韬定律,来自华为的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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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荣智慧 编辑 | 向现

5月25日,华为芯片业务负责人何庭波在IEEE国际电路与系统研讨会上,给出了一份华为芯片制造的新路线图,核心叫“韬定律”(Tau Scaling Law)。

华为的目标是,在2031年之前,基于韬定律设计的半导体,将实现台积电、三星届时的量产水平,即等效1.4nm制程。

金融市场率先疯狂,当天散户和游资带动“科创50”单日收涨5.88%,近60只概念股涨停。

舆论也随之疯狂,称韬定律是“物理奇迹”者有之,是“营销话术”者亦有之。

华为公司董事、半导体业务部总裁何庭波在题为《半导体新路径探索与实践》的主旨演讲中,正式发表“韬(τ)定律”/图源:人民日报(摄影:林渊)

华为公司董事、半导体业务部总裁何庭波在题为《半导体新路径探索与实践》的主旨演讲中,正式发表“韬(τ)定律”/图源:人民日报(摄影:林渊)

冷静地看,韬定律是华为在先进制程严重受限、后摩尔时代“摩尔定律”经济边际效应迅速递减的背景下,做出的一个令人击节赞叹的工程理论创新。

硬要用个“不恰当”比喻的话,就像美国非要筑起一道道光刻机、先进制程芯片的高墙,华为就搞“地道战”,让电路走垂直空间。

韬定律深刻意义在于“乾坤大挪移”。技术上,它是把射频芯片的“套路”一定程度上挪到数字芯片上;战略上,它把EUV光刻机的难题转移到国产3D生态上。

难题换了一组,但难度也没有降低。

不过,从中国半导体产业角度去看,这确实是一件好事,应了中国那句老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2019年美国制裁华为,以及此后屡屡加码的对华科技战、贸易战、关税战,真的成为中国科技转型升级、换道赛车、自强不息的最佳动力。

韬定律,就像是华为瞟向打压者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眼。

韬定律是什么?

统治半导体行业60多年的摩尔定律,追求的是晶体管尺寸越小越好,也叫“几何微缩”。韬定律追求的是,信号传播越快越好,也叫“时间缩微”。

要理解韬定律,先要理解芯片是如何工作的。

芯片工作的原理,就像一个由几亿个百叶窗组成的巨大玻璃墙,太阳光(电子)要么穿过百叶窗,要么被挡住。光线穿过百叶窗,讯号是1;被挡住,讯号是0。几亿个百叶窗以极快的速度集体开合时,就能在玻璃墙后投射出复杂的信息。

何庭波论证的逻辑是,过去60多年,缩小晶体管“有用”,原因在于通路小了、讯号传递也就更快了。小和快是“一体两面”的。而现在摩尔定律“撞墙”,晶体管小到只有几十个原子的宽度,再小的话,电子就要瞎跑了,那么传输讯号的功能也就没了。

要重新理解摩尔定律,何庭波将她的思路表述为:不再关注能否继续缩小晶体管,关注能否继续缩短系统时间。

5月25日,何庭波在2026国际电路与系统研讨会上/新华社发

5月25日,何庭波在2026国际电路与系统研讨会上/新华社发

也就是说,甭管晶体管大小,看讯号传递速度就完事了。而讯号传递,绝对是华为的“看家本领”——华为又可以在熟悉的领域钻研熟悉的事情。

其中关键量是时间常数τ,代表芯片内部讯号完成一次状态切换所需的时间。τ越小,时间延迟越低,运算越快,能效就越高。

由此,韬(τ)定律的含义是,把时间的压缩作为微电子演进的新“定律”。

还有一个“谐音梗”小故事。因为定律最早由何庭波提出,华为内部常称其为“何式定律”,而读音上“He’s Law”与“Her’s Law”十分接近,韬定律也就被“转译”为Her’s Law叫开了。

韬定律的实现靠系统集成,从器件、电路、芯片和系统四个方向入手。其中,主要看电路层的“逻辑折叠”。以前电路都是平铺在二维平面,“逻辑折叠”要把电路“折”到垂直方向。想等效1.4nm的话,键合间距要小于2微米。

图源:人民日报

图源:人民日报

另一个考验技术的是系统层的通信连接,要把通信延迟从30—50微秒级别压倒100纳秒(约降低500倍)。

由于技术难度极大,何庭波在会议上给出了一颗“定心丸”,说过去6年有381款芯片是根据韬定律制造出来的,覆盖了手机、通信、汽车、AI计算,以证明韬定律不是停留在纸面上的理论论证,已经具备了“量产”能力。

怪不得2025年华为创始人任正非接受采访时说,“我们单芯片还是落后美国一代,我们用数学补物理、非摩尔补摩尔,用群计算补单芯片,在结果上也能达到实用状况。”

“非摩尔补摩尔”,是一次对韬定律的“剧透”。

韬定律“妙”在何处?

韬定律的原理有了,但要理解它的价值,还需要回答两个问题:一是它和3D堆叠有什么区别,二是它究竟“妙”在什么地方。

半导体的“3D堆叠”是行业最著名的发明之一。它在1980年代商业化,那时手法很粗糙,就是把两块芯片用胶水上下粘在一起,芯片内部没打通,靠外部连接的“金属线”(Wire Bonding)传输讯号。

后来办法改进,不用外部接线,靠“打孔”填入金属导体,上下堆叠的芯片垂直“对接”。内存企业将其发扬光大,叠到二三百层不在话下。

21世纪20年代,英特尔、AMD都做到了“晶圆异质整合”技术,把内存和CPU叠在一起,打破“内存墙”,减少数据来回“跑”的过程。

换言之,3D堆叠是物理手段,利用空间换时间。

Cadence发布的3D-IC

Cadence发布的3D-IC

那么问题来了,韬定律也是空间换时间,它们的区别到底在哪里?

可以说,3D堆叠缩短的时间,是宏观时间。而韬定律缩短的时间,是微观时间。

3D堆叠解决的是模组之间的通讯问题。本来DRAM在10厘米外,CPU要数据,讯号就要在跑过这10厘米。现在两者叠在一起,距离就从厘米级缩短到微米级。

韬定律,特别是其中“逻辑堆叠”部分,解决的是单个核心内部的电路通讯问题,即把逻辑电路“折叠”起来,用纳米线直接对接,缩短路径长度,提高电路的运作效率。

如果说3D堆叠像是“物流”的优化,拉近两个目标,其间“修高铁”;那么韬定律可能比较像进入芯片的“大脑”,让原本有距离的神经元得以面对面直接“沟通”。

这也就引出了韬定律“范式转移”的真正意义,它实际是把射频芯片的时域概念,放到了数字芯片上。

图源:图虫·创意

图源:图虫·创意

射频芯片每天做的事,就是处理几GHz或者几十GHz的高频讯号。对于射频工程师来说,没有绝对的0和1,只有波形、反射、衰减和时间常数(τ)。

射频芯片特别看重“群延迟”(Group Delay),不追求塞进多少晶体管,就追求在特定频率下,如何以最快的速度、最少的失真,把一组讯号从A点传到B点。

所以,韬定律之“妙”,就妙在把射频芯片的这套本事,挪到数字芯片上。再回头看刚才玄之又玄的“逻辑折叠”,本质是“数学”上的改革——计算如何通过改变空间拓扑,把关键路径上的时间常数τ降到最低。

任正非说“用数学补物理”,也是一句“剧透”。

总之,华为能提出韬定律,与它的基因密不可分。毕竟华为是做通讯起家的,在高频类比、射频、电磁场计算领域的技术积累,几乎没有对手。

“乾坤大挪移”

话说回来,物理世界没有免费的午餐。

逻辑堆叠首先面临“热平衡”灾难。垂直堆叠导致单位面积功耗密度呈几何级暴增,功耗墙比平面芯片来得更早。何庭波承认,“热问题跨越了12个数量级”。

其次是工艺和良率黑洞。

异质晶圆键合,工艺门槛特别高。铜焊盘表面粗糙度<0.5nm,键合对准精度<50nm,洁净室ISO 3级。1微米颗粒可导致10毫米直径的键合空洞。中国现有先进封装产线的能力上限距此还有距离。同时,电气参数差异远大于单晶圆内部差异,时序极难收敛。

最艰难的是,EDA工具链和其他生态面临着断层。

主流的EDA工具还停留在2D平面时代,但3D设计要把时序、热、电源完整性、信号完整性和机械应力放在三维空间里通盘考虑,产业链必须要跟着华为,在上下游重构出一套全新的3D生态才行。

在这个意义上,韬定律实际是把EUV光刻机卡脖子的难题,“乾坤大挪移”到3D生态上去了。难题换了一组,但难度也没有降低。

5月25日,何庭波在2026国际电路与系统研讨会上/新华社发

5月25日,何庭波在2026国际电路与系统研讨会上/新华社发

不过,从中国半导体产业角度去看,这确实是一件好事。从设备到材料,新的“制造清单”已经出现,就看中国企业怎么去接“军令状”、打这一场硬仗。

当然,“乾坤大挪移”是华为不得不走的路,而掌握先进制程技术的企业,有更好的工艺水平加成,韬定律也不是魔法,未必能完全拉平工艺差距。

另外,韬定律及其方案,在AI数据中心上释放的红利,将远大于消费电子端。

毕竟手机、计算机比较小,处理的往往是突发性、串行的任务,比如打开APP、刷网页。而数据中心更需要芯片与芯片、芯片与内存之间的讯号传输,空间也更大,可以暴力散热,而且芯片面积越大、缩短时间常数的作用就越大,对提高大芯片性能有决定性意义。

另外,AI数据中心的商业回报更大,成本承受力也强。只要芯片能提升30%的算力效率,降低20%功耗,哪怕贵一倍也有的是人买,因为电费和训练时间节约下来了。

其实,摩尔定律失效,已经喊了好多年。只是依赖“改良”过去的路径,台积电等企业依然利润高昂,也就不会探索摩尔定律之外的可能。

而华为饱受美国及盟友的打击,先进制程工艺被锁死,不得已绕开摩尔定律,探索新的领域,打开了新的天地——堪称“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现实演绎。

今年秋季,华为新款旗舰手机的麒麟芯片,将迎来韬定律曝光后的首次公开实测。这可能是韬定律“亮相”的第一步,真正的“战斗”,还在后面的AI算力竞争上。

文中首图来源于视觉中国,封面为AI创意图(依一 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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