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藤森庆子。(法新社)
早年的政治启蒙,既塑造了她“亲市场、强治安”的施政理念,也埋下了她对权力本质的复杂认知。
作者:刘 潇 冯 璐
50.135%和49.865%。
当地时间6月29日,秘鲁全国选举程序办公室公布的全部计票结果显示,右翼政党人民力量党候选人藤森庆子以0.27%的微弱优势,在总统选举中获胜。她将于当地时间7月28日正式宣誓就职,成为秘鲁历史上首位民选女总统。
这个结果,51岁的藤森庆子等了15年。
2011年、2016年、2021年,藤森庆子连续进入大选的关键阶段,最终都功亏一篑。她身上的标签有很多,最让人记忆深刻的还是秘鲁首位日裔总统阿尔韦托·藤森的女儿。
“藤森庆子和父亲的关系,是她最大的政治资产,但同时也是最大的政治负担。”中国社会科学院拉丁美洲研究所研究员郭存海对环球人物记者说,这一次的票数和此前几次类似,两者得票率依旧非常接近。“与其说这是藤森庆子必然的成功,不如说她的胜选带有一定侥幸成分。”
眼下,藤森庆子亟需在内政外交领域迅速打开局面,以减轻反对党的攻击指责,巩固执政地位。
0.27%
“我们的国家实际上处于分裂状态,因此我们有责任倾听双方的意见。”胜选后,藤森庆子对媒体说。
此次大选的计票过程漫长而焦灼。在今年4月举行的总统选举首轮投票中,藤森庆子和左翼政党“一起为了秘鲁”候选人罗伯托·桑切斯分别以17.19%和12.03%的得票率领先其他候选人,进入第二轮。
当地时间6月7日,第二轮投票举行,两人支持率始终紧咬。初步计票结果显示藤森庆子票数领先、难以被逆转,桑切斯拒绝承认计票结果,并于当地时间6月23日指控海外选票计票存在违规,号召支持者集会抗议。受此影响,选举全部计票结果直至29日才正式公布。
·胜选后,藤森庆子向支持者示意。(《纽约时报》)
最终,藤森庆子以50.135%的得票率险胜桑切斯的49.865%。
双方选票分布呈现鲜明的城乡对立格局。藤森庆子在首都利马、沿海城市和海外选民中优势明显,而桑切斯则在南部高原、内陆农村及原住民社区中占据主导。秘鲁国立圣马尔科斯大学教授亚历杭德罗·梅希亚指出,两名候选人选情僵持、得票率相近,体现出选民立场的高度分化,折射出秘鲁社会的裂痕。
分析人士认为,藤森庆子“秩序与安全”的竞选主张契合了秘鲁选民、尤其是城市地区选民的关切,是其胜选主因之一。她主张延续市场化导向、拉动投资的经济政策,并支持采取更强硬手段打击犯罪,这与城市中产阶级对经济增长、社会治安的诉求高度契合。
联合国经济和社会事务部发布的《世界城镇化展望》报告显示,秘鲁城市人口占总人口比例在2025年已达85.6%。这意味着,利马及沿海城市选民在选举中的影响力举足轻重。而近年来秘鲁治安急剧恶化——2019年至2024年间,全国勒索案件增加了五倍,2025年每三名秘鲁人中就有一人认识勒索受害者,凶杀案数量也较2019年翻了一番,超过75%的秘鲁人表示出门时感到恐惧。在这一背景下,藤森庆子“铁腕治安”的竞选承诺,直接回应了城市选民最切身的安全焦虑,成为她在利马及沿海城市大幅领先的重要原因。
然而,桑切斯阵营的抗议与不甘,预示着藤森庆子未来的执政之路注定不会平坦。
郭存海指出,“有多少人支持藤森,就有多少人反对藤森”。虽然“藤森主义”在秘鲁仍然具有强大的动员能力和影响力,但同时也受到反藤森阵营、左翼群体、人权组织以及部分中间选民的强烈抵制。
这种撕裂,从她父亲执政时代便已埋下,并将继续考验她的执政能力。
“第一夫人”
1975年5月25日,藤森庆子出生于秘鲁首都利马赫苏斯玛丽亚区。她的政治启蒙来得格外早。1990年,她的父亲阿尔韦托·藤森当选秘鲁总统。这位日裔第二代移民原本是大学教授,51岁投身政治。
彼时,秘鲁刚刚经历了债务危机,通货膨胀率飙升,传统政党的无能让民众对政府失去信任。“光辉道路”等秘鲁反政府游击队组织在全国策划多次袭击行动,更将这个国家推向崩溃边缘。
·阿尔韦托·藤森(左)在执政初期与妻子苏珊娜·樋口的合影。(英国国家广播电台)
“光辉道路”由秘鲁哲学教授阿维马埃尔·古斯曼于1970年创立,奉行极端路线,主张以暴力推翻国家政权。自1980年起,该组织在农村发动武装暴动,炸毁电力设施、屠杀村庄干部、袭击军警,将恐怖蔓延至全国各地。从1980年起的20年间,“光辉道路”组织发动的爆炸和暗杀活动造成3万多秘鲁人死亡,其中大量平民罹难,秘鲁的社会结构遭到严重破坏。
在这样的乱局中,阿尔韦托·藤森以“局外人”的姿态横空出世。他既非传统政党出身,也非军政界精英,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农业大学教授,却凭借对现有体制的彻底否定赢得了选民的信任。
上台后,他迅速推行被称为“藤森冲击”的经济休克疗法:取消价格管制、大幅削减政府补贴、废除外汇管制、推进国有企业私有化,同时将关税大幅简化,向国际资本全面开放。
改革的代价是短期内剧烈的通货紧缩:汽油价格上涨3000%,电费涨至原来的五倍。但通胀率从上台时的7650%骤降至139%,随之而来的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贷款担保和外资的回流。与此同时,藤森政府加强了对“光辉道路”的镇压。1992年,古斯曼在利马落网,恐怖活动随即急剧衰退。支持者认为,阿尔韦托·藤森拯救了一个濒临崩溃的国家。
·1994年,苏珊娜·樋口在集会中控诉丈夫。(盖蒂图片社)
然而,这场“救国”的代价,是法治的破坏与腐败的盛行。1994年,阿尔韦托·藤森的妻子苏珊娜·樋口在媒体前直斥丈夫为“独裁者”,公开指控政府腐败横行,并称丈夫的姐妹倒卖日本捐赠的旧衣物牟利。
阿尔韦托·藤森随即以强硬手段回击,正式剥夺樋口“第一夫人”的头衔,并将这一身份授予藤森庆子。随后,正在美国石溪大学读本科的藤森庆子接到父亲电话,被召回国内。年仅19岁的她,就此成为秘鲁的“第一夫人”,开始陪伴父亲出席各种公共活动。
·藤森庆子与父亲阿尔韦托·藤森(左)。(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
这段“第一夫人”的岁月并不轻松。父母的婚姻早已千疮百孔,父亲的总统之位也风雨飘摇。
早在执政初期,阿尔韦托·藤森与樋口的婚姻就已出现裂痕。樋口性格独立而强硬,曾是家中主要经济来源,两人在权力分配上本就存在张力。此后,她不仅公开指控藤森政府官员大规模腐败,还向美洲国家间人权委员会申诉,称自己被阻止参加1995年国会选举,政治权利遭到侵犯。与此同时,藤森政府在1990年代中期推行的“全国人口计划”也引发国际社会强烈批评。
面对外部压力,藤森庆子选择淡化母亲的指控,对国际组织的指责保持距离,并明确反对父亲谋求连任,称“作为女儿希望父亲休息”。
2000年,阿尔韦托·藤森因严重的腐败和侵犯人权丑闻被迫辞职。他在出访日本期间宣布下野,并寻求日本庇护。藤森家族的政治声誉跌入谷底。藤森庆子随后移居美国,在哥伦比亚大学取得工商管理硕士学位,并与美国人马克·维拉奈拉结婚。
在日本停留五年后,阿尔韦托·藤森于2005年飞往智利。外界普遍认为他打算重返秘鲁政坛。然而,落地圣地亚哥机场仅数小时后,藤森即遭智利警方逮捕。秘鲁早已就其在任期间的腐败、法外处决等罪行向智利提出引渡申请。
·2005年,阿尔韦托·藤森在智利被捕。(美联社)
2007年9月,阿尔韦托·藤森被正式引渡回秘鲁受审。2009年,他因危害人类罪被判处25年有期徒刑。同年,藤森庆子返回秘鲁,开始领导“藤森主义”政党。
父亲的经历,让藤森庆子亲眼目睹一个“局外人”如何以铁腕手段重建秩序、稳定经济,也亲身感受到政治权力的脆弱与代价。这种早年的政治启蒙,既塑造了她日后“亲市场、强治安”的施政理念,也埋下了她对权力本质的复杂认知。
此后的十几年里,藤森庆子三次向总统宝座发起冲击,三次在决赛圈饮恨。2011年,她在第二轮投票中以48.66%的得票率败北;2016年,她以不到0.5个百分点的差距惜败;2021年,她再度以微弱劣势落选。三次竞选中,她还曾因涉嫌洗钱、非法收受资金被捕入狱,经历了漫长的审前羁押。
“伴随着环境的变化,藤森庆子不断更新她的政治语言。她并没有否认父亲的历史影响,但试图把‘藤森主义’重新解释为效率、秩序、稳定和发展。”郭存海分析称,藤森庆子屡败屡战,有个人的执念,但主要原因在于父亲留下的“藤森主义”遗产在秘鲁仍有稳定的社会基础。他认为,在犯罪率上升、政局失序的当下,选民更加怀念藤森执政时期的强治安、反恐和经济稳定,这恰好与藤森庆子的竞选重点相契合。
2023年12月,阿尔韦托·藤森从利马东郊的巴巴迪略监狱获释,此后在藤森庆子家中休养。
2024年9月11日,86岁的阿尔韦托·藤森因癌症去世。当天18时26分,藤森庆子在社交媒体上宣布了父亲离世的消息。父亲去世后不到两年,藤森庆子赢得了这次总统选举。
“这种父女时隔20多年接班的情况,在秘鲁乃至拉美政治史上都比较少见,但并不意外。”郭存海认为,拉美的政治具有强烈的卡里斯马型统治(基于领袖超凡人格感召力的统治)的传统,阿尔韦托·藤森本人是一位威权型、魅力型领导人,加之拉美政治长期存在家族政治、个人主义政党和强人记忆的传统,而秘鲁制度化的政党又比较薄弱和碎片化,“这就给家族政治带来了重新动员的空间”。
能否打破“十年九总统”局面?
过去十年,秘鲁政坛持续震荡,先后更迭九位总统,其中三人遭国会弹劾罢免,没有一位民选总统能完成五年任期。
不过,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国别研究部副主任徐天启认为,秘鲁当前迎来了扭转政局动荡的较好契机。他对环球人物记者说:“一方面,宪法改革法案生效后,秘鲁国会从一院制改回两院制,大大限制了过往国会弹劾总统下台的能力;另一方面,藤森庆子创立并主导的人民力量党在本次大选的参众两院均斩获第一大党地位,席位比例超过三分之一,远远领先其他单一政党,形成‘一致政府’格局。这将让她在很大程度上摆脱过去弱势总统面对敌意国会的政治难题。”
然而,新政府能否行稳致远,最大变数在于其对基层选民的利益兑现。藤森庆子在竞选中高调主张一项“人民的特许使用费”计划,称将组织立法将大型采矿企业税收的40%绕过地方财政直接发给当地底层民众。
徐天启认为,该政策的未来落地与执行效果都要打上巨大的问号。该提案大幅削减地方政府开支,必然在立法过程中遭遇巨大阻力,能否真正惠及绝大多数底层民众同样争议巨大。
据秘鲁智库“公民倡议”此前评估,由于秘鲁矿产只集中在少数矿区,该方案将形成一种“自然彩票”效应——少数核心矿区的家庭能拿到高额分红,每人每年可以获得70美元,而贫矿地区每人每年仅可获得约1美元。反对者称,该提议不仅无助于削减贫困,反而会加剧地方公共预算赤字,在社会底层制造二次伤害,导致秘鲁内部政治进一步分化。
“藤森庆子承诺的‘秩序回归’很容易被社会期待放大。”徐天启认为,眼下民众最关心的问题,如公共安全、就业、物价、腐败和政治稳定,都不是短期内可以解决的。如果过度依赖强硬的治安路线,短期之内可能会赢得部分支持,但会引起一种“威权化”回归的担忧;反过来,如果治理效果不明显,中间选民就会迅速流失。对底层民众承诺的兑现,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藤森庆子政府未来执政满意度。
在外交层面,藤森庆子的处境同样微妙。竞选时,她主张深化对美合作,而秘鲁经济又高度依赖对华矿产出口和投资。
中国一直是秘鲁的重要贸易伙伴,秘鲁的铜、铁矿石、鱼粉、农产品等大宗商品高度依赖对华出口。2025年,秘鲁对中国出口额增长超30%,成为其全年货物出口增长的重要驱动力。近年来,中国企业在矿业、港口、能源、基础设施等领域对秘鲁有大量投资,钱凯港的开通也进一步增强了其与亚洲市场的联系。
事实上,从实际行动看,藤森庆子已经在寻找中美之间的平衡。她没有加入美国新组建的军事联盟“美洲之盾”,没有加入在高科技供应链上限制中国的“硅和平”计划,只是表态将积极配合美国的毒品打击行动。而许多拉美国家都已经顶不住压力,加入了这两个由美国政府制订实施的最新西半球相关战略。
徐天启认为,从整个拉美大区视角看,秘鲁在中美之间回旋的余地要比其他国家大得多。美国从建国以来逐渐形成了一个地缘“执念”,即必须掌握南起奥里诺科河、北至格陵兰岛整个地区的控制权。墨西哥、古巴、巴拿马及委内瑞拉等国都处于这一区域内,而不在该区域内的秘鲁,天然获得了更大的腾挪空间。
徐天启指出,中国对秘鲁经济有不可替代的作用,两国间持续的经贸、科技、人文等领域合作,将推动秘鲁社会形成更广泛的平衡性对外政策共识。
监制:张 培
编审:孙夏力
编辑:徐力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