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没几个人关心世界杯了？

世界杯曾公认是全球第一体育盛会，但本届北美赛事热度大幅遇冷，门票滞销、酒店营收不及预期，还遭遇抵制呼声，大众关注度甚至不及欧冠。恰逢全球民族主义浪潮高涨，球迷却愈发偏爱跨国俱乐部球队，对承载国家认同的国家队热情减退。《纽约时报》刊发大卫·华莱士-威尔斯题为《为什么没人关心世界杯了？》的评论文章，剖析这一反差背后深层的全球政治与文化变迁。

以下为凤凰网“天下事”摘编：

过去，世界杯一向被公认为全球第一大体育赛事，但本届北美世界杯热度大幅遇冷。开赛前夕，大量球票转售价格低于官方定价，数千张门票滞销；美国各承办城市酒店原本指望借赛事增收，实际收益远不及预期，国际足联只能取消大批批量预订的客房。同时不少人呼吁抵制本届赛事，抗议特朗普的战争、边境政策与带有帝国主义色彩的粗暴行事风格。如今大众对世界杯的期待，甚至比不上欧冠决赛，这一现象折射出体育之外，全球政治、文化格局的深层变化。

即便赛事主场设在美国，本土民众的冷淡并不出人意料。美国国家队实力较往年有所提升，但整体战绩长期平平；足球在美国仍属于小众新兴运动，难以跻身主流，当下多数美国人也难以唤起纯粹的爱国观赛热情，再加上赛事门票定价过高，进一步劝退普通观众。

更反常的是，全球各地球迷对世界杯的兴趣同步衰减。数十年间，每到世界杯年，全球民众都会暂时搁置日常，用一整月沉浸在这场温和、无伤大雅的民族主义狂欢。可十余年来，职业俱乐部足球建立起覆盖全球的巨大影响力，世界杯独霸足坛的时代一去不返，即便尚未被俱乐部赛事彻底超越，二者热度也已旗鼓相当。

这一转变极具反差：当下全球范围内民粹主义、政治民族主义持续升温，本应带动大众对国家队赛事的热情，现实却截然相反。如今球迷狂热追捧的，是由跨国资本打造、充斥海外赞助商、吸纳各国球员组成的俱乐部队伍；以本土球员为班底、为国家荣誉出战的国家队，虽仍有受众，但若将大众对国家队的热情当作民粹时代的典型缩影，这套逻辑已经无法自洽。

个中缘由有多重解读。其一，足球曾是疏导民族主义情绪的体育出口，而如今民族主义情绪四处蔓延，大众不再需要依靠世界杯宣泄情感。其二，富兰克林・富尔在《足球如何解释世界》中提出，俱乐部足球自带的圈层部落属性，能够制衡民族主义，本身也是对全球化的一种抵抗。其三，俱乐部赛事全年高频上演，世界杯四年仅有一月，球迷的情感投入容量有限，难以持续为国家队赛事倾注热情。

这种反差依旧令人费解。民粹主义兴起之初，普遍观点认为其支持者多是被本国精英抛弃的群体——精英手握财富、秉持世界主义，融入跨国商业圈层，如同本土球星远赴豪门、脱离故土。而这恰好对应全球化改造俱乐部足球的全过程：上世纪90年代该趋势萌芽，2000至2010年代加速扩张，顶级联赛与俱乐部全球搜罗球员，依托卫星、有线电视输送至世界各地，商业收益空前丰厚，却催生了奇特的文化现象。乌干达裔印度背景的纽约市长，对阿森纳、欧冠的关注不亚于本土NBA球队；美国网红戴夫・波特诺伊，为热刺保级迸发的激情，等同于支持本地橄榄球队、棒球队。俱乐部球迷群体早已全球化，人们喜爱一支球队往往带有偶然色彩。

理论上，国家队能提供稳定、专属的情感寄托，为缺失民族认同、爱国情绪的人群提供精神出口。以法国为例，国民联盟领袖玛丽娜・勒庞势力抬头时，本应助推民众追捧法国国家队，可现实是右翼群体频繁抨击队内黑人球星姆巴佩；英国改革党崛起后，过去带有民族主义色彩的足球流氓文化并未复苏，伦敦球迷更关心阿森纳，而非英格兰三狮军团，绿洲乐队重组巡演的号召力甚至超过世界杯。

造成这一局面的表层原因不难总结：俱乐部足球规模、竞技水准早已超越世界杯；2015年国际足联腐败丑闻持续损害口碑，接连选择俄罗斯、卡塔尔、美国作为举办地不断消耗赛事公信力；国家队球员分属不同联赛，只能临时集结参赛，预选赛成色不足，让世界杯显得商业化、单薄空洞。

更深层的矛盾藏在身份政治之中。姆巴佩公开表达对国民联盟崛起的担忧，随即招致右翼猛烈攻击。运动员公开发声表达政治立场总会引来争议，美国主持人要求球星只专注赛场、橄榄球球员站台特朗普引发热议都是例证。法国的冲突更尖锐：国家队代表人物直言主流右翼政党的国家叙事排斥自己，政党领袖也将其视作背离本土血脉的外来者，否定其承载民族自豪的资格。

类似冲突已成常态。各国国家队由多元移民后裔组成，和右翼幻想中“血脉与土地”的单一民族图景格格不入。这种变化让奥巴马为法国队夺冠由衷欣喜，却令主张以族裔重塑民族认同的群体心生隔阂。

由此可以窥见全球民族主义的本质：当下流行的民族主义，本质更偏向地方主义。民粹主义的诉求并非单纯完善现有国家体系，而是按照复古、狭隘的本土标准改造国家。全球化既引发产业外流、贫富差距带来的民众反抗，也让右翼群体不再信任“国家”这一政治载体。昔日能够凝聚民族自豪感的国家队，如今反而滋生怨恨与失落；自由派同样对民族主义保持警惕。

对所有人而言，喜爱阿森纳、巴黎圣日耳曼这类俱乐部反而更轻松：这份热爱不绑定民族、国籍与政治立场，无需承载沉重的身份分歧，成为当下更温和、无负担的情感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