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女记者：美伊又打起来，但大家已经习以为常

【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伊朗战争如今走到谈判阶段，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今天是星期六，也是记者站休息的一天，孩子们没有上学。不过伊朗的新闻并不少，除了正常做连线之外，这一天关注的焦点依然是霍尔木兹海峡是否会再次关闭。

这两天一直在关注局势的发展。星期五晚上（6月26日晚），一艘新加坡货轮遭到袭击；随后，美国又对锡里克岛发动袭击，岛上的通信设施受到损坏。伊朗革命卫队高级将领随后表示，针对美国侵略行为的导弹和无人机反制行动，将以比以往更强硬的态度处理所谓”违规船只”。

今天连线时，我主要谈了两个观点。

第一，伊朗认为，美国以一艘船只在霍尔木兹海峡违规航行为借口，对伊朗海岸发动空袭，是对停火安排以及双方调解机制的破坏，因此伊朗采取了反制行动，针对美国在地区的军事部署进行了回应。

第二，霍尔木兹海峡未来的航行规则，伊朗坚持必须按照其宣布的规定执行。从目前来看，双方似乎仍将处于一种”边打边谈”的状态。

实际上，现在这种局面，伊朗民众似乎已经有些习惯了，甚至连媒体似乎也习以为常，夜里我们都没有被叫醒做突发连线。大家没有把美伊在霍尔木兹海峡的冲突当成天大的事情，仍然照常生活。我上午带孩子去游泳、做饭，下午准备练线。伊朗妈妈、房东太太和外教夫人都打电话来关心我们，问我们是否平安。大家似乎都希望德黑兰能够慢慢恢复正常。

不过，我自己心里的不确定感依然很强。

今天上午，大家还在关注足球比赛。伊朗队与埃及队战成1:1。看比赛的时候其实挺感动，一方面国家局势依然紧张，另一方面，人们还是会为了足球欢呼。

与此同时，根据伊朗统计中心公布的数据，全国11个省份食品价格涨幅已经超过100%。整个经济已经从生产、投资和消费，退回到只能维持基本生存消费的状态，高通胀几乎影响着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另外，还有一条让我感到震惊的消息。在以色列袭击中身亡的前外长哈拉奇的侄子表示，他叔叔在一次空袭中受伤，原本已经有所好转并送往医院，却怀疑是在医院遭到暗杀。如果这一说法属实，说明以色列情报系统的渗透能力已经深入到医院层级，确实令人震惊。

今天看了伊朗国家电视台播放的一部关于导弹发展的纪录片。纪录片讲述了两伊战争时期，伊朗几乎没有导弹技术，也没有国家愿意教他们。除了朝鲜提供了一些帮助之外，他们还曾向利比亚寻求导弹，又希望去叙利亚学习。当时叙利亚拥有苏联提供的导弹，但并不能直接教授技术，只允许伊朗人员去现场观察。据纪录片介绍，当时负责导弹研发的人非常聪明，据说”看一遍就学会了”，后来逐渐建立起伊朗自己的导弹工业体系。这也是伊朗官方一直强调”自主研发”的重要叙事。

另一方面，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即将举行葬礼，我也在考虑提前做一些背景报道。

不过，相较于第一任最高领袖霍梅尼，哈梅内伊的个人影响力显然没有那么大。很多伊朗人回忆，霍梅尼去世时，全国上下都举行了大规模悼念活动，甚至偏远的小村庄都有人痛哭送别。相比之下，这次的场面应该不会达到当年的规模。但无论如何，这是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成立以来第二位最高领袖去世，我们能够现场采访这场历史事件，本身也是一次十分难得的经历。

最近我也一直在思考哈梅内伊这一生坚持的战略路线。哈梅内伊在过去几十年的路线，都是在强调，“伊朗不主动发动战争，但也不在压力下谈判。” 哈梅内伊的核心思想是：战争会削弱伊朗，所以伊朗发展导弹、支持地区抵抗战线，推进核能力，强调抵抗经济，都是一种威慑，让对手不敢发动战争。同时他认为，美国不可信，美国的目的就是要逼伊朗在谈判下让步，所以他不同意在压力下进行谈判。但是 2026 年的今天，却几乎和他之前的路线完全相反，是“既战争，又谈判”。

首先，战争还是发生了。其次，战争还没有结束，谈判却开始了。现在美伊一边说停火，一边互相袭击，一边说谈判，一边还在继续威慑对方。这形成了一种过去很少见的状态。这也恰恰是哈梅内伊长期最反对的模式。他一直强调，应该在平等条件下进行谈判，而不是军事压力。但是现在双方有不得不谈的理由，现实已经改变了。不谈，伊朗的经济越来越困难；谈，又意味着伊朗不得不在压力下做出妥协。

此外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就是已故领袖霍梅尼提出的“既不东方，也不西方，只要伊朗伊斯兰共和国”。而在过去几十年来，伊朗渐渐向东转移，例如总统艾哈迈德内贾德时期提出的向东看的战略，在 2015 年核协议达成后，鲁哈尼总统时期提出的和西方改善关系，以及在2021 年莱西总统时期又提出“向东看”，而到如今佩泽希奇扬总统上任提出的“和世界积极互动”。但是形势不由人，战争爆发了。伊朗无论如何努力维持原有战略，现实比过去复杂得多。未来的伊朗如何避免战争，如果坚持独立又发展国家，战略路线可能要经历一次大的调整，靠威慑恐怕是走不通的。

例如霍尔木兹海峡的问题。阿曼方面其实并不希望提高收费，建立平行航道让船只沿着自己的海岸航行，但伊朗坚持要求按照自己的规则管理航运。这让我觉得，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确实非常强，立场甚至有些过于强硬。毕竟那里也是国际航道，如果为了维护自己的控制权而不断制造紧张局势，多少有些本末倒置。何况阿曼和伊朗一直是友好国家，在地区国家中是少数与伊朗较好积极斡旋的国家。

战争之后，我越来越理解一些西方评论员为什么说，霍尔木兹海峡本身就是伊朗最重要的战略威慑工具。过去或许没有那么明显，但这场战争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它的价值。

然而，停火协议依旧十分脆弱。

双方似乎都不想真正扩大战争，但又都认为是对方首先违反了协议。所症结在美伊达成的谅解备忘录中的对霍尔木兹海峡自由通航的阐释。伊朗说可以自由航行但必须要由伊朗管理。美国说六十天自由航行就是自由航行，由阿曼建立的平行航道也可以通行，但伊朗说不行。现在双方争执不下。目前既不能说是真正停火，也不能说战争仍在继续，而是一种十分模糊的状态。大家都在疑惑，霍尔木兹海峡是否还会再次爆发冲突？战争真的结束了吗？

今天，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在电视讲话中表示，最近与黎巴嫩达成的协议将进一步加强以色列北部居民安全。他认为，伊朗支持的地区力量已经发生根本变化，因为地区力量平衡已经改变。“真主党已经不是过去的真主党，伊朗伊斯兰共和国也不再是过去的伊朗伊斯兰共和国。”

他说：“现在出现了新的现实和新的机会。”

我觉得，这句话其实非常值得关注。

——“伊朗已经不是过去的伊朗。“或许，这正是战争之后，中东格局最值得继续观察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