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第十六届江苏书展上,听得一句很有意思的说法:“四海八荒的爱书人都来了。”
世人多将“四海八荒”当作笼统的天下修辞,却少有人深究其分寸与深意。人道是,八荒之内有四海,四海之内有九州。
山川异域,海角天边,放在古时便是音尘隔绝,但在今日书展,却不过咫尺墨香。
近年现场逛展,总能撞见几位异乡来客,生出几桩耐品的现场片段:
今年,有人拍到马马杜·阿马杜·利出现在展区,这位来自塞内加尔的知名教育家,拿起一本中国童书,一页页翻,看得很细;
去年,两位获得“国际安徒生奖”外国插画家罗杰、伊娃,和作家曹文轩一起逛书展,被眼尖的读者认出来,相视而笑,相忘江湖;
还有第十二届江苏书展,彼时已经107岁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友谊勋章”获得者伊莎白·柯鲁克在线上分享自己与中国的世纪情缘,无数观众红了眼眶。
三届书展,三帧剪影。散落岁月,看似偶然,实则必然。
不由得想问,为什么是江苏书展?繁盛万千,为何偏偏这里,年年留住四海知音?
只因江苏的书香,从来不只是“读书”,更是一种包容千年的文脉气度。此地文风炽盛,耕读传家,从不闭门自守,素来开窗纳风。
江苏书展办了16届,你会发现它自始至终只是以最朴素的阅读姿态、最温润的文化底色,让每一个远道而来的人,找到安放心灵的角落。
那么,为何偏偏是这些外国友人?隔着语言与文化的藩篱,如何能在书页间找到归途?
因为真正的文化行者,最懂文字的重量。他们跨越山海而来,不为打卡盛会,不为博取声名。教育家寻教育之本,艺术家寻笔墨之趣,百年友人寻岁月之根。
在人人追求快流量、快热度的时代,他们愿意俯身、愿意沉静、愿意以一颗赤子之心面对一册书本。不意的出圈让我们看见:对知识的敬畏,对美好的求索,本就是人类共通的天性。
最后一个问题,又为何这些细碎瞬间,最能叩击人心?
或许因为我们见过太多被灯光追着的隆重,却少见不为灯光而来的认真。见过太多被流量标注的“意义”,却少见不求意义的意义。
于是我们看见了,也被打动了。
孔子的晚年,坊间一直有诸多讨论:大道难传,世人谈论的尽是些“有用”的东西,没人关心文学,没人关心艺术,没人关心哲学。当他不得不跟这个世界作别,他也会感到悲伤吗?
《列子》相信,孔子不悲伤。
他生前跟弟子颜回聊过,说自己这辈子著书,于鲁国无用,于别处无用,对当下无用,于未来更无用。他还补了一句:虽然没用,但是觉得很快乐。
四海八荒的爱书人,为什么都来了?或许答案就在这里。
一个办了16届的书展,不必标榜“国际化”三个字,当它把最朴素的阅读姿态坚持得足够久,国际化的目光自己会找过来。
书展最深的底色,不是交易,不是展示,不是任何可以被计算的东西。它只是提供了一个地方,让那些“没用却快乐”的事,可以安安静静地发生。
四海八荒的风吹过书页,书页轻轻动了动。没有人知道这阵风会吹到哪里,但那一动,就是文明的样子。
现代快报/现代+评论员 王子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