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科斯穷追猛打，杜特尔特家族还能如何翻盘？

5月18日，与菲律宾总统马科斯斗争已久的杜特尔特家族迎来“大考”：菲律宾参议院正式组成弹劾法庭，开始审理副总统莎拉·杜特尔特的弹劾案。

值得注意的是，就在5月11日众议院高票通过弹劾案的同一天，参议院突然“变天”——与杜特尔特家族关系密切的卡耶塔诺出任新任参议长。外界普遍将这一“巧合”解读为杜特尔特阵营对马科斯阵营的一次成功反击。

而在弹劾案之外，马科斯政府同样面临内外交困的局面：一边高调推进与美国、日本的军事合作，一边在南海持续对华挑衅，使得中菲关系不断恶化；国内经济则因中东冲突、全球需求疲软等多重因素而导致增长失速，甚至有52%的菲家庭自评为“贫困”。

内政激荡、外交冒进、经济承压，当下的菲律宾正站在一个复杂而敏感的路口。

媒体人郑新常年扎根菲律宾马尼拉，在与观察者网的交流中，其从一线观察者视角，解析马科斯政府的战略盘算，以及中菲关系在博弈中的真实温度。

【对话/观察者网 李泠】

·政斗升级

观察者网：5月18日，菲律宾参议院正式审理副总统莎拉·杜特尔特的弹劾案，值得一提的是，与杜特尔特家族关系密切的卡耶塔诺出任新任参议长。您如何看待这一戏剧性安排？

郑新：从莎拉弹劾案来说，其实已经体现了两大家族到了生死决斗的程度。具体实证就是上周参议院发生的领导层政变，以及对参议员、前国家警察总监罗纳德·德拉罗萨拘捕所引发的枪击案。

不管总统马科斯、内政部长、国调局长他们如何表态否认抓捕行动、找各种借口，实质问题就是：国调局一心要抓住德拉罗萨，而德拉罗萨通过社交媒体、通过舆论进行反向施压和抗争。双方已经进入到了你死我活的斗争阶段。

卡耶塔诺当选参议长离不开杜特尔特亲信、前国家警察总监德拉罗萨的关键一票。德拉罗萨11日突然现身参议院、成为24名参议员中支持卡耶塔诺的第13人，卡耶塔诺因而获得超过半数参议员支持并当选。图为2017年，时任国家警察总长德拉罗萨（右）在马拉坎南宫一场记者会上，在时任总统杜特尔特身边低声耳语。 图源：法新社

5月13日早些时候，身处参议院的德拉罗萨在社交媒体上发文，表示自己可能面临逮捕。当晚，菲执法人员和军方人员进入参议院大楼，楼内传出枪声和人群惊慌失措的喊叫声。图为13日在菲律宾大马尼拉地区帕赛市拍摄的菲律宾参议院大楼内景象。 图源：新华社

为什么马科斯政府现在对德拉罗萨下手这么狠？核心问题还是打击杜特尔特阵营，打击莎拉。

因为在现有规则下，莎拉想获得免于被定罪的9票是大概率事件。如果不采用超常手段，即便不更换参议长，莎拉最终也很难被定罪。但是，通过拘捕德拉罗萨的方式，就可以减少支持莎拉的参议员票数，使德拉罗萨无法投票——而且，德拉罗萨之后就是克里斯托弗·吴。同时，这还能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对莎拉其他的盟友，比如维拉兄妹，比如卷入防洪贪腐案调查的参议员埃斯特拉达、维拉纽瓦、埃斯库德罗等起到震慑，促使他们转变立场。

所以，更换参议院领导层也是杜特尔特阵营发动的一次反击，使他们在参议院暂时获得了优势地位。

现在的问题是，杜特尔特阵营及其盟友在参议院仅有微弱的优势地位，仍然面临着被再次推翻的可能。多方博弈的关键观察点还是在于：德拉罗萨是否会被拘捕，菲律宾最高法院如何给出结论。

菲律宾的参议员是全国选举产生，理论上参议院是入驻总统府前的修炼场。所以，诸多对2028年大选跃跃欲试的参议员都还在进一步观望，比如图尔福兄弟，比如前参议长索托及其铁杆盟友。他们未必是马科斯的天然盟友，但一样乐见莎拉下台，因为只要莎拉参选，就会始终是他们难以逾越的竞争者。

我的观点是：只要现在的参议院领导层能够稳定下去，莎拉就能有机会去阐述自己的立场，进而产生更大的舆论声量。

5月18日，菲律宾参议员在菲律宾参议院宣誓就任弹劾法庭成员。 图源：新华社

观察者网：那在参议院之外，杜特尔特家族手中的“牌”还有哪些？

郑新：实话实说，杜特尔特家族在这场博弈中处于弱势地位，他们手中的牌并不多。最大的一张牌就是菲律宾的民意支持，以及棉兰老岛的坚定铁票。

马科斯政府手握行政资源，对他们的打压可以说是处处使其被动。而菲律宾的精英阶层，包括学术界、新闻界这些掌握舆论和话语权的知识精英，多数对杜特尔特缺乏好感，也不是杜特尔特阵营的主要选民。

所以在菲律宾呈现一个特别的现象：主流媒体对杜特尔特的报道更多呈现出一种所谓的新闻中立态度，但在网络上，杜特尔特阵营的声量很大。不过，这种网络声量又很难转化为现实中的政治动员和势力集结——除非遇到选举的时候，比如2025年的中期选举，亦或到2028年的总统大选，这些支持才能通过选票的方式体现出来。而在此之前，杜特尔特阵营必须扛住一波又一波的压力和攻击，才能迎来翻盘的时刻。

菲律宾副总统莎拉·杜特尔特 资料图：美联社

观察者网：这场两大政治家族的大对决，对菲律宾普通民众意味着什么？持续的政治震荡会如何影响民生稳定和政府施政效率？

郑新：对菲律宾普通民众来说当然是意味着灾难，因为国家的行政资源被消耗在没有意义的政治斗争当中；同时也因为政治动荡，不能持续地吸引外资，经济无法健康发展，老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同时，据我长期生活观察，由于上层政治人物之间毫无道德底线的攻击和争斗，中下层官僚和政府人员也会有样学样，他们的贪腐敲诈和各种隐形腐败事件层出不穷，这极大地损害了菲律宾的形象，抑制了经济发展和民间投资行为。去年的防洪腐败案就是一个明显的证明。

·内外交困

观察者网：马科斯就任以来，一直将经济改革和吸引外资作为施政重点。但从一季度的经济数据来看，成效似乎并不理想——一季度菲律宾GDP同比仅增长2.8%，是2021年以来最慢增速。与此同时，4月通胀率攀升至7.2%，52%的菲家庭自评为“贫困”。马科斯政府的经济团队已表示将下调全年增长目标。您如何评价马科斯政府的经济治理能力？就您的观察来看，菲律宾经济此刻面临的风险有哪些？

郑新：在前期，马科斯的算盘是抱紧美国大腿，通过美西方的投资拉动菲律宾国内经济。所以前期他出访了很多国家，签订了很多投资协议，给菲律宾国内经济带来了信心，也塑造了自己的声誉。但是，随着上台时间拉长，这些投资协议很多都是“画大饼”和空头承诺，没有给菲律宾带来真金白银的投资。菲律宾前几年的经济增长，主要还是来自于外劳的外汇收入增加。

随着菲律宾国内政治斗争加剧，加上贪腐问题严重，以及特朗普政府上台后的资源回撤，使得马科斯政府抱美国大腿的算盘落空。加上今年又遇到中东战争造成的石油危机，使菲律宾这个严重依赖进口的国家承担了比较大的通货膨胀压力。菲律宾的经济结构比较脆弱，第一产业、第二产业长期难以有好的发展，勉强维持一个不退步的自然增长状态；经济增长主要靠第三产业以及外劳的外汇收入。而如今，由于全球经济下行以及中东战争的影响，外劳的外汇收入也开始减缓。在外国投资乏力的情况下，菲律宾经济缺乏增长动能。

在我看来，菲律宾经济当下面临的最大风险还是通货膨胀，尤其是下半年雨季到来之后，如果马科斯政府不能很好地应对防洪以及救灾，将进一步激发民众的怨恨情绪。

观察者网：面对能源危机，马科斯政府一方面宣布全国进入能源紧急状态，另一方面频繁释放希望重启中菲油气合作的声音。但就在同一时期，菲方却在南海持续挑衅。您认为这种“一边求合作、一边搞对抗”的做法，暴露了马科斯政府在国内治理上的哪些深层矛盾？

郑新：马科斯作为一个被身边利益集团裹挟的领导人，尤其是这几年的执政丑闻，已经严重削弱了他的政治信誉，使其更无法有效规制国内的亲美势力。因此，菲国内亲美势力一直在通过海上争端搅动中菲关系，从而最大化自己的利益。

菲律宾总统马科斯 资料图

观察者网：不少评论提到菲律宾“既要又要”的两面投机心态，从您与菲方各界人士的直接接触来看，菲国内真正清醒认识到这种投机不可持续的人多吗？还是说，这种两头下注的玩法在菲政坛还会长期延续下去？

郑新：我的观点是，两头下注的玩法在菲律宾政坛会长期持续下去。菲律宾被西班牙人殖民统治了几百年，之后又被美国人殖民统治。我们可以这样来理解：亲美是菲律宾这个国家基因里的东西，是由经济、文化、政治等多方面的“基因代码”共同写就的。

杜特尔特政府时期的外交政策，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他为了解决国内政治中的问题而做出的一种政治选择，如今可以看到，这种选择让杜特尔特本人及其阵营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在我与菲律宾各界人士接触过程中，大多数人批评马科斯政府并不是批评他投机，而是批评他选边站。他们认为菲律宾最好的方式就是保持中立，其实就是投机。我们对菲律宾的客观理性的预想，也是希望它不要选边站，而是像其他东盟国家一样保持中立，就已经是一个比较好的状态。

一定要看清中菲关系结构性的问题：即便是一个友华的领导人上台，在全球地缘政治紧张的环境下，也只能保持一种特别谨慎的乐观。

观察者网：与外交相关的另一个问题是，今年5月，日菲两国防长签署防务装备与技术合作声明，日本拟向菲律宾转移6艘“阿武隈”级护卫舰。日本此次向菲律宾出口军舰，正是在日本内阁刚刚解除长达60年的杀伤性武器出口禁令之后。在您看来，日本此举的真实意图是什么？菲方对此的期待又是什么？这项合作最终落地的可能性有多大？

郑新：日本和菲律宾在战略上互相需要：日本希望菲律宾在南海对中国进行抗衡，以呼应日本在东海与中国的争夺；菲律宾希望通过日本来提升自己的武器舰船现代化，而日本又希望通过加强菲律宾的武器装备，增强菲律宾与中国抗衡的能力，减缓自己对抗中国的消耗。

如果没有强力的外力干扰，这种合作会持续下去。即便是一个务实的领导人上台，也难以扭转这种局面。

美菲4月20日启动一年一度的“肩并肩”联合军演。日本今年首次以正式成员身份参与，自卫队少将武者利胜（左）与一名美国海军陆战队军官交谈。 图源：法新社

观察者网：站在2026年这个时间节点，展望未来一到两年菲律宾的走向，您最关注哪几个核心变量？马科斯政府若想稳住局面，最需要解决的是什么问题？

郑新：马科斯及其铁杆盟友若想避免被清算，就必须要狙击莎拉参加2028年大选，毕竟双方的争斗已经进入你死我活的阶段。目前斗争的关键点，还是借国际刑事法院（ICC）之手拘捕杜特尔特阵营的参议员。

杜特尔特阵营必须准备好德拉罗萨被拘捕后的应变反应和斗争策略。只要莎拉能挺到2028年参选，她仍然还是最有力的竞争者——虽然这种优势在长期的政治斗争和消耗中已经所剩不多了。她需要正确应对接下来的种种不利局面，这也是她2028年参选必须要跨越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