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帝王个人祈福到为国家祈福，藏在浙博里的吴越投龙往事

本期讲解：浙江省博物馆吴越国历史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魏祝挺

如果文物会说话，浙江省博物馆吴越馆展厅里那几枚看似平淡无奇的银简，以及西湖水下曾经沉睡的鎏金小金龙，一定会幽幽开口，告诉你一千多年前的那一场场“水下法事”。

站在展柜前，看着投龙银简上清晰可见的端庄正楷，你会发现，这不是神话，而是一个国王与上天之间最郑重的“聊天记录”。

魏祝挺

什么是“投龙”

在介绍这些文物之前，我们需要了解一些关于“投龙”的基本概念。

对普通读者来说，“投龙”是一个相对来说比较生僻的专有名词，但如果说到山川祭祀，大家一定就懂了。而投龙，正是中国古代山川祭祀的一种类型。

中国古代山川祭祀有着悠久的历史，它的源头，可以追溯到商周时期。古人认为，名山大川皆有神灵主宰，通过投献祭品，可以沟通天地，祈求福祉。

到了汉代，道教逐渐兴起，将原始的山川祭祀与神仙信仰结合，到汉末魏晋南北朝时期就形成了独特的投龙仪式；到了推崇道教的唐代，投龙仪式和洞天福地理论进一步结合，投龙仪式被改造并正式确立为国家仪典。

这里的“龙”，就是这项仪式中扔投进洞天的器物，比如金龙、银龙等，实际上指代的是向洞仙和水府真宫投递告文的使者。因为在古人心中，龙可以出入三界，无远弗届，无幽不达，是最好的使者。

浙江博物馆藏钱镠、钱元瓘、钱宏佐投龙银简

有信使，就意味着要有信，这信，就是在各名山大川、洞天福地发现的简（信件）、璧（信物）等物，文字内容就是皇帝向上天求的那些事，不外乎：祈福、求免罪、求长生等等。

所以在投龙仪式中，必须有两种物品，一种是“信使”，如金龙、银龙等不同材质的龙，一种是信件，如刻有文字的简等。

现存最早的投龙简实物，就是武则天的投龙金简。公元700年，武则天命人在中岳嵩山举办了一次投龙仪式，投了一枚金简，上面的内容是求免罪、求长生。

这枚金简，是1982年一个河南农民上嵩山采药时，在山顶石缝中发现的。其实大部分投龙简、璧都是这样在山川野外被意外发现的。因为投龙仪式举行的场地，都是名山大川，而不是像天坛、地坛、先农坛这样的人工祭祀场所，这也是投龙仪式本身所追求的目的：与上天沟通、与神灵沟通。其实某种程度上，这也与我国古代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有着深刻的联系。

投龙仪式的具体流程，在唐代道经中有详细记载。总之是需要斋戒，沐浴更衣，以示虔诚。然后在投龙场所搭建祭坛，摆放祭品，由道士主持法事。最后，将写有祈愿的简册与金龙、玉璧等祭品用青丝捆绑，投入河湖深潭或洞穴，完成整个仪式。

钱镠66岁钱唐湖水府告文银简及鎏金银龙

从为个人祈福到为百姓祈福

唐末战乱，官方正常的投龙或者是山川祭祀，为国祈福的重要仪轨都停止了，一停就是几十年。直到钱镠建立吴越国。

其实钱镠还没有建立吴越国，还在当镇海军节度使之时，他就开始实地走访道教文献记载中的那些洞天福地，最近选定了杭州临安大涤洞作为吴越国恢复的第一个投龙地点。这个大涤洞是道教的第三十四小洞天，旁边的天柱观，后来在北宋时由宋真宗赐名叫洞宵宫，遗址现存。

吴越国恢复投龙仪式后，杭州西湖（吴越国时称钱唐湖）第一次成为国家官方祭祀的水府，毕竟，杭州是吴越国着重打造的首府嘛，提升西湖的地位是很必然的。此后，吴越国历代国王都会向西湖中投掷金龙银简，也因此，西湖里出土的集中投龙实物最多。

20世纪50年代，杭州西湖疏浚时发现了历代吴越国王钱镠、钱元瓘、钱弘佐、钱弘俶的8条银简。随银简同时出水的，还有一件宋真宗玉简、一条金龙和一条鎏金银龙。

吴越国疆域虽不广阔，但在钱氏诸王的经营下，却是当时战乱环境下一片安静而繁华的东南乐土。为了保全这片乐土，从创始人钱镠开始，便特别在意国土、国民的安危。

在五代前的帝王投龙时，祈求的内容多半是削罪、求长生等，都是为个人祈福。而从吴越国起，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投龙内容——疆土安宁、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西湖出水的8条银简中有3条是钱镠投的银简，分别在62岁、63岁和66岁所投。62岁那年的龙简中，他细数了一系列战果，然后非常感谢钱唐湖龙君的庇佑，祈求战胜宿敌，两浙疆域风调雨顺。最后，他才为自己和家人祈求健康平安；63岁投的龙简中，他祈求“越国吴都永获清泰，三军万姓常保欢荣”；66岁投的龙简中，钱镠继续祈求“吴越两藩，永销灾沴，三军强盛，万姓安康，兵革不兴，封境宁谧”。

铜龙 1957年金华万佛塔出土

最后一任国王钱俶时期的投龙简，内容更加复杂。此时的吴越国，已经成为北宋的附属国，面临着被吞并的危险。钱弘俶在银简中写道：“伏愿上下神祇，鉴兹丹恳，赐以嘉祥，使家国安宁，封疆永固。”这种对国家命运的担忧，最终在公元978年落定。这一年，钱俶纳土归宋。

怎么欣赏金龙银简

从浙江省博物馆藏的金龙、银简等文物来看，吴越国的工艺水平已经达到了很高的境界。金龙的造型栩栩如生，鳞片清晰可见，展现了工匠精湛的技艺。银简上的文字，笔画工整，字体秀丽，具有很高的书法艺术价值。

简的材质也在变化，唐代用金简，吴越国用银简，到了宋代用的则是玉简。吴越国的银简，在不同时期也有着明显的变化。钱镠投的银简相对窄而厚，到吴越国后期时，银简变薄了，是对折起来投进西湖的，所以修复时会看到银简中间明显的断痕和折痕。

浙江省博物馆藏

投的龙的形态、材质也发生了变化。从张嘴吐舌、双眼圆睁的立体龙再到龙头昂起、捶打成型的薄片龙，涵盖了唐代、五代至宋代的不同造型。从写实到抽象，宋代的金龙呈现出扁平化的特征。不仅如此，在西湖锡龙里我们可以发现，宋代已经开始用新的材质做龙了。

今天讲了“投龙”这件事，我们可以看到，参观博物馆其实并不只是单纯地看一件物件，而是要学会彼此联系起来看它的历史脉络，看它背后的故事、文化。通常博物馆都会对文物进行分类，按照年代、类型或者文化类别进行展览、陈列。参观博物馆时我们要有意识地去了解文物背后的知识、了解历史脉络。

比如同样是新石器时期文化遗存，同样有碳化稻米，有稻作痕迹，那么怎么去判定上山文化与河姆渡文化的先后顺序、异同呢？博物馆会带给你书本上理论知识之外的实践认知。

这就是为什么说博物馆就是一所大学，参观的过程就是学习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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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陈素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