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务一体化：“旧欧洲”推进，“新欧洲”观望

▎美国安全承诺的不确定性，正迫使欧洲重新思考自身防务能力与北约依赖之间的关系。图源：Financial Times

作者 | 宁波大学中东欧经贸合作研究院、商学院副研究员 刘晓丹

近期欧美防务关系持续调整，欧洲民众安全认知发生深刻转向，为欧洲推进防务自主按下了加速键。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发布的最新民调数据，直观反映出民意风向的重大转变，在15个受访欧洲国家中，仅有11%的民众将美国视作可靠盟友，较半年前的16%出现明显下滑，欧洲社会对美国安全“保护伞”的信任感不断流失。

与之相伴的是防务自强意愿的抬升，相比去年，支持增加国防开支的欧洲民众占比提升4个百分点，47%的受访者赞成欧盟通过集体举债为国防项目融资。多数民众呼吁减少美制军备采购，扶持欧洲本土军工产业，搭建自主可控的装备供应链。

直观原因是，美国主动收缩对欧防务部署，进一步倒逼欧洲思索独立安全建设的出路。美德外交摩擦不断，德国总理默茨公开发声批评美国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招致美方不满。美国国防部在今年5月宣布计划从德国撤走约5000名驻军，6月初又取消了在德国境内部署“战斧”巡航导弹的方案。

特朗普政府逐步削减对北约欧洲成员国的安全投入，看似为欧洲战略自主让出空间，实则削弱了欧洲区域威慑能力，让欧洲各国真切意识到，依附美国的安全模式充满不确定性。然而，战略自主的呼声响彻欧洲大陆，但美好愿景难掩重重阻碍；“旧欧洲”西欧核心大国分歧难解、内耗不止，“新欧洲”中东欧国家与西欧战略路线相悖、猜忌丛生，欧洲防务建设觉醒之势虽已成型，凝聚统一合力却依旧遥遥无期。

“旧欧洲”内耗不止，拖累防务自主进程圈

以德法为主体的西欧传统强国，是欧洲防务一体化的倡导者，也是“战略自主”理念最坚定的宣传者。但因战略定位差异、防务需求分歧，本应攥成拳头的核心力量陷入长期内耗，阻碍着欧洲防务一体化的推进。

法德双引擎合作陷入停滞，成为西欧防务整合遭遇的重大挫折。本月8日，一项筹备多年的法德联合战斗机项目宣告终止，两国领导人都认为，达索公司和空中客车公司无法就该战机的制造达成一致。

长期以来法德两国被视作欧洲一体化的主要驱动力，作为欧洲摆脱对美高端战机依赖、打造本土完整军工体系的标杆工程，双方始终无法敲定统一的研发方案，矛盾的根源在于防务战略错位。法国拥有独立核力量与航空母舰，国防战略着眼远洋作战与核威慑能力，要求新战机适配航母起降、具备核武器搭载能力，服务法国独立自主的大国定位；德国既无航母编队，也未拥有核武器，国防建设仅聚焦本土常规防御与区域防空，对战机的功能需求与法国截然不同。

此次合作失败给两国带来沉重的政治打击，可以看出，西欧大国在顶层防务规划上难以调和利益诉求，欧洲自主军工一体化缺失协同根基。

同时，老牌强国英国的防务实力滑坡，进一步拉低欧洲整体防务水平。德国媒体直言，英国已经成为不具备防御能力的“世界强国”。冷战结束后，英国为压缩财政开支长期推行大规模裁军政策，将本国安全合盘托付给美国，逐步丧失防务自主能力。昔日的海上霸主英国皇家海军，如今仅列装13艘护卫舰与驱逐舰，6艘驱逐舰中仅有2艘能够执行实战任务；英国陆军现役兵力约7.3万人，兵员规模创下拿破仑战争以来的最低纪录。在北约于爱沙尼亚举办的联合军演中，英军参演部队甚至被乌克兰无人机作战分队快速击溃，实战能力的短板暴露无遗。

防务衰败叠加国内政务分歧，英国防务政策持续摇摆不定。11日，英国国防大臣因军费开支争议宣布辞职，并指责英国首相斯塔默在威胁加剧之际未能投入保卫国家所需的政府资源。数月来，英国国防部和财政部一直就如何满足不断增长的军费扩张需求进行谈判，导致本就原定于去年发布的“国防投资计划”一再推迟。进一步凸显出，老牌列强在防务建设上缺乏内生动力。

回头再看，在7日伦敦会晤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后，法德英三国领导人提出加急增产拦截导弹、联合研发反导系统与远程武器、深化对乌长期军工合作，试图塑造西欧团结协作的形象，却依旧掩盖不住内部裂痕。各国各有战略盘算，没有统一的安全优先级，没有步调一致的强军路径，西欧的防务团结更多停留在外交声明层面。

另外，西欧各国民众矛盾化的防务态度，同样束缚着欧洲防务一体化落地。欧洲民众普遍认同摆脱对美依附、强化欧洲集体防务，却不愿压缩民生公共开支为强军计划买单。56%的德国民众、63%的意大利民众、54%的西班牙民众，均反对削减民生投入扩充国防力量。

“新欧洲”猜忌不断，加剧欧洲战略分裂

防务一体化，目前已是绝大多数成员国的共识，体现了欧洲国家对美国关于乌克兰危机和北约态度的反应，但是这并不能认为欧洲国家就想摆脱美国和北约另搞一套。大部分中东欧国家受地缘历史记忆与安全认知影响，并不信任欧洲集体安全互助体系，对西欧大国心存戒备，更侧重于以美国为中心的北约安全体系，表现为采购美制武器、接纳美军部署、寻求深度绑定北约。

波兰是东西欧防务路线分裂的典型代表。和西欧民众普遍抵制美制装备、呼吁欧洲防务自主的主流民意相反，波兰多数民众支持加大美国武器采购力度，持续深化对美军事合作。在俄乌冲突调解、欧洲区域防务规划等事务中，波兰始终担忧自身被西欧大国边缘化。

9日，波兰总理图斯克公开表示，波兰必须参与所有关乎乌克兰冲突终结的谈判，强调任何未经波兰参与商议的决议与协议，对波兰不具备任何约束力。12日，波兰正式把首批来自美国的全新先进F-35战斗机投入服役。波兰总统纳夫罗茨基表示，“有了这些新战机，波兰会更加安全与强大”，“这项高达数十亿美元的军购案（2020年，波兰与美国签署了一份价值约46亿美元的协议，共采购32架F-35隐身多用途战斗机），是美波两国紧密同盟的象征”。

波兰强硬的立场，源于对“旧欧洲”的深度不信任。今年5月底，乌克兰缅怀乌克兰起义军的举动，严重伤害波兰民族情感，引发波兰国内强烈不满，也让波兰彻底质疑法德英主导的对乌政策，认定西欧大国立场摇摆、外交软弱，无法捍卫中东欧国家的安全利益。在波兰的认知中，西欧鼓吹的战略自主只是空洞口号，只有美国的军事力量与美式先进装备，才是国家安全的可靠保障。为此波兰主动亲近美国、持续引进美制战力，与西欧脱离对美依赖的发展方向背道而驰。

其余中东欧国家的民意调查，同样印证着欧洲的深刻分裂。保加利亚是唯一多数民众不相信欧洲邻国会在本国遭遇袭击时出兵援助的国家，民众既不信任欧洲内部互助机制，也怀疑北约框架下美国的安全承诺，陷入双重安全焦虑。匈牙利国内认知分化显著，过半民众对美国保护与欧洲防务自主之间的矛盾心存疑虑，国内始终无法形成统一的防务共识。

受小国生存特质影响，中东欧国家长期在大国博弈夹缝中求生存，形成了依附求安的战略安全思维。持续不断的地缘动荡让他们难以信任松散的欧洲防务一体化体系，始终认为只有绑定超级大国，才能规避安全风险。于是，在东西欧洲形成两种画风：西欧致力于搭建独立于美国的欧洲防务体系，中东欧却主动强化对美依附、引入外部军事力量，欧洲防务一体化建设失去统一的前进方向。

对越来越多的国家而言，由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已不再被视为惠及各方的公共产品，反倒日渐成为沉重的负担。在此背景下，欧洲多国以战略自主之名，为本国历史性防务扩充赋予正当性。战略自主并不意味着脱离现有国际秩序、疏远弱化对美合作、追求封闭式的自给自足，而是要在大国博弈的格局中，最大化地争取筹码与自主行动能力。

同时，美国并不会真正放弃欧洲地区的控制权，反而会通过掣肘北约与欧盟运作将双方固有的相互依存关系工具化，同时扶持认同MAGA（让美国再次伟大）理念的本土政党等手段，不断抬高欧洲开展集体协同行动的门槛。受此影响，类似“新欧洲”与“旧欧洲”的阵营分化逐步凸显：部分国家甘愿选择深度依附大国，另一部分国家则下定决心，即便身处同盟及合作伙伴体系之内，也竭力坚守自身的立场自主性与战略弹性。这一格局演变，正持续深刻地影响全球政治态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