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岁闹革命的“老妈妈”，这次来华不聊虚的

广州—深圳—成都—北京，这是纳米比亚总统恩代特瓦于2026年7月5至11日对中国进行首次国事访问的行程安排。

参加商务圆桌论坛，参访大亚湾核电基地，了解耐旱高产的高粱、玉米，询问种子与农机的售价......

“经济为主”，“非常务实”，这是北京大学非洲研究中心主任刘海方对于恩代特瓦访华安排的评价。

纳米比亚，这个人口300多万的国家，现已开采30余种矿，素有“战略金属储备库”之称。这些国家发展的底牌，如今却成了大国博弈的焦点。美国人带着资金和外交背书，试图撬动中纳合作的根基。

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发展中国家研究所助理研究员马汉智认为，中国对非的关键矿产投资是“组合拳”，“中国能保证这个体系的运转高效，把矿业优势从资源转化为发展福利。”“这一点非洲也看得很清楚，这个模式是系统性投入，具有无可替代性，或者说是需要很多年才能积累的优势，也是目前西方国家难以撼动的。”

“贫困并非不可战胜”

谈及恩代特瓦总统，刘海方的印象是“老革命家”。恩代特瓦14岁投身独立运动，辗转赞比亚、坦桑尼亚多年开展流亡外交。“我看过一个资料，问恩代特瓦有什么兴趣，她写了三个：阅读（reading），儿童（children）和社区工作（community work）。她服务于国家和人民的‘老妈妈’的形象，一下子在心里就能够勾勒出来。”

5月28日，在纳米比亚首都温得和克，纳米比亚总统恩代特瓦（右）在活动上讲话。新华社

此次访华这种“跑现场”的劲头，跟恩代特瓦在国内许下的承诺是一脉相承的。

恩代特瓦承诺过要在任期内创造50万个工作岗位，考虑到实际有劳动能力的人口比例，“（如果能实现）基本上等于人人都有工作，有很好的生活。”刘海方表示，“她还强调要给年轻人赋权，让他们有能力去脱贫。”

纳米比亚是全球贫富差距最大的国家之一，基尼系数长期居高不下。

如何脱贫？恩代特瓦把眼光投向了中国。她曾称赞中国的脱贫实践是“贫困并非不可战胜”的有力证明。

纳米比亚政界对于学习中国经验抱有很高的热情，“向东学”不光停留在口头表态，人也要来。

纳米比亚前总统南戈洛·姆本巴的女儿芮可佳（Ripuree Tjitendero）是刘海方的学生。2021年她来北京大学留学，通过2年进修完成了研究生课程。

“她来的话，最早的目标肯定是要学习中国的治国理政经验。她非常热衷于去研究中国能让政治制度运转好的因素和特点，再跟自己国家对比。”

芮可佳的母亲苏西杰·姆本巴（Sustjie Mbumba）2023年来北大参加了女儿的毕业典礼，当时也跟刘海方交流了很多。“她母亲也是一个老革命家，当年（在跟南非种族隔离殖民政权斗争期间）也被关进过监狱，（芮可佳）从小是在监狱里长大的。”“（芮可佳）非常知道这种革命的传统，知道国家的不容易，也知道父母事业的重要性。”

去年12月，纳米比亚执政党西南非洲人民组织（简称人组党）副总书记乌海库阿·海隆加（Uahekua Herunga）率团来北大交流时的讲话让刘海方印象深刻，“他当时说，之前我们最重要的一直是执政党交流，现在应该拓展到更广泛的领域......我们之前跟着西方的高等教育跑，现在看明白了，要推（中纳）高等教育合作交流这一块。”

“中国在这一点上还是有战略自信的”

政界上跟中国广泛交流，学中国经验，打下了互信底座，但中纳关系真正的压舱石，还得落回实打实的产业合作上——其中最核心的，就是铀矿。

中国在纳投资近50亿美元的湖山铀矿，是目前中企在非洲最大的单体实业投资项目，也让纳米比亚成了全球第三大天然铀生产国，占世界供应量的12%。

铀在那儿，大国就不会缺席。

“尽管政治上纳米比亚对美国非常有批判性，但是美国对它的外交配置和选用的人是非常具有战略性的。”刘海方强调。

比如，美军强掳马杜罗，纳米比亚隔天就发声明，表示“极大震惊”，认为此举严重侵犯委内瑞拉主权，违反国际法，是最早发声批评美国的几个国家之一。

但是，美国新派到纳米比亚的大使却始终有着务实明确的目标。“他直白表达过，要把纳米比亚视为美国可靠的战略伙伴，来确保铀矿及其他能源资源的供应，所以美国其实就是要抢矿。”刘海方说。

行动上，美国也是气势汹汹。2019年美国国务院发起《能源资源治理倡议》，重点围绕铀、稀土等战略矿产的治理与供应链合作，纳米比亚是参与国之一。

2024年，美欧启动矿产安全伙伴关系论坛，纳米比亚也是合作伙伴。

马汉智认为美国的“冲击很明显”。在美国强势介入后，利用美政府的背书，支持企业融资，搞技术联盟，甚至是美国国务院成员帮忙出头，中国拿下新项目面临的竞争和压力就加大了。

此外，美国还会到处给中纳矿业合作挖墙脚。“通过工会或者NGO去挖掘所谓的黑点，包括环保标准、就业等”。

中广核湖山铀矿水冶厂中国广核集团

这一通折腾下，中国投资还稳得住吗？

马汉智指出整体上中国对非的关键矿产投资是“组合拳”，既有基础设施，又有矿业开采开发、技术转移，还有人员培训。“中国能保证这个体系的运转高效，把矿业优势从资源转化为发展福利。”“这一点非洲也看得很清楚，这个模式是系统性投入，具有无可替代性，或者说是需要很多年才能积累的优势，也是目前西方国家难以撼动的。中国在这一点上还是有战略自信的。”

“产业链升级不是朝夕之功”

虽然中国有底牌，但纳方出于自身发展诉求的焦虑也容易被美西方势力拿来借题发挥。

谈及纳总统访华，公共政策分析师库杜莫对纳媒Desert FM电台表示，如果纳米比亚继续维持目前这种“出口原材料、进口制成品”的对华合作模式是缺乏远见的，“显然，这不能怪中国，因为他们的战略利益非常明确。你得怪自己。”

这话有点扎心，却也反映了一些纳米比亚人的担忧。早在2003年《纳米比亚矿产政策》中就明确提到资源惠民、本地增值，二十多年过去了，深加工还是没有落地。

“包括今天，中国对非合作的舆论主导权也不在我们手里。受到美西方媒体的影响，部分人会有这个想法。”但是马汉智指出，有几点是不能忘了的。中国对非矿产资源开发，在早年存在着进口原料多的情况，但现在也在进行矿产深加工。

资源有人买，价值才会升高。这些年中国大量购买了非洲矿产资源，事实上提升了非洲矿产资源价值和非洲在全球关键矿产能源中的出口地位。“以前非洲卖什么，什么便宜，买什么，什么贵。”“中国的快速工业化是非洲矿产资源价格上涨的黄金期。”

马汉智进一步指出，美西方指责中国“新殖民主义”的论调，本质上是“双标”。以前美西方要么压着矿，不开采，要么在殖民时期，直接掠夺资源。而中非矿业合作是建立在主权平等，自主自愿，合作共赢的基础上的。“不是我们一厢情愿去开发谁的资源。”

“产业链升级不是朝夕之功，一定要保持战略耐心，加强沟通协作。立足于非洲长期的发展和企业的长期利益，中方肯定是会做的，这不应该成为批评的理由。”

眼下深加工的问题，核心还是经济账。

马汉智认为，实现规模效益有成本的门槛，深加工需要前期投入，如果产能或者市场需求达不到这么大，很容易成为沉没成本，企业主要考虑的是这些问题。非洲国家还是要为企业经营提供更稳定的投资环境，更有保障的可持续盈利的预期。

具体到纳米比亚，刘海方指出水资源不足，电力仍部分依赖进口和基础设施欠缺等因素也卡住了纳方转型深加工的步伐。

这时候，又轮到中国的“组合拳”派上用场。

水资源方面，今年6月，中企联合纳米比亚水务公司启动了埃龙戈-苏纳姆海水淡化厂项目，设计产能为2000万立方米/年，建成后将保障相关区域用水的稳定供应。

电力方面，2024年12月，中企联合承建的罗什皮纳100兆瓦太阳能光伏电站正式开工，目前进入主体安装阶段，建成后将是纳米比亚规模最大的可再生能源项目，年均发电量超3亿千瓦时，可满足该国近10%的用电需求。

“中纳的合作是双向的”

这些年中国在非洲又是援助又是投资，舆论场也有这样的质疑：除了矿，非洲还能给中国什么？

“矿产资源就很关键。”马汉智坦言，在现在全球围绕关键性矿产竞争的白热化阶段，能够稳定地、可持续地获得非洲的资源供应，对中国的工业化和内外循环是很大的帮助。

刘海方则指出，“传统上，纳米比亚处于一个被西方绑在战车上，把原材料卖到国际上的供应者的位置。大宗商品价格一动荡，获益就没有保障。中企介入之后，罗辛铀矿的‘保价包销’模式给它提供了很大的帮助，稳定了价格，才有稳定的国际收益，才能收支平衡，老百姓才不会承压。”

随着近些年政策逐步细化，纳方提出关键矿产要在国内加工，同时要用清洁能源的方式来发展。在这一过程中，中国也有诉求。

“我们企业如果能够进入到当地这样的业务流程里，一下子就拓展了自己的空间，不管是技术水平，还是以后的供应链保障。（也有利于）中国标准向海外扩展。”刘海方说。

“新一轮的时间点之下，对于中国来讲，我们既需要关键矿产，保障自己下一个阶段的现代化建设。中国的产能、中国的标准在全球如何运转，都是依托于跟这些合作伙伴的合作过程中才能够实现的。”

恩代特瓦总统在访华前也曾表态说，希望随行商界人士做好准备，弄明白他们希望从中国获得什么，以及他们将向中国带去什么，因为中纳的合作是双向的。

从80年代以来，对非合作，中国一直讲的都是互利共赢。

马汉智指出，贸易上整体还是从非洲赚钱的，去年更是超过1000多亿美元的贸易顺差。比起美国的贸易保护主义，非洲市场对中企的战略价值和吸引力在提升。

中小企业大量地进入非洲，难道都是去赔本赚吆喝？

7月2日在纳米比亚首都温得和克拍摄的商业区景象。新华社

跟纳米比亚当地华人沟通中，刘海方感受到，不同于一些人对于非洲的刻板印象，他们更多地认为当地人比较遵纪守法，有秩序意识，爱好和平。

中资企业对纳方市场的评价也比较高，一旦能扎下根来做一个产业方向，慢慢地就会去拓展其他业务。“可能原来只做基建，后来就开始做矿业、加工业，现在服务业也正在兴起。”“我2014年去纳米比亚的时候，中餐馆很少，到了2023年就很多了。这些漂亮的中餐馆的出现也意味着中国投资者对于当地市场的看好。”

马汉智指出，“如果只是中国赔钱，非洲赚钱，贸易关系都不会可持续发展到今天。”“很多欧美大国所谓的对非合作屡屡被诟病，就是因为里面夹杂了太多，比如干预内政，欧洲的碳关税，美国的贸易保护主义，这些都是损害。所以我们要倍加珍惜，建立在相互尊重，相互支持，合作共赢基础上的经贸合作关系，这是中非两国共同造就的，不是谁给予谁的。”

“中非经贸合作在取得巨大成就的同时，也面临如何提质升级的问题，我们聚焦解决问题。一定要避免走西方国家的老路，这种路子不仅走不通，在非洲还要遭到反感。”

纳媒中也出现过一些由于担忧未来美国强迫纳米比亚选边站队，呼吁不要太依赖中国，追求出口多元化的声音，对此马汉智表示，每个国家都希望出口多元化，但当你真正选择合作伙伴的时候，得考虑国家的长远发展。

拿这两年跟美国走得很近的安哥拉举例。美国在安哥拉唯一的重大经济投资还是在石油和天然气工业领域。而当美国能源产量创纪录时，安哥拉的石油出口也遭受重创。“口里喊的是伙伴，真正到落到实际的时候，完全是考虑自己的利益。”

面对美国的“画饼”，纳米比亚政府有更务实的选择。

纳总统发言人乔纳斯·姆班博告诉《纳米比亚人报》：“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之一，几乎所有主要经济体都与中国有往来，包括许多公开主张减少对中国依赖的经济体。”

中广核斯科公司的“希望农场”为纳米比亚农户带去“活资产”中国广核集团

中国的支持向来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2026年5月1日起，中国对53个非洲建交国全面实施零关税举措，纳米比亚的也是受益国之一。纳米比亚肉类公司负责人阿尔贝图斯·奥查穆布对新华社说，这为纳米比亚高附加值农产品对华出口打开千载难逢的机遇窗口。

“为什么零关税政策能出台？核心背景之一是希望通过零关税推进中非贸易更均衡发展，美国就没有。这个看得很清楚。这些政策主张推进了中非经贸务实合作，但背后折射的是作为一个社会主义国家，本身的国际主义精神以及正确义利观。这是我们对非合作的优势。”马汉智表示。

“提升中国全球影响力是当下最需要做的事情，虽然难，但一定是重要的、正确的事情。这些合作伙伴对中国的重要性不亚于中国对他们的重要性。”刘海方表示。

1990年纳米比亚成为非洲大陆最后一个获得民族独立的国家。次日，中国与纳米比亚建交。中国，让这个年轻的国家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这种可能性，不是空口许诺，而是成都农田里能让饭碗端得更稳的种子，是深圳核电基地里带动国家发展的工业能力。它提供了一种摆脱“资源诅咒”的路径参考——在大国博弈的夹缝中，一个小国不必非得选边站队，也能依靠实实在在的基础设施建设和稳定的市场互惠，把国家命运攥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