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破除成见,赴一场文明之约
东京这天日光晴好,索性把一整天都留给国立博物馆。三十多年前赴美求学算起,世界走遍,主流博物馆也基本挨个看过,不少还一去再去,早年在纽约生活时,大都会博物馆里不少藏品,甚至一年四季都会回访,同一藏品不同际遇会生发不同感触,那种温暖和慰藉就像老友重逢。
回忆这么多年游历,这座国立博物馆,来过东京不下十次,却没探访。究其缘由,很大程度上恐怕还是源于内心的偏见成见,总觉得对比世界顶级大馆,它的西洋藏品储备应该不会出彩;再者日本属于东亚后起之国,论东亚古文物收藏底蕴,自然比不上国内国博、陕博这类老牌古文物重镇。加上以往每次来东京都是行色匆匆,这件事便一直搁置下来。这次决心补上这份缺憾,留下一整天时间,还特意报名了一个导览随行讲解观展团。
东洋馆外,石人立像,守着东方文明的过往
表庆馆,百年西式建筑
二、造像东迁,铺展千年交融长卷
观展先从东洋馆起步。基于游走欧洲的经验,理解西方文明内核,教堂是很好载体,把信仰、宗教、建筑乃至背后凸显的政法架构、审美艺术、科技实力全都融汇一体,所以走遍欧美各地,地标性教堂自己从不错过,很多还特意登顶俯瞰。
东方游历,与之对应的就是古寺庙宇了。只是受砖木建筑材质本身巨大局限,两千多年下来,国内能完整留存至今的千年古建,也就只剩山西南禅寺、佛光寺和应县木塔等寥寥几处。不少看着古朴的网红打卡古建,大多修旧如旧重建,算不上原汁原味流传下来的历史原物,真正实打实的千年古建遗存其实在咱这儿少之又少。所以集信仰、哲学、雕刻工艺、材质美学于一身的佛造像,就成了能对标西方教堂、承载东方文明脉络的重要实物。
巧的是,随行的导览小哥也秉持一模一样的观展思路,带着我从东洋馆的佛造像开始切入观赏。依照他的讲解,佛教最初兴起于公元前四五世纪的印度,原本教义本源里,并不推崇具象化的佛祖偶像崇拜,自然也就不存在造像一说。往后佛教分化出大乘、小乘两大流派,尤其大乘佛教为了方便宣教普及,塑造具象化的佛祖形象成了传播刚需,佛造像这才渐渐兴起。
走进东洋馆展厅,顺着导览指引,最先见到馆内珍藏年代最久远的两尊佛像,分别是印度犍陀罗风格造像,还有出自如今巴基斯坦、阿富汗地区的两尊古佛像,与大陆佛像面目迥然不同。雕琢这批造像的工匠大多来自西方或是西人后裔,习惯用自己熟悉的人种样貌去塑造佛像,也就造就了这些古佛个个高鼻梁、深眼窝、高额头,发髻卷曲,全然是西洋人的面部特征。这一点也实打实印证,佛造像的雕琢技法与艺术审美,本源就是承袭希腊罗马雕像艺术体系而来。再看稍晚南下印度本土原生造像,五官神态就更贴合当地本土民众样貌。
佛造像文化从东汉开始顺着丝绸之路一路东渐,从西域龟兹出发,途经甘肃张掖、武威、麦积山,沿着河套平原北上抵达大同,形成云冈石窟,再南下至洛阳建成龙门石窟,又流转到山西天龙山、河北邯郸响堂山、山东青州一带,最终在两宋时期传至四川大足。千百年间,佛像艺术一路东传,从哲学思想、信仰理念、文字典籍再到雕刻技艺,全方位浸润滋养、拔高提升了汉文明体系。谈起丝绸之路,我们习惯强调中国丝绸、茶叶等等物理风物向外部世界的输出,但从西往东的哲学、信仰、文化、雕刻建筑技艺的向内滋养却常常被忽视,这是这几年自己在河西走廊游历,包括这次东博观展的一大感悟。
除去西域一脉的佛造像藏品,东洋馆内收藏的中国古佛存量极丰,品类齐全。从北魏北齐时期云冈、龙门石窟造像,到隋唐年间山西天龙山、河北响堂山石窟造像一应俱全。纵观四五百年间的造像演变脉络,能清晰看见佛像面容从胡人样貌逐步过渡为汉人样貌,体态从雄浑刚健慢慢转为丰润温婉,精神气质也从庄严神圣的神界风貌,一步步偏向灵动鲜活的人间气韵,不愧是见证文明更迭、神权礼制变迁、审美风向流转的活化石。
千年来,诞生于印度的佛像,自丝绸之路传入中国,从面容体态气质的巨大转化,以及由此带动的寺院礼仪教义和在国家社会中功能地位的转化,包括现在寺院的升旗仪式,政治学习……佛教的汉化真的是波澜壮阔,沧海桑田。再想想百多年前,马克思主义经由苏联、共产国际传入到中国。经中共毛泽东、邓小平等几代领导人的发展,马克思主义的中国化,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上道路上的新发展,不由得慨叹,我们信仰精神世界拥抱的很多最重要东西,其实本源大多并不是这里原创,但植根到这片土地必然会中国化,都会有生发出全新的面貌,经此改头换面,它还是原来那个东西吗?发展的出来的新东西到底怎么样?……这些问题留待历史来检验吧。
望着眼前这些跨越千年的稀世珍宝,心底忍不住感慨,这些文物究竟是何年何月,经由何人之手辗转流入日本,又陆续流散到世界各地?
犍陀罗菩萨造像,带着鲜明的希腊式高鼻梁,衣纹劲健写实
犍陀罗菩萨立像,兼具希腊式轮廓与印度本土宗教审美
天龙山唐代坐佛,衣纹温润,藏着一段文明离乱的过往
北齐观音立像,面容温婉,衣袂翩然,是丝路东传的文明印记
三,文物流徙,反思近代百年兴衰
一路讲解的导览小哥原籍河南,本科旅游日语双学位,早年还在洛阳龙门石窟担任专职导游,如今定居日本生活。似乎看出了我们的疑惑,他把这段往事娓娓道来,近代大批量中国文物流入日本,背后绕不开的核心人物便是山中定次郎。他早年在山中家族做学徒,后来入赘改姓,自此开启事业版图,从一名普通裱画匠人,一步步搭建起庞大的古董商业帝国,事业跨度从明治维新一直延续到二战结束前夕。他既有敏锐独到的艺术直觉,又兼具精明老道的商业头脑,早早洞悉中国古董在全球范围,不管是日本本土还是西洋诸国,都有着极高的收藏热度与市场价值。随即在北京、上海、广州以及纽约、伦敦等地设立商行分社,创办山中社、山中会,常年以高于市面两三倍的价格大肆收购各类古文物,再转手销往全球各地牟利。待到二战落幕日本战败,其家族商业版图迅速衰败,大批藏品被盟军收缴接收,除一部分留存于东京国立博物馆之内,更多珍贵文物流散到波士顿、纽约、大英博物馆等一众海外知名场馆。 放在当代,恐怕就是慧眼独具早期先人一步、敢于下注投中阿里,字节,摩尔线程……的风险资本大家。
听完这段过往,不由联想到远赴敦煌探寻古迹的斯坦因。同样是远赴东方搜罗文物,二人行事初衷截然不同。斯坦因一切行动以学术研究为核心目的,搜罗到的大批敦煌文物大多移交英国官方用于公开展览,自身并未借此谋取巨额私利,还亲自完成大量实地勘测、文献整理与文化推广工作。反观山中定次郎,基本利益驱动,自己现场用大模型搜了一下他背景(当然图省事儿就查了国内大厂,没有翻墙,不知翻墙查找结果会否差异),倒吸凉气,此人不单在民间市面收购古物,还专门组织人手,以破坏性的方式大肆开凿搬运山西天龙山等地石窟造像,靠着哄骗游说当地僧道低价出让甚至无偿赠予文物,再远赴海外高价倒卖,攫取巨额利润。与山中不同,斯坦因来华所处的清末民初年代,彼时朝廷对新疆、甘肃等边疆地域管控松散,国内既没有成型的考古体系,也尚未出台完善的文物保护律法,文物流失本就缺少制度层面的约束管控。
同样面对历史的回眸,两人似乎应该面对不同的道义审判。回望这段痛心的文物流失的过往,客观上幸好他们搬运出境,否则多年的战火、政治运动、甚至文革的破四旧……必将使之毁于一旦,当然这种辩解也无法洗 脱殖民者的傲慢和奸商为了谋利不惜损毁文物的歹毒。但以史为镜,我们的文化自觉和文明省思似乎不应该止步于此。看着这些文物,跟我以前在河西走廊的感受一样,不由自主地会自我叩问:为什么我们没能早早建立完善的文物保护律法?为什么别人出生入死来考古来专卖的我们曾经自身拥有的绝世珍宝我们自己却漠视?为什么我们缺失对外探索求知的热忱与底气,偏偏是外人不远万里、历尽艰辛来到华夏大地,探寻古迹、测绘文史、搜罗典藏?
被问题困扰,这些年在文明对比的视角下重读了中西通史,有一个感悟,这问题的背后本质是近代东西方文明发展出现的巨大断层。西方率先完成社会转型步入近代文明,整体处在蓬勃向上的鼎盛阶段,反观彼时的我们已然暮气沉沉,在精神层面、人文层面直接形成了实打实的精神降维打击。
放到个体思想层面,西方经历文艺复兴完成思想祛魅化,人本主义彻底觉醒,人人开始追寻本源、溯源历史,考古探索、文明考究成为社会风潮。对外层面,他们骨子里自带自信、好奇与进取精神,秉持科学理性,对真理的不懈追求,不断向外开拓,直接催生了大航海时代与地理大发现。正是依托这套成熟完整的近代思想体系,人文精神和科学理性两股力量的加持,他们才有大无畏的勇气和激情来探究未知,来精准洞悉东方文物的文化价值与历史分量,来推进大规模的收藏与文化流转热潮。
而彼时的华夏大地,依旧深陷天朝上国的虚妄幻境里固步自封,闭目塞听不愿正视外界变化。发生的历史已无法改变,审视当下,国内文博领域、文史研究领域,甚至我们整体国民教育,唯有跳出单一的殖民视角批判、跳出狭隘的民族情绪自豪,以谦卑理性的姿态,包容开放的视野,正视自身文明局限与社会发展差距,才能真正跳出思维桎梏,谋求民族的复兴与超越。
和导游在博物馆前的合影
四、文脉同源,中日文明发展之辨
走完思绪翻涌、感悟颇多的东洋馆,移步主打展示日本本土文明起源与发展脉络的平成馆,内心也渐渐平复沉静下来。
按照导览的讲解介绍,日本最早接触汉字始于战国时期,真正形成自成体系的本土文字,已经到了中国隋唐初年,这也直接注定了其文明发展节奏,天然滞后于华夏文明。从馆藏实物就能直观看出,日本有文字记载的前千年岁月里,不管是文字体系、朝堂礼制、科举规制,还是佛学东渐传播发展,方方面面都深度依附承袭汉唐文化。直白来讲,这千年时光里,日本始终处在东方大国文明圈的辐射影响之下。
步入第二个千年发展阶段,日本逐步形成了我以往有所忽略的权力格局,也就是天皇与幕府并存、神权信仰和世俗政权相互制衡的二元共治体系,历经镰仓、室町、江户三个时代逐步稳固成型。这套体系和欧洲中世纪教权王权二元制衡格局有相似之处,虽说二者权力依附关系不尽相同,但都形成了稳固的相互并立,甚至个别时期的制衡态势。
对比华夏大地封建王朝每隔数百年便会迎来一次德不配位、水能覆舟的改朝换代,政权更迭往往伴随战火纷飞、生灵涂炭与社会剧烈动荡截然不同,日本任凭世俗朝堂势力如何更迭争斗,天皇一脉始终屹立不倒,如同长空之中恒久不变的星辰,维系着整个民族的道德准则、伦理底线、精神寄托和信仰安放。
这份长久稳固的精神根基与社会架构,从国家层面来讲,为其后续接轨现代代议体制、搭建三权分立的现代政体埋下了根基;落到民间个体层面,也让普通民众拥有更为坚定的伦理坚守与精神信仰追求。
短短三小时的导览讲解,一路观览一路思索,诸多长久以来的历史思考也更加清晰,也在一定程度上解答了核心疑问:同样直面西方列强坚船利炮的冲击入侵,华夏大地的百日维新草草落幕走向失败,而日本的明治维新却稳步推行,顺利带领国家跻身近代化行列、走上脱亚入欧之路。同时也清晰点明,近代以来,相较于西方有着稳固信仰根基、二元社会结构的国民风貌,我们社会之中功利浮躁风气盛行、道德信仰有所缺失的深层缘由。难怪记得哪个日本学者曾经说,中日两国虽然都说着中文,但精神世界完全不同。我们是地理最近,但精神最远的邻居。
五、唐风归化,日本茶道的精神重构
原本以为三小时的观览行程临近尾声,跌宕起伏的思绪也终将归于平静,没曾想走到平成馆最后展区,也就是茶道与日本刀剑陈列区,导览小哥做出了更深层次的解读,借这两大文化载体,把日本文化里菊与刀对立又相融的精神内核剖析透彻,再度让人心生震撼,再起波澜。
平成馆倒数第一处展厅专门陈列各式日本古旧茶具,平心而论,这些茶具质地粗糙暗沉,做工简约质朴,论审美格调与工艺水准,和咱们南宋时期天青色汝窑茶具完全不在一个层级。但这反而成就了日本茶道极致推崇的侘寂风骨,追求粗朴简约、清冷淡然独孤世界的美学意境。
展房实地复原了茶道文化在古代经由遣唐使、赴唐求学僧人从中国传入日本,配套茶具形制最初也尽数效仿中原制式的历史路径。可时至今日,全球范围内公认能够代表东方茶道最高境界的,反而是历经本土化改良完善的日本茶道。千利休集茶道文化之大成,确立和、静、清、寂四大核心宗旨,还提出一期一会的处世理念,劝诫往来之人,要抱着此生仅此一面相逢的心境,倾尽全部诚意去珍惜每一次相聚品茶的机缘。
发展到这个层面,品茶早已不再是单纯的闲情消遣,已然升华为体悟人生、修身明心的精神修行。这份处世理念也深深渗透进日本饮食文化、日常待人接物的方方面面,平日里体验全日空服务、品尝会席料理,乃至市井商铺里感受到的那份极致恭谨,溯源究其根本,都源自茶道文化里和静清寂的内核,以及一期一会的处世心境。
我也时常暗自思索,同源同种的文化根基,最终发展走向却差距悬殊,背后肯定有上层建筑、意识形态的归因,国人深耕入世儒学,出世的佛教也最终汉化,再加上王朝不断更迭带来的世事变迁,这与日本万世一系的天皇体制形成了体制与思想层面的天壤之别。这份巨大差异,直接造就了国人偏向入世务实、烟火气浓重,行事难免沾染功利的心性;而东瀛民众性情内敛克制,崇尚超脱世俗的眼界格局,格外看重精神层面的终极关怀。相信这类议题早有业内专家学者深耕研究,自己也只是观展生出一点粗浅思绪,这值得静下心来用时间和实践去品味、体悟和验证。
东渡的宋代青瓷,冰裂纹开片如玉,日本茶道美学源头
备前烧茶器,土胎朴拙,日本茶道侘寂美学的缩影
六、武风余存,正视武士道的时代沉疴
走完茶道展区,就到了此次观展的最后一部分 —— 日本刀剑展区,这也是整场行程里最意外摄人心魄的一环。
驻足一柄日式短刀展品之前,导览小哥神色凝重,缓缓讲解相关旧时习俗,听完之后全场众人都静立不语。国人平时看抗日神剧,为了剧情画面效果,里面总演日本小队长拿着长刀剖腹,这其实违背事实。旧时日本武士践行切腹之举,历来只用短刀,以十字划开腹部了结自身。只因腹部重创无法瞬间毙命,多数人切腹之后,还要熬过数小时失血折磨才离世。为了帮其尽早解脱痛苦,便衍生出介错人这一专职身份,守候在侧,待到当事人弥留之际,一刀斩落首级快速终结性命。
导览小哥特意介绍了世人熟知的文坛大家三岛由纪夫,就以这般传统方式走完了人生最后一程。
三岛由纪夫亲眼目睹战后日本天皇权威日渐没落,传统武士道精神彻底流失,整个社会物欲横流人心浮躁,再加上本土长期受制于美帝势力管控,内心积攒了无尽的失望与愤懑。1970 年他策划兵变,妄图重振旧日精神信仰,兵变宣告失败之后,便退回绑架卫兵的警视厅办公室,严格依照传统仪式切腹自尽。此前早已提前约定,由一位精通击剑的挚友担任介错人,可万万没想到,挚友亲眼目睹惨烈场面心神大乱,接连挥刀三次都没能顺利完成斩首。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临时更换专职介错人完成收尾。目睹全程的挚友满心羞愧自责,当场选择追随好友三岛剖腹自尽,然后由这名专职介错人了结第二条性命。事后这名专职介错人也被日本警方抓捕归案,以杀人罪名判处十年刑期。
听完这段真实史实,现场气氛安静地一根针掉落可以听见。大家大多了解三岛由纪夫其人其事,也了解他的结局,却极少有人清楚这般详尽血腥集体策划的了断。日本步入现代社会数百年之久,接受过高阶教育、身居社会精英阶层的文人,依旧对老旧天皇制、偏执武士道精神执念至深,甚至不惜以如此极端血腥公开的仪式了结自身,足以窥见日本本土右翼极端思想糟粕扎根之深重。
三岛这样的鲜活案例远比一百部抗日神剧对右翼毒瘤的剖析来得透彻有力。
放眼当下时局,日本国内极右势力日渐抬头,一众政坛公众人物在历史定论评判、东亚区域局势走向、本国宪法修订等诸多核心问题上的疯狂叫嚣,再结合三岛事件,不尽脊背发凉。同样身为二战战败国,德国早已彻底直面历史罪责,全方位肃清纳粹极端思想遗留的流毒,深刻反省过往过错;反观日本,在正视历史、忏悔罪行、剔除天皇制与武士道这类思想糟粕这件事上,依旧还有极为漫长的道路要走。
日本古刀,寒光如霜,武士道精神的冰冷注脚
七、美学新章,现代建筑的开创与溯源
看完平成馆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足足四个多小时逛下来,整个人口干舌燥,也有些腰酸。走到园区花园里的小卖部,买了两个寿司饭团简单垫垫肚子,稍作休整之后,便匆匆动身,赶往今日最后一馆 —— 东京西洋美术馆。
这里是日本收藏西方美术作品规模最大的场馆,藏品跨度从中世纪一直到近现代,囊括了西方美术史上各个阶段的主流画作,包括莫奈、梵高、雷诺阿等一众近现代艺术大师的经典作品。虽说整体藏品体量与艺术分量,比不上卢浮宫、奥赛、纽约大都会这类世界顶级美术殿堂,但也有着自己独一无二的亮眼特色。
馆内珍藏着两座罗丹经典雕塑的青铜原作,分别是《地狱之门》与《思想者》。这组名作早年由日本富商在上世纪初出资购入,二战期间这批藏品一度被法国政府暂扣留存,等到战争彻底结束之后,才得以顺利运回日本。当时法国政府还定下了硬性条件:收藏安放这批雕塑的美术馆,整体建筑必须交由法国人亲自设计打造。
也正是这份机缘,给到了现代建筑开山鼻祖、现代派建筑大师柯布西耶施展才华的机会。最终落成的这座美术馆,整体建筑结构简约利落,立体层次感分明,巧妙运用落地窗、顶部采光窗,把自然光影运用得柔顺丝滑。场馆内部大量运用旋转楼梯,整体设计处处彰显功能主义核心思想,一座风格鲜明、理念超前的现代派建筑,就这样在上野这片林木葱郁的绿地之间拔地而起。
如今这座东京西洋美术馆,连同柯布西耶散落在全球各地的十余处建筑作品,一同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称得上是开启现代派建筑设计风潮的开山之作。
坦率地说,这座建筑放到如今,别说放眼全世界,就算放在国内一众风头正盛的高技派、未来派乃至复古派美术馆、博物馆当中,外观和设计都算不上格外抢眼。可要把时光倒退回七十年前,在那个年代绝对是独树一帜、引领风潮,堪称横空出世的惊艳之作。
后人看着前人的作品模仿借鉴,或是亲眼见识过成熟设计之后再找寻灵感、做出些许超越,这些都算不上难事。真正最难的,是敢做第一人,成为行业里的开创者与奠基人,这也正是柯布西耶为何不朽!
国立西洋美术馆前,罗丹《加莱义民》
柯布西耶设计的国立西洋美术馆,让光影成为建筑的灵魂
八、市井温良,亲悟人文底蕴
看完西洋美术馆,已然暮色苍茫,决定打道回府,径直走向上野车站。晚风渐柔,暮色为整座城市覆上一层朦胧柔光。偌大的站点里竖着十几个站牌,错落林立、线路繁杂,我盯着密密麻麻的站名与箭头反复比对,找了半天,愣是没找到银座线。反复查看线路,又仔细辨认方位,才恍然大悟,自己误走到了城郊通勤火车站,和市内地铁站根本不是一个地方。陌生的站台、陌生的线路排布,瞬间让整日观展后的疲惫又添了几分局促与茫然。
我连忙走出站台来到街边,对着路边地图牌仔细找寻回去线路的入口,指尖一遍遍划过线路标注,依旧理不清错综复杂的街巷脉络。就在这时,一位日本老大爷缓步上前。他身形挺拔清瘦,脊背笔直,一身干净朴素的休闲衣衫,发丝虽染上霜白,却梳理得整齐利落,眉眼清亮温和,自带一种岁月沉淀的从容笃定。他放缓脚步,轻声用英语询问:“Excuse me, do you need help?”语气谦和温柔,没有半分生疏刻意。我连忙应声求助,坦言自己迷路,找不到地铁入口。
弄清我的目的地后,老人眉眼舒展,温和地笑着解释,地铁站就在右前方,步行还要走上十来分钟。我连声道谢,转身打算自己过去,没想到老人连连摆手,直言那一片道路错综复杂,巷道交错、支路繁多,外来游客很容易走迷路。“It’s not easy for foreigners. I walk with you.”他语气笃定,带着朴实的热忱。
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想着也就十几分钟路程,老人家年纪大了,实在不好意思麻烦他相送,几番推辞道谢,可老人态度十分坚决,摆摆手示意无需客气,眼底满是真诚善意。盛情难却之下,也只好应允,心底满是暖意。
一路步行路程不短,我们边走边闲谈,闲聊间得知老人已经七十多岁。他须发浓密,气色红润,双目有神,走起路来身姿挺拔、健步如飞。我归心似箭脚步不自觉加快,他依旧能稳稳跟上,步履稳健不疾不徐。我看着他硬朗的体态,忍不住好奇询问他养生健体的诀窍。他闻言温和一笑,眉眼舒展,语气淡然:“I keep running every day, no stop.” 从六十岁起便一直保持跑步的习惯,风雨无阻,常年未断。
随后他温和地问起我的来历,我告诉他我来自中国。老人神情平和淡然,没有格外欣喜也没有别样情绪,坦荡又从容,坦言自己从未去过内地,只去过香港。我好奇追问当年的出行方式,他用生硬却流利的英文说是 by ship。我下意识追问是不是游轮 cruise,可老人闻言微微蹙眉,茫然地摇了摇头,压根听不懂这个词汇。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的英文并不算精通,只是日常交流足够娴熟。一番耐心交谈后才知晓,他学习英语仅仅只有三年时间,还是实打实从零起步自学,多年来始终保持每天固定学习三小时的习惯,风雨无阻、从未间断。我满心诧异,完全不敢相信,听他日常交流的流利程度、得体语态,我一度以为他有多年海外留学经历。我由衷赞叹:“Your English is really good!”老人闻言谦逊摆手,淡淡一笑,没有半分骄傲。
老人坦言自己从未出过国留过学,早年也几乎没有接触过英语,半生岁月都扎根在这座城市。能练到如今这般谈吐自如,除了日常坚持运动、修身自律,平日里一有空就守在上野这片游客云集的区域,主动驻足停留,为来往陌生的外国游客指路帮忙、排忧解难。
闲谈间,他还问我是不是第一次来日本。我笑着回道,算下来已经来过十多次了。谁知他闻言颇为惊讶,脱口一句:“You must be very rich.”一向内敛克制、不善直白品评他人的日本人,突然说出这般直白坦率的话,气氛瞬间有些微妙的尴尬。我连忙笑着解释说:” 因为日元持续贬值,中日距离又极近,所以如今的日本,早已不再是高端的旅行选择,很多中国的普通中产都可以轻松到达。” 其实我全程自由行、不包车,挤人潮汹涌的地铁赶路,本身就是最好的作答,行胜于言。
一路闲谈,十余分钟的路途转瞬即逝。此时此刻初夏的暮色轻轻漫过上野的街巷,晚风带着微凉,吹散了整日观展的疲惫。人潮涌动的地铁站口喧嚣嘈杂,步履匆匆的行人奔赴各自的归途,这位七十余岁的老人,执意将我送至地铁闸口才缓缓停下脚步。他身姿端正,神色温和,微微侧身,抬手示意我安心进站。没有多余的客套寒暄,只留下一脸平和的笑意,轻轻挥手道别。
我伫立回望老人远去的背影,挺拔从容、淡然平和,心底倏然涌起绵长的温热。这一刻,博物馆里冰冷的文物、厚重的历史思辨骤然有了温度。那些镌刻在器物里的自持本心、人文特质,不再是冰冷的注解与过往,而是真切落在了人间。
上野地铁站,一场温暖的告别
九、一日观览,浅识此间山海
望着这位精神矍铄、热忱纯粹的陌生老者,此前心中升起的对武士道糟粕遗存、极右翼势力崛起的种种深沉忧思,一时间悄然淡去,心绪也平和释然了许多。
短短一个下午的际遇极具张力:我刚刚读懂三岛由纪夫极致悲壮的自决背后,武士道文化执拗刚烈的精神沉疴,转头便在一位平凡老者身上,感受到了自持坚韧、温热纯粹的处世本心。一刚一柔、一烈一温,菊与刀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让人不得不跳出单一的褒贬,真正读懂了此地文明的多元与复杂。世间从无非黑即白的文明,也无一概而论的地域,所见皆为片面,未知方见辽阔。
一日行程落幕,仿佛在我面前摊开了一本关于日本的全新书卷,不得不承认,我对这片土地的未知,远远多于已知了。
莫奈《睡莲》,东京国立西洋美术馆
没有非黑即白的界限,蓝与粉、水与莲、光与影,在朦胧的晕染中自然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