姆在参议院的地位,不仅体现在政策主张上,更体现在他与特朗普的私人关系上——作为预算委员会主席,他手握审批权力,同时又是特朗普在国会最信任的“传话人”。如今这两重角色同时消失,对俄乌政策的影响不可忽视。“特朗普本来在俄乌斡旋问题上就态度摇摆,现在失去了格雷厄姆这个链接人,又失去了预算委员会主席的直接配合,下一步对乌克兰的援助和加码制裁都会进入一个不确定期。”
但钱峰同时强调,援乌问题不会因此被搁置。“两党在这个议题上的基本盘仍然存在,内部的支持是压倒性的,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去世就被推翻。”
至于美国外交是否会因此滑向“外交孤立主义”,钱峰的判断是:“不会。‘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派和建制派在国会都大量存在,传统国际主义的基本盘并没有消失,只是失去了最为灵活的协调人。”
他认为,格雷厄姆的独特价值在于,他是少数能够同时在特朗普的MAGA阵营和共和党传统建制派之间穿针引线的人物。“失去了他,整合两派力量的人没了,但这不意味着美国会滑向孤立主义——更准确地说,是进入了一个博弈期。激进的动作会减少,政策会趋于务实。”
钱峰还提到一种不能排除的可能性:“为了纪念他,国会反而有可能在短期内进一步团结,推动他生前未竟的立法——比如那份对俄制裁法案。”
历史或许会记住格雷厄姆从底层爬上权力高塔的韧性,但同样也会记住他在全球各地煽动战火的狂热。他死后,无论那些被他视为“最好投资”的战争是否继续,都已经在世界各个角落留下难以愈合的伤疤。
监制:张 培
编审:孙夏力
编辑:徐力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