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战地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2026年7月9日 德黑兰日志:故去的人已经安睡,活着的人仍无法入眠
凌晨两点,我醒来,下意识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果然,美国再次对伊朗发动猛烈袭击。
台里随即要求进行突发连线。从凌晨四点半、五点半,到早上七点半,我几乎一直在准备和连线。窗外的德黑兰尚未完全苏醒,新闻却已经一波接着一波涌来。
与十天前相比,这次美国的袭击范围明显扩大。伊朗的胡泽斯坦省、霍尔木兹甘省、布什尔省、锡斯坦—俾路支斯坦省和戈勒斯坦省均遭到打击。美军此次重点攻击了革命卫队在南部沿海地区的基地,同时还袭击了伊朗北部一座靠近土库曼斯坦边境的铁路桥。
被击中的是古勒斯坦省的阿克特克汉铁路桥。伊朗媒体称,这座桥位于连接伊朗、土库曼斯坦以及更远方向铁路运输的重要通道上。俄罗斯货物近年来开始更多地通过这条线路进入伊朗;在海上运输受阻的情况下,来自中国方向的货运列车也有所增加。美国此次打击铁路桥,因此被伊朗媒体解读为试图切断伊朗与中国、俄罗斯之间的陆上运输通道。铁路桥受损后,戈勒斯坦省通往马什哈德方向的部分列车一度受到影响。
我们以前去过那里。
戈勒斯坦省省会戈尔甘附近有大片原始森林,再向北则逐渐变成辽阔草原。那里山林茂密,空气湿润,是伊朗北部非常美丽的地方。过去几个月战争最紧张的时候,那里始终相对安静。戈尔甘是恺伽王朝时期很多大商人聚集的城市,那里有很多大商人,还有一家改建的老宅酒店,名字叫“七个身影(haft peikar)”,酒店里的庭院非常惬意。我还曾经对家里人说,要是战争再打起来,就让郑凯带着孩子们去那里暂住。
没想到,这一次,那里也未能幸免。
战争正在改变伊朗人对“安全地区”的理解。过去,人们总觉得危险主要集中在核设施、军事基地、南部港口或者西部边境。但如今,从波斯湾沿岸到里海附近,从南部能源设施到北部铁路桥,越来越多地方被卷入其中。一个曾经适合躲避战争的地方,也可能在一夜之间成为军事目标。
就在铁路交通受到袭击的同一天,伊朗已故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及其遇难家人的灵柩抵达马什哈德,在伊玛目礼萨圣陵附近入土安葬。持续近一周的全国性送葬活动,终于走到了最后一站。马什哈德聚集了大批悼念者,哈梅内伊的长子主持了部分仪式,而已经接任最高领袖的穆杰塔巴·哈梅内伊依然没有公开现身。
与此同时,马什哈德还传出枪击消息。
一些伊朗媒体和与革命卫队有关的消息渠道称,两名巴斯基民兵在枪击中死亡,枪声一度在伊玛目礼萨圣陵附近引发紧张。有关方面随后将事件描述为私人纠纷,而不是恐怖袭击。不过,目前不同渠道对事发地点和具体经过的说法仍不完全一致。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
另一则引人关注的消息来自布什尔。当地核电站附近传出爆炸声和起火消息,但事发时美国方面已经表示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已经停止。究竟是谁袭击了布什尔省?是袭击造成的延迟爆炸、拦截残骸坠落,还是其他原因,目前仍缺乏足够清晰的官方说明。此前的袭击已经波及布什尔核电站周边区域,也令核安全问题再次受到关注。
这一天,战争与葬礼以一种奇特的方式交织在一起。
一边是被导弹炸断的铁路桥,一边是载着灵柩缓慢前行的送葬队伍;一边是凌晨不断传来的空袭消息,一边是圣陵内低沉的诵经声。
伊朗媒体把这场持续近一周的葬礼描述为规模空前的全民送别,有四千多万人参加。路透社等外媒称有一千多万人参加,至于这次葬礼的具体参加人数以及全部公共支出,目前很难得到独立核实。但毫无疑问,为了完成从德黑兰、库姆、伊拉克什叶派圣城到马什哈德的多地送葬仪式,伊朗投入了巨大的人力、安保和公共资源。这也是被看作是伊朗国内的头等大事。而接下来这并没有结束,在葬礼后,按照伊朗什叶派传统,人被安葬后的第三天、第七天和第四十天都要举行纪念仪式和活动,这意味着到八月份,德黑兰都会在哀悼的气氛中。
在电视上,看着成千上万的人聚集在伊玛目礼萨圣陵,送哈梅内伊走完最后一程,我也不由得感叹。
一个统治伊朗数十年、深刻影响这个国家政治方向的人,最终被安葬在故乡马什哈德。无论人们如何评价他的政治遗产,无论这场葬礼被赋予多少关于忠诚、团结、抵抗和权力延续的意义,葬礼结束之后,一切终究归于尘土。
故去的人已经安睡。
但活着的人仍然无法安然入眠。
战争没有结束。美国和伊朗仍在一边交火、一边试探谈判的可能,但双方达成协议的空间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狭窄。物价继续上涨,能源危机、缺水缺电和就业压力并没有因为一场盛大的葬礼而消失。
对普通伊朗人来说,他们真正要面对的,是战争什么时候再次降临,下一座被击中的桥梁、港口或者城市会在哪里,以及明天的生活成本又会上涨多少。
对新任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而言,葬礼的结束也意味着真正考验的开始。
他继承的不只是父亲留下的权力,还有一个内外压力同时加剧的国家:外部军事威胁仍然存在,国家安全没有得到保障;国内经济危机和能源短缺日益严重;社会不同群体之间的裂痕依然清晰;而他本人至今没有公开露面,也让外界不断猜测他的健康状况以及实际掌权能力。
在送葬仪式上,伊朗官方反复强调团结、忠诚与延续。
但一个政权真正的稳定,最终不能只依靠一场葬礼所展现的人群和口号。它还要回答活着的人提出的问题:战争如何结束,经济如何恢复,普通人的生活如何继续,以及在一个旧时代落幕后,新的领导者究竟能否让这个国家重新获得安全感。
马什哈德的墓穴已经合上。
而伊朗真正艰难的后哈梅内伊时代,才刚刚开始。
写完这些时,夜已经很深了。
对面楼里忽然传来悠扬的音乐,隐约还能听见人们的说笑声,像是在举行一场派对或舞会。现在仍是哀悼月,这样的音乐已经很久没有听见了。
白天太炎热,夏夜凉快不少,附近的国家公园依然挤满了人。有人带着孩子在草地上扎帐篷、烧烤,有人在打乒乓球,有人守着炭火烤玉米,也有人只是坐在树下乘凉、喝茶、聊天。孩子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群,说自己的“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一边是持续了一周的国葬、空袭、爆炸和死亡消息,一边是音乐、烧烤、孩子的笑声和公园里拥挤的人群。
也许,这就是德黑兰。
人们哀悼,也恐惧;担心战争,却又不愿意让战争占据生活的全部。故去的人已经安睡,而活着的人即使无法安然入眠,也还是要走出家门,打开音乐,喝茶聊天,在炎热的夏夜里寻找一点属于自己的快乐。
葬礼已经结束了。
生活还得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