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晓霖：“冲动的惩罚”——波斯湾战争美国败局初定

美国媒体用“特朗普总统输掉了这场战争”来描述协议内容。图源：纽约时报

作者丨马晓霖，浙江外国语学院教授，环地中海研究院院长

无论波斯湾战争是否彻底结束，美国败给伊朗的大结局已基本锁定，这似乎是全球舆论的共识。6月19日，瑞士外交部证实，原定当天在比尔根山举行的美国和伊朗会谈被取消。这意味着双方在签署停火备忘录后应当开启的第二阶段谈判计划胎死腹中。因为以色列搅局而延续在黎巴嫩的战事，坚持将中东各个战场“打包”处理的伊朗断然对美国“说不”，恕不奉陪在瑞士的后续谈判，进而依然掌握着这场战事走势的主动权、主导权。

伊朗决定何时推进伊美谅解备忘录后续进程

18日，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与正在参加G7集团峰会的美国总统特朗普，通过电子签署方式确定双方达成的谅解备忘录。随即，伊朗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发表致伊朗人民公开信并强调，有关伊美谅解备忘录，自己原则上持不同意见，但在获得伊朗总统及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关于维护伊朗人民利益和“抵抗阵线”权益的承诺后，批准了相关安排。

穆杰塔巴指出，佩泽希齐扬明确表示，如果美方提出“过分”要求，伊方不会接受。未来举行的面对面谈判并不意味着接受美方立场，伊朗将继续关注协议相关条件和承诺落实情况。

几乎同时，美国副总统万斯在白宫对媒体称，美伊谅解备忘录中规定的达成最终协议期限从18日算起，他将在接下来的谈判中领导美方谈判团队。

然而，伊朗随即宣布其代表团暂停前往瑞士与美方进行谈判，理由是以色列持续在黎巴嫩发动袭击，明显违反了伊美谅解备忘录第一条款的内容。随着伊朗按下暂停键，美国也宣称万斯团队因“后勤问题”推迟前往瑞士与伊朗进行谈判的日程。

其实，心细的观察家发现，在伊朗宣布推迟日内瓦谈判之前，居中斡旋的巴基斯坦总理夏巴兹就突然取消日内瓦之行。很显然，他已提前获悉伊朗搁置原定谈判的决定。这一新事态表明，特朗普政府期待的尽快脱身波斯湾战争泥潭只是一厢情愿，一则以色列不甘心就此收手而不断搅局，二则伊朗已彻底拿捏美方软肋，坚持必须将波斯湾战争与以黎战事捆绑而一揽子解决。

如此，伊朗不仅向全球表明，它才是决定战争何时结束以及美国何时才能成功上岸的甲方，同时，可以借此加剧美以这对盟友的分歧与摩擦，引发对手阵营的窝里斗。针对以色列不满美伊达成谅解备忘录，万斯已公开表示忍无可忍，抨击以色列所表现出的“怪异”恐慌，并警告称“你们是一个只有900万人口的国家，不能指望仅仅通过杀戮来解决你们面临的每一个国家安全问题”。

这应该是继特朗普反复抨击以色列如果“没有美国保护早就完蛋”的摊牌表态后，来自美方高层最为歇斯底里的愤怒宣泄，极其直观地投射出白宫渴望尽快从波斯湾战争抽身的急切与焦虑，也投射出以色列国家利益与美国国家利益的尖锐碰撞。以色列试图通过拖美国下水而打垮伊朗，伊朗则通过重创和羞辱美国来反制以色列，而以色列最终不得不吞下被美国“血脉压制”的苦果，坐视伊朗继续维持“抵抗阵线”的存续。

美国又一次签署“没有胜利”的终战协定

18日，特朗普在法国巴黎凡尔赛宫参加G7集团峰会期间，当着法国总统马克龙等西方领导人的面签署美伊谅解备忘录。西方媒体借此调侃马克龙故意出特朗普的洋相，因为特朗普签署这份终战协定，此情此景容易让熟悉历史的人联想到1919年德国曾在此签署承认战败的《凡尔赛条约》，暗喻美国不仅输掉了波斯湾战争，而且被迫向伊朗割地、赔款、求和。

更扎心的是，部分中国网友通过漫画给特朗普披挂上晚清慈禧太后的凤冠与龙袍，暗喻白宫堕落为“清宫”，称其最近办了几件大事：“办寿宴、修园子、签条约、送赔款”！

这份白宫公布的14条终战协议，概括起来就是一句话：伊朗完胜而美国完败。这几乎是所有美欧舆论的一致判断。其中的关键内容包括，美方满足伊朗将“抵抗阵线”全面停火与波斯湾战争终战捆绑的要求，保证黎巴嫩主权和领土完整；美伊承诺互信尊重主权和领土完整，互不干涉内政；签署谅解备忘录后，美国立即解除海上封锁，停止对伊朗的任何干涉或阻挠，并在30天内将航运恢复至全部运力，伊朗船舶通行量恢复至战前水平。美国承诺最终协议签署后30天内从周边撤军。美国与地区伙伴制定致力于伊朗重建和经济建设发展的计划，并确保提供至少3000亿美元的融资，计划作为最终协议的一部分将在60天内完成。美国承诺最终解除对伊朗的所有制裁，自谅解备忘录签署之日起发布针对伊朗的豁免许可，允许伊朗原油、石化产品及其衍生品出口，以及银行、保险、运输等全部配套服务。美国将解除被冻结的伊朗资产并由伊朗根据自己的意愿收付和使用。伊朗承诺永远不会制造核武器，双方商讨处理库存浓缩铀……

上述条款可见，伊朗几乎以“零代价”推翻过去47年美国压在其身上的所有大山，因为伊朗从来就公开宣称没有意愿拥有核武器。难道从伊朗周边撤军不意味着美国“割地”?难道支付伊朗3000多亿美元不意味着美国“赔款”?难道答应从捆绑“抵抗阵线”所有战场到确保黎巴嫩主权和领土完整，再到首次公开明确尊重伊朗领土、主权并不干涉其内政，不意味着美国“求和”?

特朗普在G7集团峰会上，不仅重复美国对以色列的强烈不满，而且为“特朗普十四条”进行各种辩护，没有半句指责、威胁伊朗的言语，甚至表现出类似不能“把兔子逼急”、伊朗可以如邻国那样拥有弹道导弹的同理心和同情心。总之，波斯湾战争才不过百日，美以联合饱和攻击总共没有几波，特朗普不仅速战速决的初衷荡然无存，而且战略相持的定力也无从寻觅，反倒尽显“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的战略焦虑与急切，像一只巨大的鸵鸟千方百计把脑袋埋进沙子里，不计成本与后果地想逃离波斯湾战争的残酷现实。

特朗普毕竟是个颠三倒四却又掏心掏肺的实在人，他为匆忙签署当代和美国版的“凡尔赛条约”开列的理由充满现实主义逻辑：“把他们国家（伊朗）炸得稀巴烂，给他们3000亿不多”，“如果我们不与伊朗签约，我们就会断油，每天损失六亿或七亿美元，四周内就耗尽所有石油储备”，“你把人逼死了，很多坏事都会发生。霍尔木兹海峡永远不开放，全球就要陷入大萧条，我不想成为胡佛第二”……

的确，波斯湾战争已让美国在二战后第一次失去所有盟友的追随，让美国备受伊朗公开羞辱（德国领导人语），让特朗普的MAGA运动陷入巨大危机。特朗普求和如饥似渴，甚至已到日思夜想、近40次公开宣称达成停火协议的自言自语和臆想状态。

波斯湾战争快把特朗普逼疯了。他不顾外交礼仪和大国元首风度地在凡尔赛宫发飙并爆粗口，大骂批评者，“这些蠢货，居然认为我对伊朗还不够强硬，股市刚刚创下新高，油价正在暴跌，他们要么是嫉妒，要么是坏人，要么是愚蠢”……特朗普急火攻心，急于求成，急切抽身，气急败坏，已经无所顾忌，毫不遮掩。

波斯湾战争尚未结束，美国时代已成为历史

波斯湾战争尚未结束，但是，“后美国时代”已然来临。此战爆发之初，笔者已断言“波斯湾战后无美国”，一如网上有舆论说过的所谓“崖山之后无华夏”，“苏伊士运河战争后再无大英帝国”。

这是一次“冲动的惩罚”。特朗普操控下的美国俨然“光腚推磨——转着圈儿丢人”，自我导演了一次彻头彻尾的“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战略大挫败。特朗普被以战养战、以战养政的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忽悠下水，越过所有美国历届总统都不敢轻易越过的红线而引爆波斯湾战争，仅仅百天就将自己和美国陷入无比尴尬和狼狈的战略陷阱，将“十二日战争”期间表现隐忍、怯懦甚至软弱的伊朗，倒逼为敢于向两个军事强国开战并拳打周边国家的战争巨人，将美国乃至全球的经济血脉任由伊朗拿捏。

特朗普适得其反地将伊朗民众普遍不满的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塑造为当代烈士和民族英雄而“封圣”，把声望原本不高、隔代才能上位的小哈梅内伊提前推上伊朗权力之巅，把对现政府和伊斯兰共和体制啧有烦言的9000多万伊朗百姓凝聚为全民抗战、枪口一致对外的铜墙铁壁，把风雨飘摇、内部失稳的一个中等国家锤炼为让中东各国瑟瑟发抖的地区超级大国，也把君临中东几十年的美国霸权彻底拉下神坛。

这是美国继朝鲜战争、越南战争和阿富汗战争后，签署的又一个“没有胜利”的停战协定。如果说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尚有大国博弈的背景，而美国败退阿富汗和波斯湾，则是超级大国和霸权输给弱小对手的两大里程碑，宣告了美国从失败走向失败，从强盛走向衰落，已成为不可挽回的大趋势。

“特朗普主义”正在加速美国的全球收缩和自我消耗，美国不复为全球性霸权而被迫退守西半球。波斯湾战争已印证美国是一只“纸老虎”并将加速其对中东的失控。如果虽有MAGA运动驱使但特朗普仍不聚焦于大练内功和重振自身，而是继续寻求推翻古巴政权，甚至谋求夺取北约成员丹麦的格陵兰岛，美国最终萎缩为西半球强国乃至北美强国，也将活久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