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还是法国：兼顾全球方略与中企利益的下一步落子应在何处？

澎湃新闻特约撰稿 薛力

据悉，比亚迪正在考虑匈牙利之外的欧洲第二个生产基地，西班牙与法国均在候选之列。如果这个消息属实，笔者的观点是：比亚迪应该选择法国而非西班牙。主要原因如下。

第一，中国对欧洲的外交战略上，法国是中国在欧盟的首要战略合作对象国。法国在欧洲与欧盟内的地位，是任何其他欧洲国家所无法取代的。法德作为欧盟的两大发动机，其分工大致为“法国主导政治与安全议题，德国主导经济议题”。法国虽然不时与中国磕磕碰碰，但整体上属于“战术”级别的。历史地看，法国基于“高卢公鸡”的傲骄与根深蒂固的战略自主意识，也明显超过了西班牙。西班牙政府现在对美国特朗普政府在一些方面“梗着脖子”强硬，不过是“战术”层次的暂时现象。

第二，经济上，法国虽然与德国的差距在拉大，但法国经济具有鲜明特色：政府对于经济的调控作用，强度明显大于其他欧洲国家。法德两国相比，法国的强项在金融与服务业，制造业上弱于德国，但也清楚提升制造业对于法国的重要性，新能源汽车无疑是个抓手。一旦法国认定支持比亚迪法国工厂符合其经济战略，法国政府给比亚迪的支持，将超越西班牙政府。

切记，法国国有经济最高时达到GDP的40%左右，现在虽然降到了10%左右，但依然高于西班牙的3%。政府对经济的战略支持是二战后法国经济政策的一大特点，构建以核电为主的电力消费结构，就是典型表现，为此产生了法国电力、阿海珐（2018年调整为欧安诺与法玛通两个公司，分别负责核燃料循环与反应堆业务）等全球有影响力的企业。空中客车集团是另外一个典型，法国是其最大股东，持股14.6%，而西班牙只有4.5%，另外80%为公众股。

第三，文化上，西班牙在拉丁语国家中的文化影响力不比法国差，不过，一个基本的事实是：天主教的全球领导中心梵蒂冈在意大利境内，但法国在历史上形成、并由罗马教廷正式授予的“天主教长女”（La fille aînée de l'église）地位，决定了法国在天主教世界的影响力，仅次于梵蒂冈，而超过了意大利，西班牙更不在话下。

第四，从法国的全球战略角度，它需要与中国进行战略合作以抵抗新教-天主教文明圈头号强国美国不时施加的霸凌行为。这在戴高乐时代就不时发生，现在依然不时出现，典型例子如：冷战时期美国不同意法国在北约框架内就核战略与军事指挥权事务享有英美同样的地位，这促使法国发展独立的核力量，并把北约军事一体化机构与美军赶出法国。2021年美英又合作抢了法国的澳大利亚潜艇大订单。

从把握欧盟乃至欧洲领导权的角度，法国需要抑制德国在政治与安全问题上不断增长的话语权追求，这在德国大规模增加国防开支后将更为明显。“联合欧洲、领导欧洲”是法国恒久的战略诉求，但经济实力越来越难以支撑这种追求。

显然，法国需要新的产业政策、构筑新的产业链，以提升自身的经济实力。而新能源汽车产业链，正是法国改变“在汽车产业上长期不如德国”的一个契机。这是西班牙所不能比拟的，更遑论匈牙利。西班牙与匈牙利都知道大力发展新能源汽车产业链，法国自然也体认其必要性。或许与燃油车制造业的掣肘有关，法国在政策上转弯支持新能源汽车产业的力度暂时不如西班牙。但法国在这方面的阻力要小于德、日、韩、美等传统汽车产业“包袱”更重的国家。

第五，法国的经济规模、对法语国家的影响力，都超过了西班牙与西班牙对西班牙语国家的影响力。在法国的成功，有助于比亚迪打开全球法语国家（29个，超过了西班牙语的21个）的大门。这是比亚迪作为全球新能源汽车“一哥”所不能不考虑的。就汽车行业而言，比亚迪在全球的竞争对手已经不是特斯拉，而是丰田。“成为新能源时代的丰田”，是比亚迪的历史使命与可能任务。开拓法语国家市场，法国是不二选择。

而开拓西班牙语市场（主要位于西半球），墨西哥、阿根廷的影响力不亚于西班牙。墨西哥是西半球拉丁语国家中仅次于巴西的第二大经济体。就西半球西班牙语国家而言，墨西哥是第一大经济体，不但经济实力在阿根廷之上，经济影响力也至少可以辐射到中美洲与加勒比地区。阿根廷在拉美西班牙语世界的影响力，仅次于西班牙，因此，比亚迪虽然把拉美的第一个工厂建在巴西，但第二个工厂，或许应该建立在阿根廷。当然，智利可能是更好的选择。毕竟，它拥有世界上最多的自由贸易协定（与64个经济体签署），在贸易的辐射范围上可能超过了阿根廷。

第六，应该承认，比亚迪欧洲第二生产基地落地法国也有一些不利因素，典型如工会力量强大、劳动力成本高、工人工作时长短于西班牙、政府支持力度暂时比不上西班牙。但这些因素的重要性，要弱于前面的那些因素。至于法国目前带头推动欧盟制定政策限制中国汽车等产品进入欧盟市场，归根到底是“能力不如人”时采取的防御措施。一旦法国新能源汽车崛起，这种状况将显著改变。

第七，基于前面的分析，不难得出一个推论：比亚迪在法国的发展，应该有长期的考量，不仅仅是建立一个生产基地，而是要做到：第一，以自己独具的“产业链深度垂直整合”优势，推动法国新能源汽车产业链构建；第二，践行欧洲版的“在一起，才是中国车”的理念，与法国汽车企业合作，推动法国本土汽车的新能源转型。

作为深耕国际战略、“一带一路”等领域的国际问题学者，笔者曾深入分析过中国对欧洲的外交方略（参见2023年系列文章“文明竞争与中国对欧方略”）。为此，笔者坚信，比亚迪的欧洲第二生产基地落地法国，不但符合中国的对欧外交方略，也能实现比亚迪在欧洲综合性、长远利益的最大化。只有把法国工厂建设成为比亚迪在欧洲的战略基地，比亚迪在欧洲的落地才有了战略、政治与文化的保证。

一句话：现在是时候让比亚迪在法国实现战略落地了。

（薛力，中国社科院世经政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