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身处至暗时刻的英国首相斯塔默,于6月22日上午正式宣布辞职。几小时后,他的热门继任者、大曼彻斯特市前市长伯纳姆(Andy Burnham)抵达伦敦,前往威斯敏斯特宣誓就任议员,等待着被同事们推上相位。
△6月22日,斯塔默黯然宣布辞职。(图源:路透社)
压垮斯塔默的最后一根稻草,正是伯纳姆三天前赢得议员补选、获得竞争工党党首的资格。美国总统特朗普在6月21日通过社媒发文,准确预测斯塔默将辞职,事后二度发文再批斯塔默,直指后者“搞砸了能源(北海石油)和移民问题”。
斯塔默的退场早被视为只是时间问题,尽管不到两年前,他刚带领工党赢得历史性的选举大胜并重返执政。唐宁街10号的两年放大了他政治领袖特质不足的硬伤,同时凸显了胜任首相愈发困难的外部环境。
此时恰逢英国“脱欧”公投满10周年,“脱欧”之后的英国陷入了“短命首相”的怪圈,过去10年已有6位首相辞职。换句话说,自2011年起担任唐宁街10号首席捕鼠官的拉里猫,已经熬走了6位英国首相。无论是伯纳姆接棒成为近十年第七任首相,还是其他任何领导人上台,若无法化解国内深层经济困局,都难以跳出频繁更迭的怪圈。
△拉里猫已经熬走了6位英国首相。(图源:英国首相博物馆官网)
“量变”引发“质变”
“我的政党(工党)问的问题是,我是否是带领我们参加下届大选的最佳人选。我已经听到了我们议会党团对这个问题的答复。我欣然接受这个答复。”斯塔默在唐宁街10号首相府前发表辞职讲话时,一语道出他改变决定的核心信息:为什么辞职、谁促使他辞职?
对于不满斯塔默施政的英国民众和反对党来说,有足够多的理由让他下台。但最终压垮他的是自己人。有评论说,对于一个政治更迭频繁的国家来说,这场党内倒戈是一个引人注目的转折。对工党而言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该党此前从未在己方领导人的首个任期内将其赶下台,更不用说这位领导人的五年任期才开始了不到两年。
今年5月,工党在地方选举中遭遇全线惨败,直接让斯塔默的“期中考试”成了“毕业考试”。卫生和社会福利大臣斯特里廷率先以辞职为手段向其施压,共有97名工党议员表态要求首相引咎辞职。
彼时的斯塔默坚持不退,还发表了被视为“成败在此一举”的讲话,提出与欧盟达成新协议、对英国钢铁公司进行国有化等新政策。由于最佳替代人选伯纳姆尚未获得议员身份、不具备竞选党首的资格,斯塔默暂且顶住了党内的“逼宫”浪潮。
最终葬送斯塔默首相生涯的仍是选举。在6月18日举行的马克菲尔德选区下院议员补选中,工党获得重返执政以来罕见大胜,却预示着斯塔默政治生涯的最大失利。伯纳姆以54.8%的得票率赢得议席,顺利接替5月14日辞职的工党议员西蒙斯,重返威斯敏斯特、拿到竞逐党首和首相的入场券。
△6月22日,伯纳姆与工党议员再聚首。(图源:PA Media)
这场胜利之所以能压垮斯塔默,不仅是因为伯纳姆拿到了“参赛资格”,更因为他在选举中成绩尤为突出:相比于英国改革党这个主要对手,伯纳姆的得票率高出20个百分点,远超选前民调机构预测的小胜5到10个百分点。要知道,两年前工党气势正盛时,西蒙斯在该选区的得票率也不过45.2%,伯纳姆竟能在工党的至暗时刻将得票率提高9个百分点。
伯纳姆的出彩表现与工党接二连三失去阵地的趋势形成反差,稳住且巩固了这个位于大曼彻斯特的选区,客观上给工党议员传递出强烈的信号——只有他能战胜当前气势如虹、支持率保持领先的英国改革党。
正如一位工党高层人士所说:“眼下所有下议院议员心中有着同一个疑问:谁能阻止英国改革党上台?伯纳姆在马克菲尔德用压倒性的得票率证明,他有这个能力。”
毕竟,此前的地方选举让不少人确信斯塔默是工党的“票房毒药”,为了保住自己的选区议席,越来越多的工党议员转而支持伯纳姆,“量变”自然引发“质变”。
与此同时,斯塔默应对伯纳姆的方式显然失策,反而将这个潜在的竞争对手“扶正”。
原本伯纳姆打算参加2月26日戈顿与登顿选区的下院议员补选,接替因健康问题自然去职的工党议员格文。不料工党全国执行委员会执意阻止其参选,外界坚信这是斯塔默意在阻止伯纳姆获得竞选党首的资格。结果,工党的补选得票率减半,将占据近百年的英格兰北部票仓拱手让给绿党候选人。
假如斯塔默不阻止伯纳姆从戈顿与登顿选区当选议员,他的处境或许不会糟糕至此。随着2月补选和5月地方选举接连惨败,西蒙斯不惜主动辞职、令马克菲尔德选区议席出缺,只为让伯纳姆拿到议会和党首入场券。此时的斯塔默既不敢触激怒工党议员,又经不起另一场失利,于是不再阻拦伯纳姆参选。
当伯纳姆获得补选大胜后,斯塔默仍不死心,一边试图用内阁高级职务“收编”他,一边表示愿意参与党首竞争。据英国《金融时报》6月9日披露,斯塔默要求内阁成员对其保持忠诚,如果支持其他人竞选党首,“那便希望你主动辞去政府职务”。
如此一来,谁能挽救工党,谁在“损党不利己”?更多工党议员有了自己的直观认识。斯塔默的规定没能绑住内阁成员,工党也不想复刻四年前数十名官员通过“辞职浪潮”迫使时任保守党首相约翰逊下台的局面。
斯塔默政府的核心成员——内政大臣马哈茂德、外交大臣库珀、国防大臣希利、能源大臣米利班德等内阁要员不惜以各种方式表态支持伯纳姆、敦促斯塔默辞职。为了不让内阁陷入事实瘫痪的境地,主动退场成为斯塔默的唯一选择。
△斯塔默与伯纳姆。(图源:PA Media)
“高开低走”的斯塔默
辞职演讲中,斯塔默回顾了工党政府在近两年任期内的执政成绩,比如英国经济增速超越其他同类国家,且国民工资增速在执政的每一个月份都跑赢了通胀;保障了投资与基础设施建设的落地,告别紧缩时代;英国国民保健制度(NHS)候诊名单下降速度创17年来新高,工人和租房者权益实现几十年来最大改善,以及50万名儿童摆脱贫困等。演讲尾声,他一度声音哽咽,向家人表达了感谢,并表示辞职后将把更多时间投入到家庭中。
△斯塔默发表辞职讲话后与妻子拥抱。(图源:BBC)
然而,斯塔默口中的大部分政绩,却让普通人无感,并成为对手关于他“执政无能”的绝佳佐证。
回想两年前,斯塔默可谓意气风发,与今日迥然不同。2024年7月4日,他领导的工党在大选中取得历史性胜利,获得三位数领先的议会多数席次。在工党历史上能与之媲美的,只有1945年的传奇党首艾德礼和世纪之交刮起旋风的布莱尔。但除了相似的压倒性议席多数,斯塔默的处境从一开始就无法与两位前任相提并论。
与三分之二议席相对的,是工党胜选时全国得票率的历史新低。尽管斯塔默在竞选期间主打“改变”,试图打造其稳健、有为、务实、道德高尚的首相人设,但选民从一开始就对他毫无热情,投给工党的选民中约半数出于一个目的:让保守党出局。可以说,对手糟糕的执政成绩成就了斯塔默,如今的他以相似的方式失去权力。
斯塔默胜选之日就是他艰难执政的开始,此后两年的一系列动态证明他也跳不出困住几位前任的魔咒:经济依旧疲软,生活成本仍然高企,衰朽的公共服务不堪重负,政府施政的财政空间始终受困于高债务和高赤字,移民问题频繁引起社会抗议。对英国前驻美大使曼德尔森的“用人失察”,进一步引发逼退首相的连环反应。要说让普通人最难忘的,莫过于政府14到16项政策的“U形转弯”。
斯塔默承诺要结束政坛混乱、重建选民对政治的公信力,到头来却成了英国政治动荡叙事中最新的注脚。
斯塔默出身于一个工党草根支持者家庭,其名字“基尔”取自工党初代党首凯尔·哈迪。他是全家第一个大学生、此后当过人权律师和皇家检察长,凭借在法律和刑事司法领域的贡献被授勋、成为“斯塔默爵士”。不同于多数传统工党党首,斯塔默从政极晚,11年前以53岁“高龄”当选议员,五年后就接替科尔宾,领导工党。
英国广播公司(BBC)分析,从政太晚意味着斯塔默无法像前任们那样用几十年时间打磨政治技巧、建立政治联盟,外界亦不清楚他属于政治光谱的哪一端。尽管斯塔默认为“没有意识形态包袱和所谓的斯塔默主义”是自己的一大优势,但随着时间推移,工党议员认定缺乏明晰的光谱意味着他不擅政治。
反对者则指出这位法律人的另一短板——沟通技巧不足,不能清晰传达工党的施政理念。“在一个重视真诚感和情绪感染力的政治年代,他有时显得僵硬而木讷。”
伴随财政大臣里夫斯的“降本增效”财政改革——大砍1000万名退休人员的冬季燃料补贴、减少弱势群体的补助、增加税收等——触怒了选民和党内议员,政府被迫自我否定、政策大转弯。就此斯塔默政府形成一种固定模式:每当政策未能获得外界支持,便会撤回或改变立场。
财政改革的失败标志着斯塔默结束了英国政治史上最短的执政蜜月期,支持率如自由落体般滑落。最致命的是,他给公众留下了糟糕的第一印象:缺乏足够强烈的目的意识,作为掌权者却不知道要实现什么目标。
工党议员乔纳森·欣德(Jonathan Hinder)向英国《泰晤士报》讽刺说:“你从与选民的谈话中会感觉到,基尔(斯塔默)一方面没有任何立场,另一方面又难以置信地喜欢道德说教,他的风格体现了人们在工作场所最受不了的那种‘人力资源式程序主义’。”
就连他最引以为豪的清廉形象,也在上任初期遭到破坏。就职三个月后,斯塔默退还了自上任以来收受的超过6000英镑的礼物和招待费,包括观看泰勒·斯威夫特演唱会的门票。BBC直言,虽然这些做法并不违反规定,但内阁高级官员接受富有捐款人的高额礼品,并不受欢迎。
2020年竞选工党党首时,斯塔默曾对友人表示,自己从政并非为了实现人生梦想,“我完全能在书店或别的行当开心工作”。如今喧嚣和压力散去,他也终于可以去实现人生梦想了。
“短命首相”魔咒难破
斯塔默辞职次日恰逢英国“脱欧”公投整10年。自2016年时任首相卡梅伦开启“潘多拉魔盒”起,英国在10年间第6次出现首相辞职,无一人挺过一个完整任期。其中任内经历两位英王的伊丽莎白·特拉斯仅就职49天,创下史上“最短命首相”纪录,苏纳克和斯塔默也在“短命首相”排行中榜上有名。
从1721年罗伯特·沃波尔任职算起,英国迄今经历了58位首相,而过去10年首相府主人更迭之频繁足以载入史册。
△过去10年辞职的6位英国首相。(图源:BBC)
斯塔默辞职当日,美国《纽约客》发表了《英国政治的酷刑室碾碎了最近一位首相》一文,生动描述了其中6位首相辞职时的场景:“首位离场的戴维·卡梅伦转身走向大门时,嘴里怅然哼着小曲;特蕾莎·梅看起来真的心力交瘁;鲍里斯·约翰逊无端臆测;利兹·特拉斯眼中闪烁着怒火;里希·苏纳克似乎迫切想要解脱;斯塔默的辞职看似不可避免,他以一贯直截了当的口吻宣布了这一消息。”
《纽约客》哀叹,英国首相这一职位已被牢牢束缚,“就像一间密室,空气日益稀薄、逃生愈发困难”。文章作者萨姆·奈特曾在2018年为特蕾莎·梅撰写过人物特稿,一位内阁大臣当时将她比作身处伦敦塔著名酷刑室“小安逸”(Little Ease)的囚犯,坐卧不得。这间酷刑室,如今变得愈发逼仄。
“酷刑室”困境的结构性原因不难理解,英国经济停滞、缺乏生产力,人口老龄化和全民健康恶化加剧国家重负。既然历届政府必须把半数以上开支用于国民保健制度、社会福利、债务偿还时,再有天赋、能力、想法的首相也缺乏大展拳脚的空间。
△英国“脱欧”后GDP预计缩水6%-8%。(图源:英国《卫报》)
“脱欧”加剧了英国的困局。英媒援引各类数据表明“脱欧”让国家变得更加贫困:国内生产总值(GDP)预计减少6%到8%,生产率和就业率降低3%到4%,投资减少12%到18%,商业不确定性重创投资、需求、外贸。斯特里廷近来公开批评,称“脱欧”是“灾难性错误”,在支持“脱欧”选区当选的伯纳姆也被卷入这场争论。
尤当特朗普卷土重来后,其秉持的“美国优先”政策与英国“脱欧”后重塑国际影响力的诉求存在结构性矛盾。在贸易保护主义的挤压下,“特殊英美关系”未能转化为实质性的全面自贸协定,导致“全球英国”战略的预期效果大打折扣。究竟是英国离不开欧洲体系独自运转,还是英国政府没能充分利用“脱欧”带来的“自由”?英国社会对此争吵不休,工党政府亦举棋不定。
△斯塔默与特朗普。(图源:PA Media)
也有声音认为,英国首相难当不能全怪外部环境。英国智库“变化欧洲中的英国”负责人阿南德·梅农(Anand Menon)指出,英国的制度给政府提供了稳定多数执政的巨大权力,但政府始终未能利用这一优势,带来时代所需的改变,“这是领导层的失败,而非所谓国家难治的系统性困境”。
曾为多名首相立传的英国历史学家安东尼·塞尔登(Anthony Seldon)认为,约翰逊、特拉斯、斯塔默等人既缺乏足以胜任首相的政治能力,又没有寻求他人帮助的谦虚品质,而过去的首相其实都有“导师”,连撒切尔夫人也不例外。
BBC指出另一层问题,英国公务员(常任文官)系统长期被政务官(内阁大臣等政治家)忽视乃至藐视,导致后者施政时不敢担当,也不给公务员队伍提供明确的指示。“他们(公务员)怀疑政治阶层是否已经忘记了如何治理国家。”
如今,斯塔默已经提请工党全国执行委员会于7月9日启动新党首人选的提名工作,为期一周。如果伯纳姆没有竞争对手,他将于7月16日成为新党首,否则工党将举行党内竞选、不晚于议会重新开会的9月1日选出新党首。
而无论谁是新党首,都不得不与英国改革党党首法拉奇展开较量,后者承诺要修复他口中“破碎的英国”。法拉奇日前呼吁在“尽快可能的日期”举行大选。他在发表于X平台的一篇文章中称,斯塔默是英国“最无能的首相”,如果伯纳姆成为新一任工党党首,将意味着斯塔默政策的延续。
伯纳姆拥有“北境之王”的美誉,其担任大曼彻斯特市长的9年间,将这座城市变成英国的“绿洲”,不仅相对繁荣,还洋溢着乐观向上的氛围。斯塔默辞职当天,与伯纳姆关系密切的工党智库“主流”发布了一份69页的报告,介绍了名为“曼彻斯特主义”的治国框架,其政策内容体现出典型的中左翼色彩,包括扩大住房、水、能源的公有化。
伯纳姆过去曾宣扬“对商业友好的社会主义”理念,并谈到需要将权力从伦敦下放,加强公众对公用事业的控制,以及推动英国落后地区重新工业化。但过去几周,他向中间派倾斜,承诺遵守现任政府的财政规则,并表示他将坚持政府降低移民水平的做法。
伯纳姆是否会将“曼彻斯特主义”推广至全国尚不得而知,可以确定的是,“酷刑室”正在等待新的住客,继任首相恐难跳出大环境“牺牲品”的魔咒。
作者:胡毓堃(国际政治专栏作家)
编辑:漆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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