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极目新闻记者 谢茂 邓波
“活了几十年,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雨。”暴雨袭击重庆市永川后,在茶山竹海街道安溪村和大桥村,常有村民发出这样的感叹。
5月24日凌晨,急促的暴雨让这里的村民难以入睡。雨水汇集,顺着山坡冲下来,开始出现滑坡和垮塌,暴雨演变成了山洪和地灾。深夜,山洪顺着山谷、河道倾泻而下,卷走了房屋、树木和村民。据官方通报,截至25日15时30分,当地共有9人死亡,11人失联。
在大桥村和安溪村,因暴雨导致失联和遇难的人就超过10人,其中大多是老人。他们中,有人曾在山洪暴发前电话提醒让邻居逃生;也有人曾向亲人拨出了最后一通电话。
搜救仍在进行,淤泥和碎石覆盖着稻田、河谷,找寻亲人的身影没有停歇。
搜救现场(极目新闻记者谢茂摄)
“上一次这么大的洪水是1962年”
前往大桥村和安溪村的途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山体上的条状滑坡带,青山满目疮痍。这是23日夜间至24日凌晨的特大暴雨留下的伤痕。
茶山竹海街道地处重庆市永川区北部,以山地和丘陵为主,因山上茶竹共生,因此得名“茶山竹海”。2004年,这里是张艺谋电影《十面埋伏》在国内的唯一外景地。
5月24日,在安溪村踏水桥,多位村民停好汽车后,背起行囊准备步行回家,但前方的漫水路挡住了他们的脚步。
5月24日,踏水桥漫水路(极目新闻记者谢茂摄)
“我印象中上一次见到这么大的水,还是在四五十年前,活了几十年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雨。”在漫水路前,望着家园方向,59岁的唐先生只能无奈驻足。尽管现场交警明确表示暂时无法通行,但唐先生还是不愿离去,因为家中有八旬老母,虽然他已经得知母亲平安,但还是想第一时间回家看看。
踏水桥无法通行后,记者尝试从其他道路绕行前往受灾区域。但穿过蜿蜒的山路,三条通向安溪村的道路都因漫水无法通行。
5月24日的漫水路(极目新闻记者谢茂摄)
天气预报中说:“24日夜间,永川仍将有大到暴雨”,又为焦急等待回家探望的人们心头添上了一抹阴霾。幸好大雨最终没有来,而且水位开始逐渐消退。
“水涨起来跟汪洋大海一样。”安溪村村民余女士在安置点回忆,24日凌晨两三点时,她被大雨惊醒,走出门外看到屋前的坝子已经变成一片水泽。由于房屋地势较高,除了滑坡导致偏房垮塌和家中进水外,余女士家没有其他损毁。她家不远处一户邻居家中,一男子被洪水冲走数百米,最后靠抓住竹子才得以逃生,其间他曾想抓住线缆求生,结果手掌反而被割伤。
安置点的村民们觉得,能从那场极端暴雨中活下来,实属不易。极目新闻记者现场采访获悉,大桥村有9人失联或遇难,一公里外的安溪村吊水洞有5人被洪水冲走。
据重庆市气象局的消息,5月23日晚8时至24日8时,永川双石镇关口湾站6小时雨量达296.6毫米,突破了重庆有气象资料以来历史纪录。24小时降水量达309.5毫米、12小时降水量达298.5毫米,均刷新永川地区有气象资料以来的历史纪录。
多位老人告诉极目新闻记者,上一次有这么大的洪水还是在1962年,记忆中,那一次洪灾虽偶有山石滚落,但没有这么大规模的泥石流和滑坡。
因暴雨受灾的房屋(受访者供图)
一个大家庭5人被冲走失联
5月26日,在安溪村吊水洞的泥浆中,岳文(化名)还未放弃寻找失联的亲人。他的母亲、外公、外婆,以及外公的弟弟夫妻两个,总共5名亲人被山洪裹挟而去。
“涨大水了,水大得很。”24日凌晨1时44分,岳文的母亲还在村民群中向其他人预警水势暴涨,仅仅过了十余分钟,凌晨2时许,这位热心的女子就彻底失去了联系。
24日凌晨5时,岳文醒来后看见手机上满屏的未接电话,顿生不祥之感,连忙回拨过去,结果多位亲人的电话再也无法接通。能接通的电话传来的却是噩耗:暴雨山洪导致房屋被毁,多位家人失联。他匆匆赶回,结果家园只剩下满目疮痍。
岳文和其他亲人走遍了周边搜寻,却一无所获。截至5月26日,岳文失联的5位亲人中,仅有2人被找到,遗憾都已无生命体征。
在废墟中收拾家园的人们(极目新闻记者谢茂摄)
“只听见下雨的声音,没有任何泥石流、山体垮塌的预警动静,水一下子就冲了进来。”岳文的邻居王先生对这场灾害的印象,只有猝不及防四个字。王先生说,23日晚暴雨倾盆,他无法入睡。凌晨2时许,大水涌入屋内,他来不及拿任何东西,穿着内裤就往外逃命。
王先生成功逃过一劫,约半个小时后,他亲眼看见,泥石流从高处倾泻而下,自上而下席卷整片居民区,房屋、财物瞬间被掩埋摧毁,几代人居住的家园彻底沦为废墟,自己和邻居的房子都被冲毁。
暴雨过后,救援力量进入村里,道路淤泥被清走,泥泞中总有人在搜救。岳文无法平静,忍住悲伤,继续寻找。
提醒村民逃生,村会计自己不幸遇难
距离安溪村吊水洞约一公里的大桥村打卦石,也是此次暴雨中受灾严重的区域之一,多户村民被山洪冲走。
5月25日,从青海匆匆赶回的蒋先生,不断在淤泥中辨认衣物,希望看到和妻子有关的物品。暴雨过后的烈日下,蒋先生后背的衬衫已完全被汗水浸透,脸上的汗珠不断滴落,他没有停留。还有一位年轻人,拿着两根木棍,在淤泥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翻找。
在蒋先生搜寻的同时,他的房屋所在地及周边,消防、中国安能集团的救援人员也在不断搜救。他们居住在一处山沟附近,雨水在山上汇聚,裹挟着石头和泥沙冲下,蒋先生和多位邻居的房屋一同被冲垮。
搜救现场(受访者供图)
凌晨的两通电话记录了这场灾难最惊心动魄的时刻。居住在打卦石的谢辉全已67岁,他是大桥村的会计,也是十户联防的队长。24日凌晨2时许,在暴雨之中,他给距其数十米远的邻居蒋传明打去电话,提醒对方注意避灾。蒋传明在睡梦中被这通电话喊醒,得以在暴雨中逃生,而打来电话的谢辉全及其妻子,却连同房屋一起消失在山洪中。
“老表,你还没睡醒啊,涨洪水了,还不赶快跑。”蒋传明回忆,电话中谢辉全提醒他快跑,他只来得及询问一句“那你们呢”,但他没等到对方的回应,通话就此中断。
谢辉全(图据永川发布)
在谢辉全给蒋传明打电话的同时,谢辉全的弟弟谢辉述也正和远在山西的儿子谢维(化名)通话。2点38分,1分20秒,这是这对父子最后通话时间和时长。
谢维记得很清楚,在电话中,父亲的语气非常焦急地告诉他,雨势特别大,房屋后方的墙体已经被冲垮。他在电话中听到父亲呼喊周边的邻居转移,让众人往安全处躲避。电话中,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来不及了”,之后,电话那头再无回应。父母和伯父、伯母都失联了。
谢维一边拜托在永川城区的亲属赶回老家查看,一边从工作地山西出发,独自驾车行驶近1300公里,耗时近20个小时,于25日早上9时许赶回家中。心里还抱有一丝期待的他,冒险回到家里察看,发现房屋已被泥石流夷为平地,只剩淤泥与废墟。
灾害发生后,谢维和家人沿着山洪下游方向搜寻,最远延伸至近4公里处,但始终未见父母和伯母的踪迹。“上游根本找不到痕迹,只能往下游找,人被水冲击后,很可能被裹挟到更远的地方,也可能被泥沙掩埋,搜寻难度很大。”谢维说,四位亲人中,仅有伯父谢辉全的遗体在离家数百米处被发现。
“非常感恩谢会计,如果他不打这个电话,我可能也跑不出来。”蒋传明说。
多户村民系为躲避地灾隐患搬迁而来
5月25日,极目新闻记者通过山路步行数百米,前往了大桥村打卦石山洪的起始处。这里的一处平地上已铺满了碎石,山上的小股水流汇聚仍在向下流淌。平地一侧出现数米深的垮塌,形成一道深深的沟壑。沟壑下方,就是谢辉全兄弟和蒋先生等几人的家。
大桥村打卦石滑坡起始处(极目新闻记者谢茂摄)
这里有多栋房屋都被山洪冲毁。5月23日,谢辉全的邻居胡中伦从永川市区回老家吃酒,当晚本想在老家居住,但因5岁的孙子说害怕,祖孙俩于是回城,幸运逃过一劫。胡中伦介绍,蒋先生等几户都是在十多年前搬迁过来的,胡中伦是搭伙一起修建的房子。他们搬迁过来,是因为原来的居住地有地灾隐患。
谢维也表示,他家原来居住在附近山上,地质灾害导致土墙房屋墙体出现裂缝,为了安全,约在1992年搬到了现址。十几年前,包括其伯伯谢辉全在内的几家,也因老房子存在地灾隐患搬迁而来,在他家房屋上方数十米处修建了一栋三层楼的安置房,几家人一同居住。
“我在这里住了几十年,没有想象到会发生这么大的灾害。往年汛期也曾发生过洪水,也会掉落碎石,像这么严重的灾害,完全没有料到。”谢维说。
永川为何会出现极端降水?重庆市气象台副首席预报员吴政谦接受重庆日报采访时介绍,在全球变暖气候背景下,极端天气气候事件多发。对本次降雨过程而言,副热带高压较常年明显偏北,副高外围引导异常充沛的暖湿气流输送到四川盆地,重庆西部水汽和能量条件远超常年同期,达到盛夏水平。高能高湿的条件容易提高降水效率。在重庆复杂地形作用下,水汽强烈在永川汇聚形成暖区暴雨带,雨带移动缓慢,且上游不断有强降雨团移来,在多重条件叠加下,永川降雨强度突破同期历史极值,呈现局地性、突发性、极端性强的特征。
失联的亲人牵挂着家属们的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所有失联者亲人们的信念。“把老人找到,让他们入土为安,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谢维语气坚定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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