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下》
5月24日,塞尔维亚总统武契奇来华进行为期五天的国事访问。从1955年建交至今,塞尔维亚一直与中国保持着深厚的友谊,并在经济、技术、文化等诸多领域开展着密切协作。而此次武契奇的来访,让这个巴尔干国家再次进入大众的视野。
作为前南斯拉夫最核心的继承国,塞尔维亚继承了那片土地孕育而出的勇气、热情与蓬勃的生命力。在新书《废墟是一座桥》中,作者柏琳这样写道:“从我和塞尔维亚人交往的这四五年来的感受看,塞尔维亚人给我留下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不听话。” 桀骜不驯,是这一民族在漫长的历史中淬炼而成的最鲜明的个性。
回顾19世纪,巴尔干半岛上的民族解放运动风起云涌。这一时期,塞尔维亚人民曾两次揭竿而起争取自治,凭着向死而生的决心,最终实现了民族的解放,并“成为南部斯拉夫人团结的中心”。
与此同时,“对于自由的热爱让他们无法接受任何来自中央的真正意义上的规训”,桀骜不驯的民族个性也让塞尔维亚在随后的现代民族国家建设道路上走得异常艰辛。
在《废墟是一座桥》中,柏琳将八年行走经验与历史中心事件深度结合,为我们还原了巴尔干半岛的历史面貌。而其中,对塞尔维亚历史的梳理与读解,成为了我们在今天深入理解这一民族乃至前南斯拉夫复杂历史格局的重要入口。
下文摘自《废墟是一座桥》
柏琳 著
01
在帝国夹缝间生存
18世纪后,巴尔干半岛成了欧洲列强竞争的舞台,俄国和奥地利都把巴尔干看作囊中之物。作为彼得大帝对外扩张政策的继承者,俄国开始插手巴尔干事务。而自从奥斯曼占领塞尔维亚起就对土耳其看不顺眼的奥地利,终于有了一个“盟友”可以共同攻打奥斯曼。不过这对同盟水火不容,均以称霸巴尔干为目标,也别指望它们能真的拯救塞尔维亚。
1782年,奥地利的约瑟夫二世和俄国的叶卡捷琳娜女皇秘密达成了瓜分巴尔干的协议:奥地利拿到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达尔马提亚、黑山和塞尔维亚的一部分,其余地方都归俄国。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1787年俄奥联手攻打土耳其,奥地利邀请塞尔维亚加入军队,北部爆发起义,塞尔维亚人拿起枪杆,天真地以为奥地利主子要帮他们推翻土耳其人了,结果自然大失所望。
在英法的干涉下,奥斯曼免于覆灭。根据战后条约,塞尔维亚得到一纸赦令和某些形同虚设的公民权。这次事件给予塞尔维亚人一次深刻的历史教育——奥地利皇帝不可信任,民族解放的重任只能靠自己。
《流浪者之歌》
1788年奥土战争后,奥斯曼帝国持续衰落,对治下的巴尔干地区采取怀柔政策,但为时已晚。随着土耳其中央政权的削弱,地方势力愈加强横。中央加地方的双重横征暴敛和苛捐杂税,把农民逼上绝境,他们流落他乡,逃往深山,躲避当局的压榨。
在土耳其的暴政下,出现了两类“绿林好汉”:一类叫“哈伊杜克”,在山区和丛林活动,以抢劫过路的土耳其商人为主;另一类叫“乌斯科克”,是逃到海边的难民,他们拥有船只,经常乘船进入土耳其领土进行抢劫。
这两类法外之徒的出现,不仅是土耳其暴政的恶果,还具有复杂的政治反抗特点。在随后的塞尔维亚起义中,这些尚武勇猛的流民成了骨干力量,被人民当作反抗的战士。
塞尔维亚作为奥斯曼的边陲行省,此时的生存环境非常糟糕。从前土耳其的精锐部队加尼沙里近卫军,也就是土耳其人用“血税”制度征召而来的斯拉夫人军队,摇身一变,成了迫害斯拉夫同胞的祸害。尤其在贝尔格莱德,驻守的近卫军成为地方一霸。土耳其当局决定把他们赶出贝尔格莱德,但近卫军很快卷土重来,在当地进行恐怖统治。苏丹无力镇压。
近卫军无恶不作,为了自己的权力,杀死贝尔格莱德的穆斯塔法帕夏,因为他同情基督徒,被誉为“塞尔维亚之母”,是在塞尔维亚统治过的最好的帕夏。为了驱赶近卫军,塞尔维亚人慌不择路,甚至开始联合他们认为善良的土耳其老爷,发动反抗近卫军的起义。
事情越发失控。近卫军先发制人,于1804年1月底开始“屠杀克奈兹”,即屠杀塞尔维亚经过民选的地方首领,从而镇压塞尔维亚的民族解放运动。短短几天,就有150多名克奈兹被杀。
《地下》
塞尔维亚人害怕再不反抗就要都被杀光,军逼民反,民不得不反。也就是说,塞尔维亚第一次起义爆发的原因,是反抗奥斯曼近卫军的屠杀,是为了自卫,最初还不具备民族独立的意识。
故事翻开激动人心的一页。有人说,塞尔维亚起义的事迹就像一首史诗,它的历史散落在民间故事中,而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叫作卡拉乔尔杰的猪贩子。
这位1804年塞尔维亚起义的中心人物,名叫卡拉乔尔杰·彼得罗维奇,由于他一头黑发,人称“黑乔治”。
他曾是1788年奥土战争中塞尔维亚志愿军的一个军官,是个粗鲁又单纯的巴尔干农民。如若生在和平年代,他本可以靠着生猪买卖过一种宁静的乡村生活,但暴政时代让他临危受命,成为塞尔维亚民族历史上的光辉人物。
黑乔治这个塞尔维亚农民,残暴却勇敢,野蛮却慷慨,性格单纯也复杂,像一面岩石峭壁,冷峻而狂暴。他的人生故事比起义更有戏剧性。
在奥土战争期间,他带全家横渡萨瓦河,想要加入奥地利的军队。到了河边,年迈的父亲动摇了,想恳求黑乔治回去。黑乔治不同意,他看着父亲说:“我怎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被土耳其人折磨死?还不如我现在亲手杀了你。”说罢他开枪结果了父亲,之后继续前行。
这个故事具有象征意义,体现了黑乔治岩石般不屈的性格。这种性格是他带领起义军高歌猛进的决定因素,却也隐含着阴郁暴烈的因子,后者成为他最后不战而逃之谜的性格注解。
起义中心在塞尔维亚中部的舒马迪亚,这片深山茂林之地本就是哈伊杜克首领、克涅兹领导人、尚武的神父和穷困农民的聚集之地,黑乔治让他们汇聚成一股力量,就像一百多年后的铁托那样,他把山林间各个游击队连成一个整体,朝土耳其近卫军发动连续进攻且大获全胜。
连获捷报的起义让塞尔维亚民族意识节节高涨。1805年,黑乔治战果累累,他召集国民议会向君士坦丁堡的苏丹提出若干建议,要求地方自治,但苏丹拒绝了。
情势发生质变。这场塞尔维亚起义,开始时是一场反抗近卫军、争取正义的运动,动机是自卫而非独立。但苏丹满腹狐疑,帮助基督徒游击武装对抗穆斯林近卫军的念头,总让他觉得不太靠谱,无论前者多么忠诚,后者多么叛逆。于是,这场反抗土耳其近卫军的起义就变为了反抗土耳其当局的独立战争。
《地下》
既然苏丹从争取对象变成了敌人,那么起义军就要从别处找外援了。黑乔治曾向奥地利和俄国求助,俄国也确实从经济和外交上支援了他们。起义从1805—1807年一路凯旋,眼看土耳其要挡不住,局势却在1808—1811年急转直下。塞尔维亚内部发生倾轧,许多人不服从黑乔治的领导,而土耳其也开始加大对塞尔维亚的作战兵力,塞尔维亚纵使再刚强善战,也寡不敌众,接连吃败仗。
1809年5月31日,起义军在塞尔维亚第三大城市尼什附近作战,奥斯曼军队依靠军队人数和作战气势大胜起义军。奥斯曼军官下令,在尼什修建一座骷髅塔,用起义者的头骨垒砌而成,用来恐吓所有胆敢冒犯苏丹的塞尔维亚人。时至今日,这座恐怖的骷髅塔,依然是尼什的一处诡异景点。
1812年,欧洲局势生变,俄国深陷拿破仑入侵的战争泥潭,无法分心支援塞尔维亚人,而奥地利同样因为拿破仑的入侵而力不从心,塞尔维亚第一次起义在内外兼失的情况下,被奥斯曼残酷镇压。
02
从被压迫到有限的自治公国
1804—1813年起义失败后,土耳其对塞尔维亚的统治更加残暴,仅在贝尔格莱德,一天就有300人被钉在木桩上砍头示众。塞尔维亚人别无选择,只能发动第二次起义。这次的领导人叫米洛什·奥布雷诺维奇,比黑乔治年轻12岁,却比后者狡猾精明得多。
他原是黑乔治起义军中的一员,不曾做过领袖,但当第一次起义失败大军随黑乔治逃亡时,他却选择留下。据称他对黑乔治一直怀恨在心,认为后者毒害了自己的兄弟。
米洛什留在塞尔维亚的勇气、对黑乔治的恨以及他本地人的经验,让贝尔格莱德的苏莱曼帕夏印象深刻,他决定任命米洛什掌管塞中部的舒马迪亚地区(这里是塞起义的核心区)。
苏莱曼曾在战场上被米洛什所伤,他曾对米洛什展示自己受伤的手臂,说:“看,这可是为你所伤。”米洛什回答:“如今,我愿为您效犬马之劳,让这只手再创辉煌。”
然而,这话的真实性不得而知,米洛什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擅长隐忍,是绝对的交际好手。他头脑清醒,明白对于塞尔维亚来说,想靠起义一蹴而就独立是天方夜谭,所以目标应该是先在苏丹的统治下谋求自治。
《生命是个奇迹》
1815年4月,米洛什在故乡塔科沃镇教堂附近的一棵参天橡树下,发动了第二次塞尔维亚起义。这棵树现在成了一处著名景点,朋友们可以亲自前往一探究竟。
虽然都是塞尔维亚农民,黑乔治刚直单纯,但米洛什却是个灵活的人,更擅长应付土耳其人随时变化的外交政策。我们常说,一件事的成功,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米洛什比黑乔治幸运多了。此时的欧洲局势又有大逆转,拿破仑在欧洲大陆彻底失败,俄国地位上升,对土耳其再度施压。土耳其只能让步,转过头来同塞尔维亚人谈判。
谈判的结果是,多瑙河以南的塞尔维亚人获得自治,可以自己征收赋税,参与司法行政,并在贝尔格莱德设立国民议会。但这个地区的宗主权仍属土耳其。第二次起义只持续了半年多就半途而废,取得的成果却是历史性的。
1817年11月,米洛什被国民议会推举为“世袭的塞尔维亚大公”。虽然塞尔维亚没有独立,却成了一个自治公国,在民族独立之路上朝前走了一大步。
03
民族国家时期的政权更迭
第二次起义匆匆结束,塞尔维亚这个有限自治的公国何去何从?只能摸着石头过河。事实证明,米洛什是一个有治国之才的统治者。相比于以武力正面强攻,他更相信迂回战术。
这个统治者精明、耐心、狡猾而顽强,很明白一个弱小的塞尔维亚在同列强的周旋中不会得到尊重。他伺机而动,先谋求在奥斯曼帝国下自治,再谈理政。
获得苏丹承认的自治地位,是一场漫长的谈判。土耳其人擅长拖延战术,曾有英国外交官总结土耳其的外交手段是“咖啡、烟斗以及初步酝酿”。这一“初步酝酿”,就从1815年酝酿到了1833年,最后还得靠俄国施压,苏丹才对谈判认真。
1830年11月,米洛什终于按照早先的《布加勒斯特条约》第八条的规定被苏丹承认为世袭的塞尔维亚大公。塞尔维亚获得完全的内部自治权,教会独立了,土耳其人撤走了。到1833年,塞尔维亚成了一个有固定边界的自治国家,这一进程花了足足18年。
对于内政,米洛什显现出一个杰出领袖的复杂人性。一方面,他鼓励商业,改组军队,开办学校,修筑道路;并拒绝给手下分封属地,让塞尔维亚保持为一个小自耕农的农民国家。
另一方面,他垄断贸易,征收关税,转运土耳其皇家财产来攫取大量个人财富,引起领军不满。在对待政敌上,他显得心狠手辣。1817年黑乔治返回塞尔维亚后,旋即被谋杀,据说是米洛什的手笔,因为据称黑乔治1809年时杀了米洛什的兄弟。这是一场可怕的埃斯库罗斯式的复仇悲剧。卡拉乔尔杰维奇和奥布雷诺维奇两大家族,从此结下世仇,持续斗争了近一百年,成为近代塞尔维亚政治史的一大特色。
以1830年为界,米洛什的统治分为两段。1830年前还是带领塞尔维亚人争取自治和百废待兴的阶段,1830年成为世袭大公后,他想让塞尔维亚朝现代化国家方向发展,但米洛什遇到的困难是巨大的,塞尔维亚这个农民国家既民主又保守,既野性又自由,对现代政治的机构、制度和法律、稳定的中央政府等现代民族国家的建设标准都无感。
农民们起身反抗的主要原因,就是要消灭来自中央政府的压迫和干涉。在塞尔维亚,地方自治的传统是根深蒂固的,只要战斗结束,农民们就想赶快回到乡村的李子树下,喝着李子白兰地,聆听中世纪塞尔维亚的史诗故事。
《生命是个奇迹》
古老的塞尔维亚崇尚地方自由,既不理解也不尊重官僚或中央的管理。再加上野性难驯的头领和大量的哈伊杜克土匪无法适应和平年代,把叛乱当家常便饭,米洛什只能在1835年颁布一部现代化的宪法,试图驯服这些野人。
这部宪法是按照三权分立的原则制定的,对于塞尔维亚来说过分开明了,欧洲列强也不会允许塞尔维亚真正得到自由和发展,宪法成了一纸空文。1838年,米洛什在绝境中想要再颁布一部新宪法,也草草了结。
已经年迈的米洛什逐渐不得人心,决定让位,退居到他在罗马尼亚的庄园。1839年6月13日,米洛什传位给长子米兰·奥布雷诺维奇,自己默默离开了贝尔格莱德。但这并不是终结,20年后,他将再一次回来统治塞尔维亚。
米洛什的长子米兰身患重病,很快去世,完全不知道自己成了塞尔维亚大公。继位的是他的弟弟米哈伊洛·奥布雷诺维奇,年仅16岁。苏丹拒绝承认他的世袭大公爵位,并坚持派两名顾问摄政。由于米洛什的恶劣影响还在持续,加上对手卡拉乔尔杰维奇家族的阻碍,最终顾问之一的武契奇发动政变,把米哈伊洛赶出了塞尔维亚,但18年后他将再度统治这个不幸的小国家。
在塞尔维亚两次起义之后,统治者人选只有A和B两个选项——要么是卡拉乔尔杰维奇家族的人,要么是奥布雷诺维奇家族的人,倒也不费脑子,无非轮流坐庄。
废黜了米哈伊洛后,国民议会选举卡拉乔尔杰维奇家族温和的亚历山大为大公。这位大公道德高尚,为人谦逊,但软弱无能,无法带领塞尔维亚穿越动荡的政治荆棘。从1842年到1859年,亚历山大沉闷地统治着塞尔维亚,此时塞土和塞俄关系都出了问题,土耳其再次拒绝承认亚历山大的世袭地位,俄国则坚决要求驱逐那两名政治顾问。
局势骚动不断,1848年欧洲革命之年,亚历山大迫于奥地利和俄国的双重压力,宣布塞尔维亚中立,眼睁睁看着自己在匈牙利治下的塞尔维亚同胞被奴役,这引发了人民的不满。
在塞尔维亚这个地方,统治者能够服人的要素只有一条:人格。事实证明,亚历山大不具备在凶险的国际局势汪洋中带领塞尔维亚杀出重围的品质,他只是一个平庸的好人。性情刚烈的塞尔维亚人无法忍受这样的统治者,1859年把他果断废黜了。
在人民的一片欢呼声中,79岁的米洛什带着儿子米哈伊洛再度归来。人民天真地以为这位老人会重整旗鼓,但他只统治了20个月就与世长辞了,米哈伊洛再度继位。在流亡海外的18年里,米哈伊洛忙着游历西欧和学习知识,为成为一个合格的统治者而准备着。1860—1868年这八年,事实证明是塞尔维亚获得自由后最好的八年。
《生命是个奇迹》
米哈伊洛大公建立正规军,制定新法典,从内部为塞尔维亚带来现代新秩序,1867年他最终将土耳其人赶出了塞尔维亚,此外他找到了一种新型外交策略——他相信团结南部斯拉夫人是一件荣耀之事,于是筹划了一个巴尔干联盟,将巴尔干半岛上所有拥有斯拉夫血统的人都联合起来。
克罗地亚的南斯拉夫主义者也向他靠近。一切似乎正在朝着光明前进,然而也正是由于这些让列强不安的政绩,毁灭的阴云笼罩了他。1868年6月10日,米哈伊洛在贝尔格莱德城郊的花园散步时,被不明刺客暗杀,建立新的南斯拉夫国家的方案流产,塞尔维亚再度跌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