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疑遭妻子家暴后跳楼,警方不立案后父母提刑事自诉告儿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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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疑遭妻子家暴后跳楼,警方不立案后父母提刑事自诉告儿媳

澎湃新闻记者 谢寅宗

为给死去的儿子讨个说法,62岁的代鸿和前妻许虹已奔走了2年多时间。

他们诉称其独子代夫在35岁生日到来前,因被儿媳孙某追打至8楼厕所外的空调板上后,又遭儿媳持续精神施压,最终在2024年1月24日早上从空调板上跳下身亡。

许虹向沙坪坝公安分局报案后,警方认为没有犯罪事实不予立案。本文图片 澎湃新闻记者 谢寅宗 图

许虹向沙坪坝公安分局报案后,警方认为没有犯罪事实不予立案。本文图片 澎湃新闻记者 谢寅宗 图

悲剧发生后,代鸿和许虹先是以孙某涉嫌过失致人死亡向重庆市公安局沙坪坝区分局报案。但沙坪坝公安分局审查后以“没有犯罪事实”为由,决定不予立案。

重庆一高校法学院原副教授、北京市万商天勤(重庆)律师事务所律师刁太国认为,此事件应从犯罪构成要件上全面分析看待,若代夫系因躲避孙某殴打而置于危险境地的情况下,孙某还持续给予殴打或者精神施压,导致代夫跳楼身亡,则孙某可能涉嫌过失致人死亡之刑事犯罪,因为夫妻之间本身有救助义务,孙某非但不救助,反而持续实施精神压力,与代夫跳楼身亡存在刑法上的因果关系。当警察到现场后,若采取了劝阻或者制止等措施,则构成行为之阻却因素,代夫跳楼身亡与孙某的精神施压行为则构成行为阻断。孙某之行为就不涉嫌刑事犯罪。因此,警方介入后的劝解、制止乃至救助行为,是此事件应该研究的问题。

代鸿今年5月24日告诉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他们对警方不予立案复议未果后,向沙坪坝区检察院申请不立案理由审查。沙坪坝区检察院认为警方不立案理由成立。

无奈之下,他们在2025年8月向沙坪坝区法院提起刑事自诉,希冀以此追究儿媳的责任。截至目前,沙坪坝区法院还未就此事作出是否立案的决定。

警方对于代夫手机中QQ、微信被删除一事的回复。

警方对于代夫手机中QQ、微信被删除一事的回复。

女儿教育问题引发夫妻矛盾

自从儿子去世后,许虹宁愿和孙女在外租房,也不愿回重庆沙坪坝区的房子居住。

“对我而言,从儿子去世起,这个家就已经垮了。”许虹说。

房间的主卧里,代夫和孙某的结婚照被放置在地上,两人那时笑得都很甜。

代鸿回忆说,生于1989年的儿子和1990年的儿媳是某师范学院同年级不同院系学生,爱情始于校园。

孙某表示,选择代夫,是因其斯文、话不多,但人长得帅,性格好。

大学毕业不久,两人到代夫老家彭水县工作。2013年12月27日,代夫与孙某登记结婚。

然而婚礼当天的一幕,让许虹有些气愤,因为孙某吃灌汤包时不想弄脏大衣,就让代夫用手为她接汤汁。因汤汁太烫,代夫没全部接住脏了衣服,孙某便对代夫进行打骂,亲戚朋友多方规劝也不停止。

重庆市公安局对不予立案予以维持

重庆市公安局对不予立案予以维持

2014年6月24日,他们的女儿诗诗(化名)诞生。

后来,代夫夫妇都到重庆工作,两人都是事业编制。

许虹看着凌乱的书房回忆说,事发的导火索是因孙女的教育问题,但根本原因是她未能兑现给孙某10万元住房公积金。因为退休提取公积金时,定期存款一年有赠品,她便将提取的公积金全部存了定期。

但2024年1月23日晚饭时,孙某就说诗诗期末考试语文没考好,该学科由代夫辅导,便提出罚代夫5万元。

“代夫当时笑嘻嘻地说,‘我哪里有钱给你’”。许虹说,当晚11点半左右,矛盾再次爆发。因为诗诗被孙某要求做作业,但第二天一早还有培训课,代夫就让女儿先去睡觉。

原本在卧室的孙某听闻此言后,就骂着走了出来,开始和代夫发生争吵。

诗诗写下的材料称,父母发生争吵后,母亲在用衣架打她掌心后走回主卧,并锁上房门让父亲睡沙发。

孙某表示,争吵的原因并不是因为钱,而是孩子的教育问题。

妻子的家暴与丈夫的躲避

平息的冲突在次日早上7点过再次爆发,在厨房给孙女做早餐的许虹听到客厅传来争吵。

她从一墙之隔的厨房走出看到,孙某抓着代夫的头发进行捶打。

“我急忙上前把孙某拉开,并让她有事好好说,不要打人。”许虹说,孙某说代夫将她手机拿了不还她。

在把两人劝停后,许虹让代夫将手机还回去,然后回厨房继续做饭。

没多久,许虹又听到外面发出打斗的声音。她走出去发现,孙某拿着塑料叉衣棍追着代夫打。

诗诗在回忆材料中也证实称,她被父母的吵闹声吵醒后,以前因为帮父亲被母亲痛揍的她就躲在被窝里,她看到父亲为了躲避母亲,进了她的房间坐在床边。她写道“妈妈像孙悟空一样手拿叉衣棍,头冒火红火光,二话不说,一棍子打下去,爸爸又逃之夭夭,去了客厅”,她和父亲每天都要被母亲说,两人像受气包。

许虹见此情景,急忙上前拖掉孙某手中的叉衣棍,劝他们好好沟通。代夫趁机跑出房门准备穿鞋去上班时,孙某又跑过来把他拦住,让他归还手机,并把5万元钱罚款交了。

孙某则向澎湃新闻称,正是因为代夫藏了她的手机,她急着要去上班,催问不得的确用叉衣棍打了代夫。

看到孙某又要拿叉衣棍殴打,代夫又从门口跑回过道旁的厕所,并将厕所门反锁。孙某赶过来后,用力踹厕所门。

孙某说,因为代夫平时上厕所时间长,她急着要手机,就踹了厕所门。

当孙某将厕所门锁弄坏将门打开时,许虹看到,代夫已从厕所的小窗户钻到窗外悬空用于放置空调的水泥板上站着。水泥板近1米长、0.8米宽。

知道代夫处于危险境地的许虹急忙跑到窗边,一把将代夫抓住,并说“代夫你要做哪样”。

许虹说,孙某此时却对代夫说“你要死就去死,你不配活在世上,我捅你下去,死了算了”,说罢,竟拿着叉衣棍捅了过来,她急忙放开代夫,用身体顶住叉衣棍,在顺势夺下叉衣棍的同时,她回头将孙某推出厕所,并堵住厕所门不让孙某再次进入。

诗诗的材料也证实,其母亲有说让父亲跳下去死了算了。

孙某赌咒发誓说,许虹的说法不实,她没有用叉衣棍捅,更没说过让代夫去死的话。

许虹说,孙某此后表示要把事情搞大,并拿起她的手机给代夫父亲打电话。

代鸿8时22分接到孙某的电话,“她只是说代夫把她手机藏起来了,并没说代夫已经身处危险境地,我劝她说,让代夫把手机还她就是了。”

许虹说,孙某随后又说要报警把事情闹大。

通话记录显示,8时24分许,孙某拨打报警电话。代鸿事后了解到的报警信息显示,孙某称其手机被人藏起来了。当警察问谁藏的手机时,孙某说“家人”,警方表示不受理时,她才说“有人要跳楼”。

“孙某打电话,本意并非救人,而是一种施压。”许虹说,报警结束后,嚷着要离婚的孙某又说要“烧了这个家”。她只好抛下代夫跑到厨房制止孙某烧衣服。

但孙某否认自己有去厨房烧衣服的举动。

代夫去世后,家中保持着事发当天的凌乱,其母亲和女儿在外租房居住。

代夫去世后,家中保持着事发当天的凌乱,其母亲和女儿在外租房居住。

持续精神施压下的跳楼

看到孙某走出厨房后,担心她对代夫不利的许虹,又急忙赶在孙某之前堵在厕所门口,她也不停劝代夫“进来”,并恳求孙某劝劝代夫,但未果。

孙某说,她之所以没劝代夫,首先是在气头上,她认为代夫是成年人,稍有责任心就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其次是公婆在救助,有一个人救就行了,人很多时候需要自救。

接到孙某的报警电话后,沙坪坝公安分局将该警情指派给辖区覃家岗派出所,派出所民警在当天8点31分联系小区物管保安,让保安先行赶到事发的8楼。

律师对保安汪某、张某做的笔录材料显示,他们8点35分左右赶到事发房间,赶到时,他听到孙某对代夫喊“你跳嘛,你跳下去嘛”“你不配活在世上”。

窗外的代夫则说,“我脑壳痛,我要冷静下”。

汪某说,他急忙对情绪激动的孙某进行制止。

对此,否认让代夫去死的孙某说,她可能因为情绪激动脑子一片空白,记不得当时说的话了。

8点40分左右,119和110都赶到了现场,汪某就把现场交给他们。

许虹表示,警察到场后,代夫也只让警察在厕所门口,民警也劝代夫先进来。

但是此时,孙某跑到代夫能看到的屋外换鞋,并大声说要去找代夫的单位领导告状。

保安汪某也证实说,孙某的确出来穿鞋说要去代夫单位给他们领导说。他还把孙某拦住说“家庭矛盾不用闹到单位去”。

孙某却表示,她出门是不想留在那个情境下。

当天8时42分许,现场的民警喊许虹,说代夫在喊他。

原以为警察已将代夫劝进来的许虹,走到厕所门口时,代夫决绝地喝止她继续向前。神情茫然地对她说,“妈,诗诗就拜托给你了”。

“我不帮你养娃儿,你自己的娃儿自己养。”许虹哭着朝代夫喊道。

但回应她的,却是代夫无声地仰面朝楼下倒去。

许虹撕心裂肺地往窗口扑去,但完全来不及。随着楼下扑通一声传来,她哭着来到客厅,无力地捶打着孙某说“现在安逸了,你把我儿逼死了。”

屋内,则传来诗诗的痛哭声。

许虹说,事发时,孙某就是持着厕所地上的叉衣棍追打代夫。

许虹说,事发时,孙某就是持着厕所地上的叉衣棍追打代夫。

警方不予立案,父母刑事自诉

在处理完儿子后事期间,代鸿从许虹处得知事发细节后,在让儿子入土为安后,他将此事详情向律师、法官进行咨询,对方均认为,孙某作为代夫的配偶,在其处于危险境地时,非但不予施救,反而是不断进行精神施压,最终造成代夫精神崩溃跳楼,孙某的行为涉嫌构成过失致人死亡,成立不作为犯罪。

于是,许虹于2024年2月28日向沙坪坝公安分局对孙某提出涉嫌过失致人死亡的控告。

次月15日,沙坪坝公安分局出具不予立案通知书,称该局审查认为,该控告没有犯罪事实,遂决定不予立案。

警方向两人释法时表示,作出不立案决定,主要基于代夫自己爬到窗外,且是代夫自己跳的,警察到场完成了刑事阻断。

重庆一高校法学院原刑法副教授、重庆瑞月永华律师事务所律师刁太国认为,此事应完整看待,若代夫系因躲避孙某殴打而置于危险境地的情况下,孙某还持续给予其精神施压,导致代夫跳楼身亡,则她涉嫌过失致人死亡刑事犯罪,因为夫妻之间本身有救助义务,但孙某非但不救助,反而持续施压。

他表示,当然警察到场后采取了何种救助,是否构成阻断因素也需考量。因为警方的介入存在阻断因素,如果警方救助存在不作为,还涉及警方的问题。

北京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周喜丰也认为,若“殴打丈夫致其躲到厕所窗外空调外机水泥板上”的基本事实成立,妻子对丈夫则具有法定的救助义务。当丈夫身处险境时,妻子不仅没有安抚、劝阻或配合警方救助,反而持续进行言语刺激、报警或其他方式施压,放任结果的发生,可能涉嫌不作为犯罪甚至间接的故意杀人犯罪。

警方和检方不予立案的理由是“没有犯罪事实”,可能是考虑到代夫是一个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其应当知晓跳楼的后果。

对于不予立案决定不服的许虹,向沙坪坝公安分局申请刑事复议。该局审查认为,不予立案决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准确,程序合法,遂决定维持决定。

重庆市公安局法制总队经开展复核工作后认为,现有证据不能证明有犯罪事实发生,沙坪坝公安分局刑事复议决定并无不当,便维持了复议决定。

代夫从厕所的窗户,翻身到悬空的空调板上。

代夫从厕所的窗户,翻身到悬空的空调板上。

代鸿和许虹为从警方保管的儿子手机聊天软件中寻找证据,但当警方将手机打开后他们发现,代夫手机中的微信、QQ程序已被删除,聊天记录一片空白。

沙坪坝区公安分局回复称,警方提取手机后第一时间对手机数据全量提取并刻盘存档,对案件办理无影响。经勘验,现无法查明手机APP软件被删除原因。联系深圳华为总部,称无法确定原因,无任何证据证明系民警故意删除。

走完警方的程序后,许虹又向沙坪坝区检察院进行控告,但沙坪坝区检察院审查后2025年4月11日作出不立案理由审查意见通知书认为,警方不予立案理由成立。

检方向代夫、许虹释法时认为,跳楼是代夫自己的选择,且是大概率事件,孙某报警完成了部分救助。

代鸿和许虹却认为,孙某的报警其实是进一步对代夫施压,若代夫跳楼是大概率事件,不会在窗外持续站30分钟。

无奈之下,2025年8月14日,代鸿和许虹向沙坪坝区法院提出刑事自诉,请求法院追究孙某的刑事责任。

代鸿说,提交刑事自诉状已经足足9个月了,但目前法院仍未作出是否立案的决定。同时,事发至今,诗诗随奶奶一起生活,孙某分割了3/4的财产,但从未支付一分抚养费,为此他们多次到孙某单位反映。

孙某所在单位的相关负责人表示,代夫父母的确曾到单位反映过,单位主要领导也多次找孙某谈话进行批评教育,让其履行抚养子女的义务,但单位并不清楚她是否履行,单位将通过谈话让她落实。

代鸿提供给澎湃新闻一起发生在重庆市彭水县与代夫事件相似的案件判决书显示,涉案当事人因涉嫌过失致人死亡被公诉判刑。他说。“他也将彭水案件的判决书提交给了法院。”

“如果我儿子是自己想不开跳楼,我不埋怨谁。”代鸿说,一想到儿子被持续施压后跳楼,他就得努力通过法律途径为其讨个说法。“我也希望能通过这个案件,给有相同经历的年轻人一个警醒,避免相同的悲剧再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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