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丨東昇 编辑丨雪梨王
凌晨一点多,杨园园被手机震动惊醒。
是来自电商平台的系统通知:退款成功,金额23600元。杨园园愣了两三秒,猛地坐起来,推醒一旁的丈夫牛犇。
“钱没了。”她说。牛犇半梦半醒,下意识问了一句“什么钱”。
接着他很快意识到,货发了,买家签收后申请了“仅退款”,钱被平台自动退了回去。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听说“仅退款”三个字。这项规则设计的初衷,是给消费者撑腰,解决网购中“货不对板”“质量低劣”导致的维权难、周期长等问题。商品有问题,买家不用折腾退货,平台直接退款。
但过去两年,这个词逐渐演变成一场随时随地可能发生的、针对卖家的勒索。有人专门在网上教人“白嫖”,有人负责炮制商品损坏的假照片,甚至有人把这当成全职工作,虚构质量问题诱导退款,涉案流水超千万元。5月初,一桩“仅退款”事件引爆网络——河南濮阳一个卖冷冻榴莲的商家,为了190元货款,跨越1600公里奔赴山东德州,蹲在小区垃圾桶里翻找包装袋,最终在警方协助下让恶意退款的买家被行政拘留。
刷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杨园园的23600元还没着落。她想着,既然榴莲商家能维权成功,凭什么她不行?她决定带着丈夫、销售经理,以及2岁的孩子一起去上海追回货款。
但在出发前,她得先搞清楚,自己是如何一步步掉进这个陷阱的。
“消失”的光伏支架
故事要从4月24日说起。那天,来自上海某公司的一个买家在电商平台上敲开了杨园园的对话框,咨询光伏水槽和配件的采购事宜。
彼时,杨园园和牛犇刚入驻电商平台一个多月,算是新手。那之前,他们在河北邯郸永年区经营一家生产光伏支架的小厂子。在全国紧固件行业里,永年排得上号,区里形成了产业集群,家家户户都在做类似的东西。
对话框那头,对方自称是中间商,说话客气,对产品细节问得也仔细。双方在平台上你来我往地聊了好几轮,从规格到报价到交货期,最后对方把价格砍到了23600元成交。杨园园的业务经理很高兴,这算是入驻以来最大的订单了。
买家提供了一个收货地址——宁夏某铝业公司厂区内,还指定了一个叫张晓杰的人作为联系人和签收人。同时提出一个略显特殊的要求:做两份送货清单,一份是实际的,另一份要标注“上海某某机电设备有限公司”的名称,贴在外包装上。
杨园园没多想。这在他们做生意的经验里不算什么奇怪事,中间商采购时常有这样的操作,无非是为了应付他们的下游客户。
4月27日,货物按照要求发到了宁夏。杨园园这边先联系张晓杰,电话打了多次,没人接。她跟买家反馈了这个情况,买家说稍等,然后提供了一个新的联系人——李莉,让她直接联系李莉收货。
杨园园联系了李莉。后者确认收到货,指定了卸货地点,货物当场卸完。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杨园园甚至做过一次售后回访,联系了买家提供的另一联系人刘升,问货物安装得如何。刘升表示,“安了一半了,没问题”。
货物送到后,买家还在和客服聊天。
到了4月28日晚上,买家突然在平台上发起第一次退款申请,理由是“少件漏发”,要求退款3000元。杨园园这边当即驳回。驳回后不到几个小时,买家发起第二次退款申请,这次的理由变成“未收到货”,申请全额仅退款23600元。
然而杨园园错过了第二次申请的通知。
问题出在平台的提醒机制上。杨园园后来才搞清楚,第一次退款申请是有强制弹窗提醒的,他们看到了,也及时驳回了。但之后的几次申请,平台不再弹窗,只会静默地出现在主账号后台的“售后详情页”里。
杨园园和牛犇共用主账号。平时大部分时间,他们用子账号处理日常业务,很少有谁会专门点开主账号的页面去看。而按照平台规则,买家发起仅退款申请后,如果商家在36小时内没有响应,系统会自动退款。
5月1日凌晨,系统自动退款成功的通知弹出来时,一切都晚了。
仅退款成功。
杨园园说,那个凌晨,她和牛犇连夜赶到公司,把所有物流签收信息、卸车视频、微信聊天记录全部整理上传,试图向平台申诉。
平台客服起初态度还算积极,他们说,“会尽量帮您追回,大概有60%到70%的把握,一般情况可以追回来”。
杨园园寄希望于大平台的纠纷处理机制。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她一边催平台,一边联系买家。买家先是失联,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到了5月6日,电话终于接通了,对方丢下一句话,“我没收到货,谁签收的你找谁去。”
杨园园把所有物流签收信息、卸车视频、李莉确认收货的电话录音全部通过微信发过去。对方仍然回复,“我没有签收你的货,你报警去吧,就说你的货丢了。”
5月10日,平台也给出处理结果,大概意思是说,已经尽力追讨,但无法强制冻结对方账户,建议商家线下处理,比如报警或走司法程序。
杨园园彻底慌了。
跨省
在杨园园的描述里,买家“非常狡猾”。
从一开始,他就设了一个环环相扣的局。下单用的是“上海某某实业有限公司”,收货清单却要求写“上海某某设备有限公司”。后来杨园园查实,这两家公司的法人都是同一个人。同时,买家提供了多个联系人——张晓杰、刘升、李莉。
买家作为中间商,从厂家拿货直发给宁夏的终端客户。终端客户和他是签了合同的,对方已经支付了部分款项,货物也使用了三分之二。但买家在平台上,以“未收到货”的虚假理由,成功触发了自动退款机制。
货在宁夏,钱在上海,杨园园手里只剩一堆发货单。
这是一种极其精巧的“双向收割”。杨园园后来复盘发现,这个局的关键在于,买家本人确实没有“物理上”签收货物,他完全可以说“我没签收,货不见了”。至于他指定的收货人李莉是否签收,那是李莉的事,跟买家无关。
沟通中,买家还表现出极高的反侦查意识——他从不留容易定罪的文字证据,所有关键指令都通过电话完成。他在平台聊天时始终扮演一个正常的中间商角色,聊价格、聊规格、聊交货期,一切都很自然。他要求做两份清单的操作虽然留了文字,但这个操作本身在法律上很难被直接定性为诈骗手段。
货物送到后,卖家问什么时候能付钱。
更让杨园园感到无力的是,当她试图向平台申诉时,她发现平台的规则设计似乎天然地倾向于买家:仅退款自动触发、响应时间卡死在36小时、申诉流程繁琐。
“当时我们全公司是放假状态,”杨园园说,凌晨一点弹出来退款成功通知时,他们第一时间给客服上传了物流信息、对方收货后提供的安装视频等,早上八九点,他们又联系了平台的人工客服,“但规则就是规则,36小时没响应就自动退款。”
后来,杨园园终于明白了:在平台上,她是没有话语权的。她找到了申诉入口,但入口本身就像迷宫,她在里面绕了很久,上传了所有证据,最终得到的答复是“建议线下处理”。
“线下处理”这四个字,对这个在河北邯郸的小厂商来说,意味着跨省维权,意味着差旅费、住宿费、误工费,同时还要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司法环境,投入成本可能比追回的钱更多。但杨园园和牛犇商量了一晚上,还是决定去——他们咽不下这口气,那个“千里追榴莲”的商家也恰恰在此时鼓舞了他们。
5月17日下午,杨园园、牛犇带上2岁的孩子,和公司的销售经理,挤上开往上海的火车。硬座,18个小时。杨园园在抖音上发了一条短视频,说要去上海维权了,配了几张截图和一段简短的文字。她没料到,这条视频后来会被几百万人看到。
5月18日上午10点,火车到站。这是杨园园第一次来上海。她有点恍惚。这座城市的节奏比她想象的快得多,她抱着孩子跟在牛犇后面,倒了好几趟地铁,又打了一辆车,才找到买家公司所在地。
杨园园和家人在上海见到了买家(左)。
办公区在一个普通的写字楼里,几台电脑,三四个人。杨园园说要找采购、经理,以及法人。一个男人出现了,说这些人都不在,有什么事可以和他说。杨园园记得,那个人40岁上下,南方口音,身高一米七三左右,穿一件深色polo衫。他看起来很平静,像是早知道他们会来一样。
牛犇先开口,把事情顺了一遍。对方没什么表情,“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情况。”
“我们有全部聊天记录、物流信息、卸车视频,还有你们指定的收货人的电话录音。”牛犇说。但对方还是那句话,“我没有签收过你的货,谁签收的你找谁去。”至于李莉,他的说法是,“李莉是李莉,我是我。我跟李莉签了合同,她收到货,不等于我收到了货。”
杨园园越听越荒谬:货是你下单的,地址是你提供的,收货人是你在沟通中确认的,怎么就跟你没关系了?但她压着情绪,想先说说软话。
“大哥,你看我们是从河北来的,1000多公里,带着孩子坐火车坐了18个小时,我们就是想把这个事情解决一下。”她跟对方商量,“能不能把货款给我们,因为我们已经把货给你了;或者你把货还给我们,货款我们不要了。你总得让我们占一头吧?”
对方沉默了几秒,突然蹦出一句让全场死寂的话:
“我柜子里有钱,你把我钱拿走了。”
杨园园和牛犇当场愣住。对方接着说,“我公司里的电脑你也搬走吧。”
杨园园反应过来,这是在倒打一耙,污蔑她偷东西。她下意识地掏出手机开始录像。对方见状,脸色一下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提高了音量,“你凭什么拍我?你在我公司大吵大闹,你是在骚扰我!”然后他拨打了110。
破绽
最荒诞的一幕就这样发生了——被骗的人还没来得及报警,骗人的人先拨了号。
这时杨园园反倒冷静了,想着,警察来了正好,可以把事情说清楚。十几分钟后,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到了现场。那个男人指着杨园园,说他们无理取闹,扰乱工作秩序。
“他说我拿了他柜子里的钱。”杨园园站在办公桌前,主动要求警察搜她的身和行李,“搜出来他的钱,我认罪。如果没搜出来,我要告他诽谤。”
“你柜子里到底有没有钱?”警察转头问男人。后者没有回答。
警察又问了一遍。男人支支吾吾地说,“没有,我就是打个比方。”在办公区,民警确认了这个男人就是公司法人代表。
一行人被带到派出所。调解过程很快陷入僵局,买家又开始把责任推给“同事”,说和杨园园聊天的是公司的一个经理,不是他本人。杨园园当场拿出手机,拨打那个“经理”的微信语音电话。买家口袋里的手机也跟着响了。
买家脸色变了。杨园园此时确认了,从头到尾和她聊天的“采购”“经理”“法人”,全都是同一个人。他在电商平台上注册了公司账号,用采购的身份和她谈价格;加微信后,变成了经理,和她对接发货细节;到了最后需要承担法律责任的时候,又化身为法人,说自己毫不知情。
买家被揭穿后,脸上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烦躁。他站起来,开门走了。由于涉及民事纠纷,警察无法限制他离开,只得建议杨园园去经侦部门报案。
那是杨园园到上海的第一个下午。当晚,他们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200多块钱一晚的酒店住下。杨园园打开抖音,发现她那条短视频已经有几十万人看过。
5月19日上午,杨园园和牛犇又去了那个写字楼。这次她一进门就打开了手机录像。买家情绪当场失控了,抓起桌上的水杯,朝杨园园的方向砸了过来。牛犇挡在了前面。
杨园园报了警。
这次带队的民警年纪稍长,看起来经验更丰富。他把双方带回派出所,认真看了杨园园带来的所有材料——订单截图、聊天记录、物流单、卸车视频、李莉的电话录音整理稿、刘升的微信聊天记录,还有前一天买家先报警后自行离开的全过程录像。
民警沉默了一会儿,对买家说:“你给第三方打电话,开免提。”
买家当着警察的面,拨通了宁夏那边下游客户的电话。电话接通后,民警直接开口,“我是上海宝山某派出所的民警。我问你,你收到这批货没有?”
电话那头说,“收到了。”
“用了没有?”
“用了三分之二了,安装都安了一半了。”下游客户补充说,他们也已经和买家确认过,对了货单。
民警挂了电话,对买家说,“人家已经收到了,也用了,你说你没收到的理由是什么?买家沉默。民警要他出示和下游客户的合同,看上面约定的交货方式。买家拿不出来。他的理由从一开始就很牵强——“我没签收”在电商平台的逻辑里是一个看似合理的退款依据,但在事实面前,这个依据站不住脚。
民警建议杨园园去经济犯罪侦查部门正式报案。
当天下午,在一名专门帮电商维权的博主陪同下,杨园园去了经侦部门。接待他们的警察认真翻阅了买家一人分饰多角、利用平台规则逃避货款的完整证据链,初步判断这可能涉嫌刑事犯罪: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虚构事实骗取财物。经侦部门出具了受案回执。
受案回执。
杨园园没有想到,受案的消息传出去后,事情出现了戏剧性的转折。她的抖音视频继续发酵,播放量突破了100万。评论区里不断有人@她,说自己也遇到过类似情况,说这个买家可能是个惯犯,说“仅退款”的漏洞不知道坑了多少中小商家,还有人直接贴出了法院对类似案件的判决书。
5月21日,杨园园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银行短信显示:23600元,全额到账。
打款方是买家所在的公司。
杨园园说,她看到通知的时候,先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觉得有点儿苦涩——她花了20多天,坐了18个小时硬座,被对方污蔑、推搡、用水杯砸后,才拿回了属于自己的钱。
围猎
在杨园园看不见的角落,“仅退款”早已演变成一门分工明确的灰色生意。这门生意的操作手法五花八门。最原始的一招是“虚假物流”——买家故意填写错误地址或无效的联系方式,让快递无法正常派送,然后在物流信息显示“派送失败”后,以“未收到货”为由申请仅退款。退款到账后,再联系快递公司修改地址,把货取走。
这种套路在2024年前后相当流行。之后,各大电商平台加强了物流信息的核验,堵住了这个漏洞。但类似的手法很快又会出现,比如“P图退款”。这是另一条成熟的产业链。社交平台上,有专门的教程教人如何件伪造商品损坏的照片——把好好的水果P成腐烂的样子,把正常的商品P成“货不对板”。上传这些伪造的照片作为证据,很多平台的自动审核系统会直接通过退款申请。一些专门的“薅羊毛”群里,有人有偿提供商品的“损坏素材库”,几块钱就能买到一套高仿真的假图。
更进阶的玩法是“职业仅退款人”。他们每天在多个电商平台下几十甚至上百单,收到货后批量申请仅退款。他们深谙平台的规则漏洞,知道哪些品类容易通过审核,哪些理由最容易被采信,也清楚如何通过频繁更换账号来规避风控系统。
一些做得大的“职业仅退款人”,月入可以过万甚至更多。比如1996年出生的谭文,从2025年10月至2026年1月三个月里,在各个平台疯狂购买榴莲和车厘子,收到货后,伪造水果变质、发霉的图片,申请“仅退款”。而真正的榴莲和车厘子,则被他转手卖出。经他手卖出的100余笔订单中,有60个金枕榴莲,5箱5J车厘子,总价值16070元。2026年4月,他因犯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
江西南昌,一对年轻情侣盯着小额订单的监管漏洞,借用他人账号,编造“食用后身体不适”“有异味”等理由,不断申请“仅退款”。两年时间,两人切换账号作案245笔,价值超过1.3万元,最后双双被判刑。
更有甚者,将手伸向了自己守着的平台仓库。汪雷是某电商平台宁波某服务站的法定代表人。这个特殊身份,让他比普通消费者更了解平台规则,也看到了更大“商机”。
他使用自己及他人的账号,在平台虚假下单食用油、饮料、牛奶等商品。待服务站收到商品后,再虚假申请退货,利用“极速退款”机制拿到退款,却将商品截留下来,转卖给超市老板。短短四个月,汪雷骗取某公司商品7000余单,价值64万余元。他还指使其妻子康艳艳参与作案,又骗取了1200余单,价值12万元。
面对这种系统性的围猎,越来越多的商家像杨园园一样,选择用最笨的方法去维权。
在河北经营渔具店的孙艺,为了336元的鱼竿,和一名买家拉锯了两个多月。对方签收两个月后以“进水”为由申请全额退款200多元,寄回的却是一根被恶意损坏的鱼竿,且原配套的鱼漂、鱼线、鱼钩、缠把带、备用竿梢等所有赠品和配件均未退回。孙艺选择起诉,最终通过法院赢回了569元货款和损失。
在山东聊城,商家李小飞则为了实付6.6元的钥匙扣打了场官司。彼时,买家在李小飞的店铺买了12个钥匙扣,实付6.6元。收到货后,她发现其中一个缺少卡片,在平台介入下申请“全额退款”,拿到了6.6元退款,却拒绝退回商品。为了这6.6元,李小飞把买家起诉到法院,要求退还货款并赔偿店铺损失、咨询服务费、误工费、差旅费等共计2400余元。最终,法院判决买家退还货款6元——综合考虑钥匙扣均价及未退款的1元转账,“酌定”扣除了0.6元。
6.6元的官司,足以见得商家的尴尬处境:即便胜诉,所获赔偿也难以覆盖诉讼成本。但如果不维权,只会助长“羊毛党”的嚣张气焰。
从上海回到邯郸后两天,杨园园坐在办公室里,还是有些恍惚。
钱拿回来了,但她觉得这只能算“成功了一半”。至于另一半,则是希望那个买家受到应有的惩罚。近日,他们收到了警方寄来的不予立案通知书。杨园园为此去咨询了律师,律师的意思是,合同诈骗门槛很高。于是他们“又提交了一些资料进行了复议”。
杨园园在短视频平台提醒其他商家。
这件事之后,杨园园收回了客服的权限,所有订单都得自己盯着,24小时不关机。她得保证,哪怕是凌晨弹出来的退款通知,也能第一时间看到。
“我们只是运气好。”她很清楚,如果不是那条视频引起了关注,如果不是刚好遇到一个认真负责的民警,如果不是那个博主从江苏赶去帮忙,这两万三可能也讨不回来。
在杨园园的抖音评论区,点赞最高的一条评论是:“两万三追回来了,但还有多少个两万三在路上?”在那条满是漏洞的交易链条里,的确不是每个商家都有这么好的运气。
(文中所涉部分姓名为化名)
运营 / 黄欣玥 校对 / 李宝芳 美术设计 / uncle玛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