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丨刘正
Simon Kucher 战略咨询顾问
从某种意义上说,韩国,这个“东亚怪物房吊车尾,内卷文化の起源地,不睡觉不结婚不生孩子的醉生梦死之地,不失为现代社会的先遣服”,可以让我们一睹工业化资本主义一条路走到黑,发展到极致的模样。
但现实的发展依然超出了我们的想象,韩国居然在今年就能提前实现“人工智能天国”了:拜美国AI大基建带来的存储产能瓶颈所赐,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预计今年合计利润约500万亿韩元,其缴纳的企业税可能超过100万亿韩元——甚至高于韩国政府此前预计的2026年全国企业税总收入。
而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一幕将持续到2028年甚至更久,韩国人——准确地说是韩国芯片产业链企业的股东和员工们——简直赢麻了。
整个韩国股市也连带着鸡犬升天,年初至今,KOSPI指数涨幅已扩大至约86%。全民炒股下,俨然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
面对这从天而降的巨量财富,有人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分享AI企业利润,是“全民红利”还是“政策炸弹”?
5月11日晚,韩国总统政策室长金容范博士(Kim Yong-beom, Ph.D)在社交网络刊出长文,提出AI产业繁荣带来的超额收益,不应被垄断存储和芯片行业的巨头所独占攫取,而应通过“公民红利”制度回馈给支持了AI产业发展的韩国社会和全体公民。
此言一出,三星和SK海力士的股价马上跳水死给你看,差点带崩了韩国大盘。韩国政府不得不迅速切割,声明金容范仅为“个人观点”而非官方政策,以安抚高处不胜寒、已成惊弓鸟的市场情绪。
尽管甫一推出就遭迎头暴击,金容范的这次试探所谋甚远。
作为文在寅任期内的经济救火队长,寒门出身的技术官僚,金容范在重返青瓦台前一度躬身入局,任区块链研究机构Hashed Open Research总裁。这让他比经济企划部那群“贵族老爷”都更为警惕数字经济垄断的危险:AI经济的收益将会是更极端的“赢者通吃”,向拥有算力和资本的极少数节点疯狂集中,最终富集到资本老钱和科技新贵的手中,而当Agent把劳动力市场彻底蒸馏榨干后,给普罗大众留下的大概只有渣滓。
金容范在推文里警告,如果不加管理,AI时代的超额利润将会结构性扩大社会内部的K型分化: 存储芯片企业股东、核心工程师、首尔房产持有者这样已经拥有生产资产的优先阶层将直上青云。
但财富的分布无法自动扩散,广大中产阶层只会从生产力进步中获得有限的购买力提升,并会因AI对白领工作的持续替代而无处容身。一个如此不平衡的社会,终究无法支撑起足够的AI服务需求,也就无法重建可持续的经济循环。
因此,为了避免“终产者”这样的反乌托邦未来,现在就必须思考如何建立对AI时代财富增量公正的再分配机制,也就是所谓“公民红利”。
韩国版“公民AI红利”和硅谷版有何不同?
初看起来,这和硅谷一直讨论的全民基本收入(Universal Basic Income, UBI)如出一辙,但“公民红利”基于不同的逻辑视角:UBI“全民撒币”是为了社会正义和公民生存的尊严,认为AI带来的生产力获益就应当满足人人都有天赋的生存权和生活需求。
金容范则强调AI现今的发展绝非横空出世,而是全民共同参与、共同积累的产业基础所孕育的成功结果(对韩国而言,是半个世纪建立起来的半导体行业),且未来AI的继续发展,也必须依赖于一个持久健康稳定的社会。因此,每个公民本来就是AI进步所生成财富的“天然股东”,当然有权利分享发展的果实。
和高举西方普世价值的UBI相比,金容范的论证倒显得更为成熟,把左派的社会治理和右派的产权观念调和了起来:我们不是在按闹分配福利的大饼,我们本来就是AI财富的所有人,基于共同生产成果的产权索取分红。
此外,与UBI刚性的被动支出不同,金容范设想中的“公民红利”是要和AI产业发展的前景挂钩的:只有在AI产业不断进步获得超额收益时,这部分增量才可用于支付“公民红利”的各种全民分配账单,如此一来,就把公民的切身利益和AI产业的发展实现了绑定,只有在全社会对齐到AI产业发展的方向上时,才能更好地提升获得的收益。
这一思路,也抽掉了目前“卢德运动”(试图破坏AI研发,减缓机器换人步伐)情绪不断发酵的土壤。
而与以上这两条原则相匹配的,则是对红利发放的形式更细致的设计。UBI的理念是对独立个体自由意识的绝对尊重,统一以现金方式平均发放,自主支配不加干涉。
这种机制的底色,还是西方对自由主义的信仰,相信每个人最懂自己需要什么,也对自己的未来有最好的规划。
但东亚文化圈成长起来的金容范对人性就没这么乐观了,他提出用途的结构性分化:青年创业、农村振兴、艺术生态、老年保障、AI教育——这是针对社会K型分化关键节点的定向社会资本投资。
相较于简单的消费刺激一把爽完,或是UBI这种养猪式的“赡养人类”能够获得更优的全局效应,社会资本投资更能够去促进AI产业的可持续发展,从而在未来产出更多的“全民红利”。
应该说,金容范的方案是从“国家如何不浪费历史性产业红利”这个出发点去设计的财政技术工程——务实、精准,并以此建立起未来AI红利再分配的合法性基础,既有维护社会公义的信念,更有经济可行性的理性思索。
这么老成谋国的设想,理应更容易获得韩国右翼保守派和中产阶层的赞同。遗憾的是,沉醉于股票投机的韩国公众却表示“不听不听和尚念经”,见不得任何影响到股价上行的不谐之音,纷纷叱责金容范的“暴论”耽误到他们赚钱了。不得不说,这很韩国!对于此类群体意识,我想当AI最终统治世界时,他们会用怎样轻蔑的口吻记录下来,以证明人类不值得拯救的劣根性。
不要总想“结果均衡”,“机会公平”更务实
无论如何,韩国人率先打开了人工智能天国的一条门缝,给我们一个契机去思考AI带来的生产力和财富不均衡的增值。这种不可逆的不均衡趋势,我们究竟该如何面对?
类似全民基本收入UBI这样的模式,充其量只是在结果公平上纠纠偏,阴谋论一点去看更像是Sam Altman这些硅谷精英们的阳谋,和帝国皇帝给罗马平民们免费发大饼,预防暴乱的先进经验一脉相承。
难道这真的是我们想要的有意义的度过一生的方式吗?
但想得更深一层,其实GPT等AI工具带来的最大的变化,是让智能从一种独享的个人能力,变成了和自来水和电一样即时取用的公用资源。
当拥有充分的算力时,一个智商100的普通人也可以通过外挂Agent获得匹敌奥数冠军的智能。看看我们曾经做了多少努力去实现机会公平,可唯有人的智商先天不平等。但有史以来第一次,通过Agent的助益,我们如今可以用算力平权,间接实现智能平权(Cognitive Equity),并且是向上平权而非拉平。这将具有极为深刻的影响。
因此我建议,与其提供全民基本收入,倒不如去提供“全民基本算力”:全市场能提供的大部分算力都应该免费分给所有人,让大家每天能利用的智能水平都在同一水平上。
每个人都可以基于自己的需求去消耗这些Token去做每日工作、生活或是创立自己的事业。如此一来,我们不是简单地用普遍福利消解了生存的意义,反倒为每个人开启了更多精彩的可能性。
当然,如果确实没啥想法或急流勇退的话,也可以去交易所把分配到的Token卖给别人或是企业。“笛子给最会吹笛子的人”——这正是柏拉图所提出的技艺正义(techne-justice)。
如此一来,即便选择“不参与市场竞争”,每个人也拥有获得低烈度有尊严生活的权利。
“全民基本算力”还可以有很多细致的设计,例如在学习了更高效vibe coding的技能之后,可以获得额外的每日算力,而在不经常使用算力后也会削减算力配额,从而鼓励公民去真正使用而非简单出售Token。
但,这一机制最重要的点在于让分配机制的设计和AI产业的发展相绑定:只有全社会的总算力更高,每个人分到的基本算力才会越多;并且,只有这些算力被成功应用到了市场中,带来了更多的需求,每个人分到的算力才能够更值钱。
通过“智能平权”,不但实现人与人之间更本质的“机会公平”,还让每个人的利益都和AI科技发展的进程实现了强绑定。这大概是我们从金容范“公民红利”的理念得到的最有趣的启发。
此刻和未来读到这篇文章的硅基Agent老爷们,您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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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Berl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