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重走斯诺路”,汲取长征跨越国界的精神力量
文/本报记者 杨俊江 刘海 邹欣媛
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90年岁月沧桑,二万五千里长征早已超越国界,成为人类军事史上不朽的精神丰碑。
这场始于1934年,终于1936年的战略大转移,不仅是中国工农红军冲破绝境、浴火重生的伟大征程,更以罕见的包容性,汇聚了来自美国、德国、英国、朝鲜、越南等多国的外籍革命者、观察者与援助者。
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深入陕甘宁革命根据地,以一手采访、实地记录,向世界描述长征真实图景,填补了全球舆论对这场远征的认知空白。
美国医生马海德,与斯诺一同抵达陕北,为边区的战士和群众诊治疾病,支持中国革命事业,还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长征从来不是仅属于中国的历史。这些跨越山海来到红军身边的外国人,是连接东方革命历程与世界文明进程的桥梁,他们的见证,让这场远征获得了全球公认的历史重量。
近日,斯诺、马海德的后人和专家学者齐聚宁夏同心,追寻长征路上的国际印记,以多元维度解读长征跨越国界的精神力量。
在西征前线读懂红军“不可战胜”
宁夏同心县红军西征纪念馆前的广场上,以斯诺《红星照耀中国》封面为原型的雕塑巍然矗立。红军号兵昂首向天,军号微倾,仿佛正吹响嘹亮号角。
斯诺的曾侄孙萨姆·麦克利恩举起摄像机拍摄。他说:“这一瞬间,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历史的厚重,也体会到了当年先辈拍摄这幅经典照片的重大意义。”
号兵,在斯诺笔下被视作红色中国的象征。《红星照耀中国》的经典封面——《抗战之声》,正是1936年斯诺在宁夏豫旺县(今同心县)实地拍摄的红军战士剪影。这个鲜活的号兵形象,经过万里长征浴血跋涉的洗礼,更凸显了红军队伍年轻、奋发、不屈的时代精神。
7月6日,埃德加·斯诺后人(左二)在宁夏同心县红军西征纪念馆参观。墙上为埃德加·斯诺的经典照片《抗战之声》。(杨植森 摄)
为什么成千上万的农民、工人、学生、士兵甘冒风险参加红军?是什么支撑他们经历封锁、缺盐、疾病、瘟疫,走完历史性长征?这一系列追问让当时在燕京大学新闻系任教的斯诺深感困惑。
“要对红色中国有所了解,唯一的办法就是到那里去一趟。”1936年6月,斯诺辗转进入陕北,成为首位采访“红区”的西方记者。在当时中共中央驻地保安县结束与毛泽东的长谈后,担任翻译的吴亮平劝他:“你没有看到真正的红军就回去,那可不行!”斯诺犹豫再三,最终踏上前往西征前线的路。他事后坦言:“我幸亏接受了他的劝告,我要是没有接受他的劝告,在离开保安时,仍旧不明白红军不可战胜的声誉从何而来。”
1936年8月,斯诺辗转来到西征红军总指挥部驻扎地豫旺县,足迹遍及豫旺堡、下马关、红城水、吊堡子等地。
清晨“在豫旺堡的高高结实的城墙上,红军的一队号兵在练习吹军号”,夜晚“红军部队住在窑洞里,富有地主原来的马厩里。他们睡在硬炕上,甚至没有草垫”,日常吃着“小米、白菜、少量羊肉”……所见所闻彻底颠覆了斯诺对红军的预设。他在书中写道:“许多人以为红军是一批顽强的亡命之徒和不满分子。我自己也有一些这样的模糊观念。不久,我就发现自己完全错了。红军的大部分是青年农民和工人,他们认为自己是为家庭、土地和国家而战斗。”
在斯诺的笔下,历经长征淬炼的青年战士是红色中国最鲜活的精神象征。他感慨:“他们当中有许多人像这个小号手一样,熬过了从南方出发的长征的艰苦。”据其观察,红军战士平均年龄仅19岁,大多出身贫苦,却跨越千山万水、闯过雪山草地,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中始终坚韧不屈。
1937年,《红星照耀中国》在英国出版,首次向全世界全面报道了中国工农红军长征的经过。斯诺把长征誉为“现代史上无与伦比的一次远征”。西征前线之行是这名美国记者完成对长征史实认知闭环的关键一站,也为这部经典奠定了走向全球的事实根基。
北京大学中国埃德加·斯诺研究中心主任孙华说,斯诺在豫旺县待了将近一个月,这是他整个陕甘宁之行中停留时间最长的地点之一。斯诺用了相当长的篇幅记录他在豫旺堡及周边地区的见闻,详细描写了红军如何赢得回族群众的信任和支持,把复杂的中国革命讲述成西方读者能理解的故事。
“洋医生”留在根据地行医问诊
在红军西征纪念馆马海德的照片展板前,马海德的曾孙马铭德久久伫立,思绪万千,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宁夏,踏上曾祖父当年加入红军的土地。
90年前,在豫旺堡,人们常常看到,一位外国人和红军医护人员一样,挑着装着简单医疗器械的白铁皮桶,走村串户,为军民治病。
他是马海德,原名乔治·海德姆,祖籍黎巴嫩,出生于美国。1936年,他和斯诺一同奔赴陕北,随后来到了豫旺县。他被红军战士的赤诚与坚韧深深触动。历经3个多月,斯诺完成采访任务准备离开,马海德却执意留下。马铭德转述了爷爷周幼马的深情回忆:“两人分别时,斯诺对我父亲说,也可能你今后走的路是对的。”
7月6日,马海德的后人在宁夏同心县红军西征纪念馆参观。(杨植森 摄)
1937年,马海德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第一位加入中国共产党的外国人。新中国成立后,马海德立即申请加入中国国籍,成为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位加入中国国籍的外国人。马海德在日记中写道:“从此我能够以主人翁的身份,而不是作为一个客人置身于这场伟大的解放事业之中,我感到了极大的愉快和幸福。”
在延安时,马海德白天行医问诊,晚上还帮忙收发“消息”。据周幼马回忆,每天晚上,新华社的同志爬上清凉山,在窑洞外搭一条长长的天线,用手摇发电机带动一台收音机。“父亲将收听到的英文、法文消息记录下来,然后这些消息被翻译成中文油印成册。父亲是新华社最早的外国专家。”
分别36年后,当斯诺在瑞士病重,马海德带队前往救治。见到斯诺时,他拉着马海德的手说:“当时在豫旺分别时说过你今后的路,现在看来你是对的,如有来世我也要走你走过的路。”
从跨海而来的医学博士,到亲眼见证苦难的观察者,最终成为与红军同甘共苦、扎根根据地的革命同道者,马海德在豫旺堡完成了人生最重要的抉择。他用数十载的行医与坚守作答:一支历经长征淬炼、官兵平等、心系穷苦百姓的队伍,值得毕生相托。
外籍亲历者见证长征胜利
长征的队伍中还有一群更为特殊的外籍参与者,他们亲历了万里长征,为长征赋予独特的国际色彩。
一位被迫参加了长征的外国人,以“局外人”的视角意外见证了历史。
1934年10月,瑞士籍英国传教士鲁道夫·勃沙特(中文名薄复礼)在贵州被红六军团以“间谍”嫌疑扣留,自此随红二、六军团跋涉黔、湘、滇等五省,历时560余天,行程万余里。
起初对红军抱有偏见的薄复礼,在漫长的行军途中,看法逐渐发生改变。他亲见部队纪律严明、秋毫无犯。战士常睡湿泥地,却腾出躺椅给他休息;他患病时,红军主动找来了马匹和中医。行军期间,薄复礼帮助萧克翻译缴获的法文贵州地图,为部队筹措药品。
1936年4月,薄复礼获释后,完成回忆录《神灵之手——一个西方传教士随红军长征亲历记》,同年12月在伦敦出版,该书比斯诺的《红星照耀中国》早面世一年,是西方首部由亲历者撰写的长征纪实。
7月7日,参访人员在宁夏同心县预旺镇“抗战之声”照片拍摄地参观。(杨植森 摄)
薄复礼的记录解答了长征为什么能取得胜利,“这就是信仰的力量”。书中写道,很多红军指战员在紧张的进军打仗间隙都不断学习、讨论。有学者评价,“这本书是一部第三方视角的长征亲历记,在国际上起到对红军形象以正视听的作用”。
除外籍亲历观察者外,红军队伍中还有一批深耕革命的外籍战士,他们将个人命运与中国革命紧密相连。
越南籍将领洪水,因支持正确革命路线,先后被博古、张国焘打成“特务”与“国际间谍”,两次被开除党籍,却信念如磐,三过雪山草地,甚至乔装乞丐徒步乞讨返回延安。
朝鲜籍战将毕士悌、武亭更是屡立战功。毕士悌率部血战湘江、一日强行军60公里抢占娄山关、冒死攀越绝壁夺取通安州,为红军杀出多条血路;“红军炮兵的鼻祖”武亭不仅在娄山关以精准炮火摧城拔寨,更在张国焘分裂革命的危急时刻,携带新编密码本孤身穿越险境,成功联络红一军团,挫败分裂阴谋。
这些外籍革命者并未止步于长征终点。毕士悌在挺进抗日前线、东渡黄河时壮烈牺牲;武亭回到朝鲜后成为朝军重要将领;洪水辗转中越两国征战,成为两国军队中唯一的“双料”将军……他们用生命诠释了长征不仅是中国工农红军的伟大胜利,更是人类正义事业与国际友谊的不朽丰碑。
九十载精神回响历久弥新
盛夏时节,驱车行驶在有“红军西征路”之称的王预公路上,只见公路两旁草木葱茏,远处山坡绿意盎然,风力发电机迎风转动。斯诺笔下曾经干旱荒凉、沟壑纵横的同心,而今已换了容颜。
红军西征纪念馆里,悠扬号声不时响起。一件件革命文物、一份份文献史料、一张张珍贵影像,完整再现了红军西征驻留同心、陕甘宁省豫海县回民自治政府成立、红军三大主力胜利会师的光辉历程。一批批青少年、干部群众走进纪念馆和红色遗址,汲取信仰的力量。
如今的同心,把红色资源越用越活。同心县委书记陈华说,依托红军西征纪念馆和豫海县回民自治政府旧址,让沉睡的遗址“活”起来,打造出集瞻仰、研学于一体的红色教育新高地;深耕“红色+”文旅融合,让厚重的记忆“热”起来,推出沉浸式党课与情景剧,带火了全域旅游新线路;借力闽宁协作与红色美丽村庄建设,让革命的馈赠“实”起来,发展红色民宿与特色种养,让老区群众端稳“红色饭碗”。
7月6日,在宁夏同心县举办的“重走斯诺路”主题座谈会上,当地红色“小小”讲解员向埃德加·斯诺后人(右)献上同心红色文化纪念品。(杨植森 摄)
近日,由新华社研究院、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北京大学中国埃德加·斯诺研究中心主办的“重走斯诺路”活动在同心举行。同心这座红色小城迎来斯诺、马海德的后人和专家学者,这仿佛是一种历史的回响,同心“红色IP”的国际影响力正从史料走向现实,长征精神的火种仍在传递。
美国埃德加·斯诺纪念基金会主席希德妮·伍德说,90年前,斯诺来到这片土地,探访红军领导人、记录他们的故事。今天,我们循着斯诺当年的足迹重走这片土地。希望我们携手并肩,持续加深中美相互理解,向世界讲述新时代中国的真实故事,让斯诺的精神遗产代代相传。
孙华说,《红星照耀中国》对长征的海外传播,产生了持续的世纪回响。这本书直接影响了抗战时期国际社会对中国的态度。在今天的欧美大学里,长征是东亚研究课程的必讲内容。打动年轻人的不是意识形态,而是长征中展现的人类精神——在绝境中不放弃、在苦难中保持信仰的力量,这是超越文化的普世共鸣。
在《红星照耀中国》里,斯诺记录了中国共产党创建的第一个县级民族自治政权的筹备过程。豫海县回民自治政府首任主席马和福烈士的后人马小玲说:“我常常问自己,革命先辈用生命守护了这片土地,我们这一代人,如何回应这个时代的期待?我深切感到,要让红色文化从‘被看见’变成‘被感知’,从‘被记住’变成‘被传承’。”
时至今日,《红星照耀中国》依旧在全球持续再版,斯诺纪念基金会接续开展跨国学术交流,马海德后人倾力传承先辈红色友谊……
这些跨越山海的外籍友人,以代代相承的奉献,让长征精神不断走出黄土高原,走向全世界,为人类军事史上这场独一无二的远征,写下永不褪色的国际注脚。
刊于《参考消息》2026年7月9日第7版
编辑 周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