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一度 | 让“防”跑赢灾害，让“救”跑赢时间
云南巧家县173所中小学里，地震波到达前，师生们36秒完成“教科书式”撤离；深圳滨江新村物业人员手持“明白卡”，5分钟完成地下车库防汛封堵；甘肃岷县车站，D156次列车在地震波到达前10秒被成功拦停……
一个个争分夺秒的瞬间，正是我国防灾减灾能力从“被动应对”迈向“主动出击”的生动缩影。
我国是世界上自然灾害最为严重的国家之一。如何在灾害来临前抢出决定性的几秒？从“防”得更精准，到“救”得更高效，这条防线如何延展、加固？在5月12日第18个全国防灾减灾日到来之际，委员、专家和从业者呼吁，推动形成政府主导、社会协同、公众参与的现代化公共安全共治格局，守住安全底线，为高质量发展护航。
从“单一救灾”到“大安全大应急”
2008年的汶川大地震，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破坏性最强、波及范围最广、救援难度最大的一次地震。这也是我国应急体系发展完善中刻骨铭心的一课。
2018年，应急管理部组建，国家综合性消防救援队伍成立，构建起统一指挥、专常兼备、反应灵敏、上下联动的中国特色应急管理体制。
“近年来，应对河南‘7·20’特大暴雨、四川泸定地震、重庆山火等灾害，统一指挥、快速响应、全域联动成为标配，指挥效能呈几何级提升。”国家消防救援局原助理总监、中国航空学会航空应急救援首席专家闫鹏说。
如今，国家综合性消防救援队伍，这支近22万人的“主力军”，实行准军事化管理。6个国家区域应急救援中心全面建成，航空应急救援力量已从2018年的70余架直升机增至140余架，实现了“空中生命线”的全域覆盖。
闫鹏表示，过去“重发展轻安全、重灾后救援轻事前防范”的惯性思维正在扭转——从“重救轻防”转向了“预防为主、防救一体”，从“人海战术”到“科技﹢专业”双轮驱动，变化翻天覆地。
“我国应急救援体系已从单一灾种、被动应对、分散作战，升级为全灾种防控、全过程治理、全社会协同的现代化应急治理新格局。”闫鹏总结说。
科技赋能让“防”跑在“救”之前
极端灾害容易造成灾后通信、电力、交通等基础设施大面积损毁，导致“三断”（断路、断网、断电）等极端情况，那么，如何解救“孤岛”中的群众？
“科技的力量，可以化千里为咫尺。”全国政协委员、应急管理部原党委委员、国家消防救援局原政治委员徐平表示，深度用好卫星遥感、大数据、人工智能等科技手段，是实现精准防灾、高效救援的重要保障。
湖南中部创新集团董事长李剑川的选择，是从“看得见”入手。他带领中部创新集团已在近吨级的高楼消防救援无人机机器人系统、反恐便携查打排无人机、水上救援无人机、受灾情况下的抗恶劣环境无人机、精密机械手等多个领域攻克了系列技术难关。
“今年，我们正推动国内第一颗无人机飞控SOC芯片落地，该芯片的研制将使无人机更小型化、微型化、集群化。”李剑川说。
罗维智联（北京）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贺玮带领团队攻克的则是“看不见”的问题。
“在‘断路、断网、断电’极端场景下，救援人员深入废墟、地下空间后，极易陷入定位失联的困境。”贺玮介绍，他们研发的“瑶光1号”系统，一台基站就能完成高精度三维定位。在“三断”场景下，系统可无缝切换至无基站协作定位模式，通过终端间自主测距测角完成相对定位。
“断电断网，定位不断。”贺玮说，这句话对废墟里的救援队员来说，就是一条回家的路。
如何以科技赋能，让“防”跑在“救”之前？徐平建议，在风险监测预警环节，依托卫星遥感实现大范围全天候巡查，运用AI建模推演灾害发展路径；应急响应环节，将科技手段深度嵌入指挥调度平台，实现灾害类型与救援力量精准匹配；现场救援环节，强化无人机、图像识别等手段辅助搜救。“从长远看，还要进一步打破部门数据壁垒，让科技融入全链条，让‘防’更精准、‘救’更高效。”
“更早、更准、更快、更智能。”闫鹏用四个“更”概括了科技赋能的方向。他提出，要打通防灾减灾救灾全链条堵点、补上关键断点：构建“天—空—地—人”一体化感知网络，实现“风险看得见”；破解“预警不准、叫应不畅”难题，实现“预警到人”；以“极限思维”完善预案，实现“平急转换快”；打通“空中—地面—水下”立体救援通道，实现“精准救援、安全救援”。
从“有”到“用”，关键在“能”
应急装备、物资储备、专业力量，是防灾减灾的底气所在。但“有”只是第一步，“能用、管用、好用”才是真正的考验。
“适用于极端条件的装备研发仍需加强，物资储备布局不够科学，基层专职救援力量偏弱。”徐平建议，完善顶层设计，出台应急产业扶持政策；建立政企联合储备机制；加强对基层力量的建、训、管、用。
面对高端装备不足、产业协同不强等短板，闫鹏呼吁引导企业主攻“高端化、智能化、轻量化”方向，联合科研院所组建创新联合体，布局应急装备产业集群，同时构建“政府储备﹢企业代储﹢社会储备﹢家庭储备”多元体系。
2024年夏天，湖南洞庭湖团洲垸，2亿立方米洪水吞没47平方公里土地，7680人紧急转移，中国安能集团就近调派救援力量直抵前线。
第十三届全国政协委员、中国安能集团原总工程师张利荣回忆：“团洲垸决口封堵体现了统一指挥、科学决策、专业用兵、精准调度、立体联战与多线统筹等宝贵经验，为重特大洪涝险情处置提供了可复制的实战范例。”
张利荣特别提到“中央企业应急救援综合平台”，他说，这个平台像“连接器”，上联国家应急指挥总部，横向联通8家建筑企业和1支国家级地质矿山救援队，初步实现了央企应急力量的有效联动。2025年，央企累计投入抢险人员50余万人次、装备20余万台套。“下一步，希望能将中央驻地方企业纳入地方应急力量体系，打破‘信息孤岛’。”
2025年，我国安全应急产业总产值超2.6万亿元，同比增长约10.6%。其中，安全应急装备十大重点领域，2025年市场规模达1.1万亿元以上，较2024年增长8.2%。
在中国安全产业协会副理事长高宏看来，目前，安全应急产业整体处于成长期向成熟期跨越的转型窗口期。“成本高、操作难、服务弱、供需错配，有的地方配了无人机但没人会飞，配了生命探测仪但没人会用。整体来看，让高科技应急装备真正‘下沉’到社区、村镇，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高宏预测，在未来，最具推广价值的车载应急装备包括应急电源、轻量化破窗工具、便携式卫星通信终端；个人设备则包括智能应急手环、多功能应急包、便携式AED。“要让老百姓用得上、用得起、用得好。”
根基在基层，关键在群众
防灾减灾，根基在基层，关键在群众。
“基层一线是公共安全的主战场。”徐平建议，社区要建强微型消防站、志愿应急队、网格员队伍；学校要把防灾避险纳入日常教学，从娃娃抓起；企业要落实主体责任，安全投入、隐患整改、应急准备“三到位”。
浙江兰溪市政协委员、网兰救援队会长范小锋有着十多年一线救援经验。
他讲的两个“老问题”令人深思：一是“救生圈之困”——设施好建、维护难，关键时刻成了摆设；二是“救援安全之问”——基层救援队常面临“想救但装备不够、技能不足”的危险处境。
对此，范小锋建议建立救生圈等应急设施的“网格化﹢保险”维护机制。同时，制定《基层救援队风险分级响应卡》，明确什么情况必须原地等待专业队、什么情况可介入。
普通群众最应掌握什么技能？“基于普通人在恐慌下的本能反应，最应掌握的是水中岸上配合救援、断路断电灭火以及大声呼救与利用工具。”范小锋现场做起了科普。
采访中，张利荣提出了一个核心观点：要让每个人成为应急“第一响应人”。
“‘第一响应人’不是专业救援人员，而是灾害发生时第一个在现场并能采取正确行动的人。”在张利荣看来，从“知道”到“做到”，需要跨越四道关口——知识灌输解决“无知无畏”，案例警示解决“知而不信”，技能培训解决“信而不会”，实战演练解决“会而不敢”。
“只有打通这四关，普通人才能在关键时刻真正‘顶得上’。”张利荣说。
“安全是发展的基础，发展是安全的保障。”在徐平看来，推动形成政府主导、社会协同、公众参与的现代化公共安全共治格局，需要进一步压紧压实全链条安全责任，完善法规制度体系，健全正向激励机制，营造“人人讲安全、个个会应急”的浓厚氛围。
从个体的“第一响应人”，到协同共治大格局，让“防”跑赢灾害，让“救”跑赢时间的深刻变革，正在守护着万家灯火。（本报记者 周佳佳 贾元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