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与杭州“一线城市”之争,是个伪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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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与杭州“一线城市”之争,是个伪命题

广州需要回答的问题是:微信之后,广州的下一个全国级故事是什么?如果不是创业故事,那它是什么故事?

撰文丨傅蔚冈

2026福布斯中国人工智能科技企业TOP 50的城市分布图,一线城市座次是:北京15家,上海8家,深圳5家,广州1家;非一线阵营里,杭州7家,成都、长沙、武汉各2家;广州的数量与常州、苏州、青岛、合肥、三亚处于同一行。

图/“互联网图板”公众号

图/“互联网图板”公众号

这份榜单的入选标准当然可议,五十家企业的样本量也不足以做严肃的城市比较。但榜单引发讨论之所以有意思,是因为它戳到了一个更结构性的问题:在近十年新经济的版图上,广州正在变得越来越“看不见”。

01

被地图“省略”的广州

网络上间或冒出“广州是否应该退出一线”的讨论,声音不算主流,但每一次出现都能引发一定的回响。

这类讨论真正值得分析的,不是排名本身,而是它折射出的某种集体观感:广州的GDP仍在全国前列,人口仍在持续流入,但谈到代表中国未来产业方向的公司,人们会想到字节跳动、宁德时代、大疆、DeepSeek、宇树、比亚迪,几乎下意识地不会想到广州。

也正是在这种观感下,“广州不如杭州了”“杭州该取代广州进一线了”的说法才会反复出现。一个常住人口比广州少几百万、GDP总量明显更低的城市,凭什么被拿来跟广州比,甚至被认为正在反超?

这件事本身,就是理解广州近十年处境的最好入口。

02

十年数据:GDP之外

更值得关注的是个人所得税

杭州能不能跟广州比,取决于比什么。单看体量,这个比较确实不成立:广州的人口、GDP总量、港口吞吐量都在杭州之上。

但如果换一组指标,杭州对广州的追赶乃至反超,是真实发生的。也正因如此,杭州是观察广州近十年位置最合适的参照。

广州自身的数据,呈现出一种典型的“分位数错位”:GDP总量位次很高,GDP增量位次偏低,而反映高薪岗位密度和居民收入结构的个人所得税,正在被杭州大幅反超。

先看GDP。2025年广州GDP为32039.46亿元,增长4.0%。同期杭州2025年GDP为23011亿元,增长5.2%,杭州的增速高出广州1.2个百分点。

按照“十四五”规划,广州曾设定GDP 3.5万亿元的目标,但这一期间全市GDP增长约7000亿元至3.2万亿元,要实现目标仍有约3000亿元的差距。

需要说明的是,增速更快不等于总量能追上。2025年广州GDP比杭州高出约9000亿元,相当于一整个东莞的经济体量。

▲杭州(图/图虫创意)

▲杭州(图/图虫创意)

即便假设杭州始终保持每年高出广州约1个百分点的增速,这个差距每年也只能缩小几百亿元的量级,杭州GDP要追平广州,需要二十年上下,而且这还建立在“增速差恒定”这一很强的假设之上。也就是说,在GDP总量这个维度上,杭州在可见的将来追上广州几乎是遥遥无期的。

正因如此,广州面临的真问题,从来不是GDP总量被杭州赶超。其GDP体量依然稳稳压住杭州。但GDP只是城市经济的一个面。真正能说明问题的,是其他经济指标,比如说个人所得税。

个人所得税几乎纯粹反映居民的工资性收入和资本性收入,尤其是高收入群体的密集程度。GDP里可以包含传统制造、商贸物流、地产投资,但个税的多少,直接对应一座城市能提供多少高薪岗位、积累多少股权激励。在中国当下的城市竞争里,谁的个税多,谁就更接近“新经济城市”的实质。

把时间拉到二十五年的长度,广州和杭州的个税曲线,讲述了一个完整的此消彼长的故事。

▲广州与杭州的个人所得税变化折线图(2000-2024)单位:亿元(图/聚汇数据)

▲广州与杭州的个人所得税变化折线图(2000-2024)单位:亿元(图/聚汇数据)

如上图数据所示,2000年,广州的个人所得税(18.56亿元)接近杭州(6.37亿元)的三倍。在整个2000年代,广州一直稳稳领先。但到了2010至2011年前后,两条曲线发生交叉,杭州首次反超广州,此后再未回头。

这个“黄金交叉”的时点,恰好与移动互联网兴起、阿里系企业及其上下游在杭州快速扩张的时间吻合。

反超之后,差距迅速拉大。2015年起杭州的个税进入加速通道,到2018年,杭州个税(186.34亿元)已经是广州(104.48亿元)的约1.78倍。

此后差距持续扩大:2024年,杭州个税240.46亿元,广州97.98亿元,杭州已经是广州的约2.45倍。(以上为地方留成口径,即地方实际留存部分。考虑到两地地方留存的比例不同,全口径的个人所得税差距并没有这么大)

若改用包含中央分成在内的全口径个税,2025年的对照同样清晰:广州个税约547.9亿元,杭州约705.3亿元,杭州高出广州约29%,在全国城市中排名第四,广州排第五。

这组数字的分量,需要和人口、GDP放在一起才能掂量出来。广州的常住人口比杭州多约635万人,GDP比杭州多约9000亿元,但个税总量不到杭州的一半(地方留成口径)。这意味着,广州用更多的人、更大的经济体量,创造出远少于杭州的高薪税源。

差距的根源,是两座城市经济结构的不同。杭州是“数字经济+上市公司集群+股权激励”的结构,高薪岗位密集,资本性收入(股权减持、分红)规模庞大,这些都是个税的高产来源;广州是“传统制造+商贸物流+港口外贸”的结构,基本盘大,就业容量大,但高薪人群的密度低,单位经济产出能贡献的个税远低于杭州。

值得一提的是,广州个税在2019年出现过一次明显回落(从2018年的104亿元降至74亿元),这与2018年10月起施行的新个税法(提高起征点、增加专项附加扣除)的减税效应吻合。

但减税是全国性的,杭州同样受影响,杭州个税却只在2019年微降一年便重回上升通道,广州则在低位徘徊了数年。同样的政策冲击,落在不同的产业结构上,留下的痕迹深浅不同。

03

“生活在广州,创业在深圳”:

大湾区内部的功能分工

把视角拉到大湾区内部,广州的问题就更清楚了。它不是“塌”了,而是在大湾区分工里被自然推到了“生活城市”的位置。

这个判断有一个直观的旁证。在中国《新财富500富人榜》中,有不少出自广州高校(华南理工大学、中山大学、华南师范大学和华南农业大学)的校友,但仔细看他们的创业地点,绝大多数人选择的是深圳而不是广州。

两所学校的本科教育发生在广州,创业资本的积累和企业总部的注册发生在深圳。校友们“用脚投票”,而广州本地的高校系统和本地的创业生态之间,出现了一个奇怪的脱节。

大湾区内部其实存在一种隐性的功能分工。广州是行政中心、商贸中心、教育和医疗中心,是大湾区的“生活城市”;深圳是风险资本中心、技术产业化中心、新经济企业总部中心,是大湾区的“创业城市”;香港承担金融与法律服务,东莞、佛山承担制造,珠海、中山承担专项产业。

▲深圳(图/图虫创意)

▲深圳(图/图虫创意)

这个分工没有谁规划过,但市场自发选择的结果非常清晰。一个有钱的中产愿意住在广州,更便宜的房子、老牌的医院学校、更丰富的食物;但一个想创业的年轻人会更倾向于去深圳,更密集的VC、更短的IPO路径、更年轻的同龄人网络、更高的容错率和更高的预期收益。“生活在广州,创业总好像缺点故事”。这是当下广州处境的一句精确写照。

这种功能分工的形成,有几个深层原因。

第一,资本结构差异巨大。

深圳是大民资、小外资的格局;上海是大外资、大国资、小民资的格局;北京是大国资、大民资,且民资中头部互联网与硬科技公司密集。广州的资本结构则是大国资、大外资,民资相对分散,且本地民资头部企业的成长黏性不够。

深圳证券交易所在深圳,创投基金在深圳,腾讯、华为、比亚迪、大疆、招商局、平安都在深圳。深圳作为大湾区的“资本+企业”中心一旦定型,广州即便有创业人才,也会被自然吸过去。中山大学和华工校友在深圳创业而不在广州创业,本质上是这种资本结构倾斜的直接结果。

第二,广州曾经是中国互联网创业的主战场,但过去十几年逐步失去这个地位。

这是观察“广州去哪儿”问题最容易被忽略的一个维度,广州不是“一直就这样”,而是“曾经不是这样”。

把时间拨回到20年前的2005年前后,广州在中国互联网版图上的地位远不是今天的样子。彼时,网易已经从广州出发把丁磊送上中国首富的位置(2003年),UC浏览器、3G门户、酷狗、foxmail和网龙等公司的早期布局,大多扎根广州或周边。天河北的IT走廊是中国移动互联网早期最重要的产业带之一。

如果在2005年说“杭州会在创业故事上超过广州”,绝大多数人会觉得是玩笑,因为当时杭州的代表只是阿里巴巴一家,而广州拥有的是一整个互联网公司集群。

▲广州花城广场(图/图虫创意)

▲广州花城广场(图/图虫创意)

转折发生在2010年代的中后段。微信继续在广州生长,但微信之后的十多年,广州除了小鹏汽车以外,再没有诞生出一家全国级别的新互联网公司或科技公司。这十年里,字节、美团、拼多多、宁德时代、DeepSeek、宇树,无一在广州。

早期那批从广州出来的互联网公司,大多进入“维持期”:要么被收购,要么被边缘化,要么停留在原有业务的局部扩张。广州没有“塌”,广州只是在某一个时点上停了下来,而别的城市继续往前走了。

第三,创业氛围的稀薄是一种自我强化的状态。

没有早期成功的创业者,就没有天使投资人;没有天使投资人,就没有下一波创业者;没有下一波创业者,就没有创业话题、创业社群、创业媒体、创业文化。

深圳的创业故事是“复利”的,广州的创业故事是“单利”的。广州在2000年代是有过自己的创业氛围的,但那一波创业者的“裂变”远不如杭州阿里系或北京字节系那样,能够批量产生二次创业者。一个时代结束了,但下一个时代没有在广州接上。

04

人口流入证实“生活城市”的定位

但也提出新问题

广州的人口数据并不支持“失落”的叙事。

2025年末,广州常住人口达1910.1万人,比上年末增加12.3万人。从已公布人口数据的城市来看,2025年广州12.3万的人口增量,在全国仅次于深圳的25.9万人和东莞的22.96万人,远高于杭州(7.6万人)和上海(5.15万人)。

但人口数据与财政数据放在一起,反而让广州的处境更清晰:广州在持续吸纳人口,但高薪就业岗位的人口并没有增加。来广州的人,大部分是来“生活”或“务工”的;来杭州、深圳的人,当然大部分也是“务工”,但有不少人是来“创业”或“配合创业”。

这种性质差异在总量上看不出来,但是在个人所得税上却看得清清楚楚。

05

广州的真问题不是“是否一线”

回到开头的那个问题:广州会不会被踢出一线,被杭州取代?

这其实是一个伪问题。“一线城市”本身不是官方分类,它在不同语境下指代不同的东西。一个人如果认为广州是“一线城市”。他选取的那些规模指标(人口、GDP总量、客货吞吐量),对杭州而言可能是短期内无法企及的。然而一个人如果认为杭州是“一线城市”,他选取的那些质量指标(可用财力、上市公司、独角兽、人均高薪密度),对广州而言也是难以企及的。

所以杭州和广州的比较是有意义的,只要选对指标。规模指标上,杭州近期不会替代广州;质量指标上,杭州已经超越广州五年以上。两座城市的相对位置,在不同维度上呈现完全相反的方向。

“广州去哪儿”的真问题不是排名,而是更具体的两个问题:

第一,大湾区分工下,广州能否在“生活城市”之外,重新做回一座“创业城市”?这个问题的难度被低估了。一座城市的功能一旦在市场自发分工里定型,逆转是非常困难的。深圳作为大湾区的“资本+企业”中心一旦完成闭环,广州想“夺回”创业故事的难度,远大于杭州当年从零开始建立“互联网+电商”叙事的难度。

▲广州上下九步行街(图/图虫创意)

▲广州上下九步行街(图/图虫创意)

第二,在大湾区分工里做好“生活城市”,本身有没有意义?说实话,这未必是一件坏事。一座可负担、有医疗教育、有食物文化、有传统商贸的“生活城市”,对一个老龄化、城市化进入下半场的中国,是稀缺资源。

问题在于,中国当下的城市排名叙事高度产业化、高度资本化,“生活城市”的价值在排名体系里被严重低估。广州的真正窘境,是它选择(或被分工选择)的角色,在当下的舆论语境里不够“性感”。

我更倾向于这样表述:广州不需要也不应该被踢出“一线”,但广州也不应该用“再造一个深圳”或“再造一个杭州”的逻辑去自我证明。广州需要回答的问题是:微信之后,广州的下一个全国级故事是什么?如果不是创业故事,那它是什么故事?

如果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即便没有人正式宣布广州退出一线,广州也会在一张又一张类似AI50强的地图上,被悄悄地、礼貌地、越来越频繁地省略。

*题图为广州,来源于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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