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国首相斯塔默(Keir Starmer)曾多次承诺重振陷入困境的政府;然而在他领导的工党内部,近期要求他辞职的呼声日益高涨。2026年5月7日选举(以下简称“五月选举”)的结果,凸显了上台不足两年的工党面临严峻的执政考验,也把首相斯塔默推到了去留关键之际。截至北京时间5月15日早上,已有近百名工党议员公开要求斯塔默辞职或设定离任时间表。
五月选举让斯塔默陷入麻烦
2026年5月7日,英格兰部分地区举行了地方议会和市长选举,苏格兰和威尔士分别举行了议会选举。这些选举是对斯塔默政府的中期考核和“非正式全民公投”,其结果可视作民众对当前执政党、政府和首相个人满意度的直接反馈。
工党在选举中遭遇了重大挫折。据《卫报》统计,工党在英格兰选举中净损失1229个地方议席,失去了对37个地方当局的控制;相较而言,改革党、绿党和自由民主党分别增加1372、393和142个议席;保守党也是输家,损失433席。在威尔士,长期占据第一大党位置的工党在本次威尔士议会选举中(仅获得9席,屈居第三)被威尔士民族党(Plaid Cymru,获43席)取而代之,改革党获34席紧随其后;前首席部长埃卢内德·摩根(Eluned Morgan)甚至成为英国首位在任期间失去自身议席的首席部长。在苏格兰,苏格兰民族党(Scottish National Party)维持议会第一大党地位,工党议席数减少,与改革党并列第二位。
大量地方和地区议席的流失意味着工党政府失去了大批选民的信任,许多工党议员和基层党员认为领袖斯塔默难辞其咎,并认为他已不适合继续带领工党参加下届大选。截至北京时间5月15日早上9点,已有96名工党议员公开要求斯塔默辞职或设定离任时间表。
民调显示,斯塔默个人的支持率在2024年大选胜利时经历了短暂蜜月期后,开始持续性地断崖式下滑,至2026年5月已跌至历史低谷。5月12日民调机构舆观(YouGov)公布的一项关于“英国人如何看待首相基尔·斯塔默”的调查显示,50%的受访者认为斯塔默应该下台,远高于希望他留任的比例(29%)。在该机构4月27日关于“有人比斯塔默做得更好吗”的民调中,有高达58%的受访者认为他是一个不好或糟糕的首相,只有10%的人认为他是很好或伟大的首相。持续低迷的个人支持率,加上五月选举的灾难性结果,将斯塔默置于党内逼宫困境。
当前,斯塔默尚未面临正式的领导权竞争,但五名部长和几名重要政府助理已辞职,包括内政大臣莎芭娜·马哈茂德(Shabana Mahmood)和外交大臣伊维特·库珀(Yvette Cooper)在内的高级内阁成员私下也建议斯塔默为有序的权力过渡做准备,国际投资者开始质疑英国政府的稳定性导致英国政府债券利率飙升,给斯塔默带来极大的压力。
斯塔默则坚称不会“一走了之”,并努力为自己争取筹码。包括请出工党元老为自己站台,如任命前首相戈登·布朗(Gordon Brown)为全球金融问题特使,并任命该党前副领袖哈里特·哈曼(Harriet Harman)为妇女和女童问题顾问。同时,他带领政府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包括立法政策重置、积极的政治游说等。在给国王准备的5月13日议会开幕演讲稿中,斯塔默承诺“组建一个紧急、积极的工党政府”,并提出37项旨在显示政府立即采取行动的新法案,其中包括三项主要政策承诺(立法将英国钢铁公司正式国有化、以雄心勃勃的青年流动计划为中心重置与欧盟关系、为年轻的英国公民提供强制性的职业培训或工作实习),以稳定党内左右两派。
此外,他与部长和议会后座议员直接会晤,警告议员们党内领导权竞争将“100%地使国家和政府陷入混乱”。另外,他直接面对潜在的挑战者,如在一对一会面中警告卫生大臣韦斯·斯特里廷(Wes Streeting)要专注于部门职责而非公开的内阁叛变。这些措施紧锣密鼓,但可能效果有限。斯特里廷14日已宣布辞去内阁职务,并敦促举行领袖选举;而斯塔默提出的诸如推动更紧密的欧盟联盟、收紧人权法以加速驱逐出境等法案,实际上将重启工党左右两派之间痛苦的意识形态分歧,而非围绕核心政策团结该党。
当下斯塔默的最大有利条件来自工党党魁更迭的法律基础。在12日紧张的内阁会议上,他表示除非正式启动党魁竞争程序,否则不会主动辞职。这对有意挑战相位的议员而言是一个高风险障碍,因为一旦挑战失败可能会断送自己的职业生涯。尽管如此,仍有几位工党巨头已开始为参选积极谋划、准备。
很多人认为他极有可能会在年内辞职。其中,著名的全球政治风险咨询公司欧亚集团(Eurasia Group)分析师最近将斯塔默在2026年被赶下台的可能性从之前的65%提高到了80%。
哪些人可能挑战斯塔默
根据工党内部规则,要将工党现任首相赶下台要困难得多:须在任议员取得20%的议会工党(Parliamentary Labour Party, PLP)成员支持的情况下才能发起正式挑战。目前,英国议会下议院工党议员总计403人,因此触发党魁选举的门槛人数为81人。
根据工党《规则手册》(Rule Book),被提名者须是英国议会下议院议员。理论上,任何在任议员均可尝试收集支持者名单,一旦在提名期限内有挑战者获得所需支持,工党最高常设管理机构全国执行委员会(The National Executive Committee, NEC)将安排党员全体投票。在这种情况下,在任首相有一个先天优势,即如有意愿可自动参选,而无需收集议员提名或签名。这意味着,尽管已有近百名工党议员要求斯塔默离任,但只有在其他单一挑战者成功获得81名同事联署提名后才能正式开启党魁选举流程。
目前来看,呼声较高的潜在挑战者有以下几位。
现任大曼彻斯特市长安迪·伯纳姆(Andy Burnham)在民意调查中被认为是当前英国最受欢迎的工党政治家,也被视为斯塔默相位最强大的潜在挑战者。然而他的非下议院议员身份是其成为候选人的最大制度障碍。今年初,伯纳姆曾希望在曼彻斯特附近的Gorton and Denton选区竞选议会席位,但被斯塔默领导的工党全国执行委员会阻止。就在14日,他获得工党议员让出议席,意味着他有机会参与补选。然而《每日邮报》指出,改革党候选人在补选中胜出机会也很大,伯纳姆能否如愿重返下议院仍是未知数。
前副首相安吉拉·雷纳(Angela Rayner)是党内传统左翼的代表,在基层党员中很受欢迎。在担任副首相和住房部长期间,雷纳曾制定了许多工党政府引以为傲的政策,包括实施房屋建设改革、提高最低工资、引入支持租房者的改革等。她刚对外宣称已获税务海关总署(Her Majesty's Revenue and Customs, HMRC)确认其牵扯的房产税问题已解决,尽管有专家质疑这一说法,但这暗示她即将参与党魁角逐。
年仅43岁的斯特里廷是剑桥大学高材生,党内温和右翼的代表。在那些主张迅速更换领导层的人中,他是热门人选。然而他与卷入爱泼斯坦性丑闻的前驻美大使彼得•曼德尔森(Peter Mandelson)的密切关系可能对他不利。他昨天已辞去内阁职务,为竞选党魁做准备。
此外,还有两匹竞选“黑马”也备受关注。一位是现任能源大臣埃德·米利班德(Ed Miliband),他是党内温和左翼代表,曾在2010-2015年间担任工党领袖,在对工党成员进行的民意调查中是接替斯塔默的颇受欢迎的人选。另一位是45岁的现任内政大臣马哈茂德,她被视为工党的后起之秀,由于在边境控制和移民问题上的强硬立场在该党右翼中获得了很大支持,部分党内人士希望她能吸引右翼选民。
英国各大媒体14日称工党的领导权争夺战已正式打响。对斯塔默而言,尽管面临巨大的下台压力,他仍然可以依靠规则和现实因素,为自己争取宝贵的缓冲时间。一方面,其团队在议会工党(PLP)内部组织了一场强有力的防御行动,成功地协调了100多名忠诚议员签署了一份支持首相的联合公开声明,并积极劝说中立议员加入;副首相戴维·拉米(David Lammy)等高官也公开表态全力支持斯塔默留任。这股力量在人数上压倒了反对方,为他提供了继续执政的基础。此外,他承诺的“大胆行动”和“激进改革”蓝图在核心支持者中也有一定号召力。明确的施政方向,尤其是经济和安全方面的计划,为支持者提供了可辩护的空间。
但假如斯塔默没有利用好这一时间窗口,他的首相任期可能提前终结——如有议员成功收集到81名工党下院议员联署支持,正式挑战者的出现将触发领导权选举;或者内阁继续施压,有更多内阁大臣辞职导致政府难以为继,他将被迫离任,正如保守党的鲍里斯·约翰逊(Boris Johnson)在2022年经历的那样。
斯塔默相位危机的深层根源
斯塔默的相位危机,表面上看是选举失利引发的党内逼宫,但其深层根源深植于英国经济的结构性困境、社会的普遍失望情绪以及他个人风格与时代需求之间的深刻错位。
英国持续存在结构性难题和制度性失灵压力。英国工党上台以来面临的经济增长乏力、公共财政危机、生活成本居高不下等棘手问题是结构性的。脱欧导致英国贸易成本上升、人均GDP增速放缓,至今仍是冲击英国经济的结构性伤疤。2024年工党终结了保守党长达14年的统治,但也继承了经济增长压力和公共财政黑洞。在全球能源危机影响下英国经济增长面临更大压力,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近期大幅下调了英国经济增长预期,同时大幅上调了通胀预期。上台以来,工党致力于降低民众生活成本,并在地缘政治冲突频发的严峻背景下启动低迷的经济。然而,政府的成就,包括保护租房者利益和提高最低工资,正在被失误决策和丑闻阴影所掩盖,许多工党人士将此归咎于斯塔默。
英国政治格局重塑背景下工党受到左右两翼夹击。五月选举结果表明英国传统的两党主导地位正在削弱,工党同时受到来自左翼绿党和极右翼改革党的夹击,生存空间大幅萎缩。右翼民粹主义政党改革党发展势头强劲,奈杰尔·法拉奇(Nigel Paul Farage)领导的反移民议题利用选民的经济焦虑和对外来者的排斥情绪,吸引了大量传统工党选民。而左翼的绿党在自称为“生态民粹主义者”的领导人扎克·波兰斯基(Zack Polanski)的领导下,关注点已从环境保护扩大到社会正义和巴勒斯坦事业,在城市中心和大学城从工党手中夺得了数百个议会席位,并控制了几个地方当局。英国多党制格局正加速形成,传统的两党轮流执政正让位于五党并立局面,在未来的大选中出现悬浮议会和联合政府的可能性也在上升。
工党内部路线之争长期存在及对斯塔默个人领导力的批判。围绕移民、经济和外交政策等议题,工党内温和派与强硬左翼之间长期存在尖锐的矛盾。斯塔默政府2025年削减冬季燃料补贴、在儿童福利方面出现政策大转弯,遭到公众和工党基层强烈反对后被搁置,这种意识形态模糊带来的政策摇摆稀释了选民信任。工党政府在移民问题上频频右转,试图拉拢极右翼选民,但疏远了核心左翼支持者。在外交政策上,斯塔默政府初期延续保守党部分立场激怒了党内左翼,后转向批评以色列并承认巴勒斯坦国来平息争议。
斯塔默个人偏于沉闷与程序主义的风格,在2024年大选中曾因其非激进形象成功吸引中间选民;但在执政近两年后,危机时期选民对领导人的偏好已从“稳健可靠”转向“果决有力”。斯塔默未能完成这一转型,被批评为优柔寡断、缺乏方向感,而任命彼得·曼德尔森为英国驻美大使进一步损害了他的个人声望。
斯塔默相位危机对工党意味着什么?
在2025年10月举行的工党副党魁选举中,斯塔默力挺的候选人布里奇特·菲利普森(Bridget Phillipson)败给了伯纳姆的盟友露西·鲍威尔(Lucy Powell),后者在此前一个月的斯塔默内阁改组中是唯一被解职的内阁成员。这一选举结果被一些工党资深人士称为“政变的第一步”。由此可见,工党内部不满并讨伐斯塔默的计划已酝酿已久,只是五月选举之后公开化,《卫报》更是在5月13日将当前工党的局势描述为“处于内战边缘”。
然而,有工党人士也清醒地看到了斯塔默相位危机背后工党面临的挑战。如即将离任的英格兰北部巴恩斯利议会领导人斯蒂芬·霍顿(Stephen Houghton)在选举中输给了改革党候选人,针对近期日渐白热化的相位之争,他一针见血地指出即使频繁换首相,但政策不变,工党的颓势很难扭转。
五月选举是选民对执政工党而非仅仅对斯塔默的信任投票,选举失利也凸显了工党内部的固有问题。工党讨好中间和右翼选民的政策,使它正在丢失左翼基本盘。政党发展逻辑证明,政党内讧是损害执政声誉和选民信心的重要因素。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工党因内讧和与工会的畸形捆绑而被选民遗弃,为其对手保守党连续执政十八年提供了客观条件。半个多世纪后的今天,斯塔默同样因为工党内部分裂和政策摇摆不定而备受考验。今天的斯塔默面临的局面与1979年的詹姆斯·卡拉汉(James Callaghan)有诸多相似之处:因社会失序而不满的选民,一个强劲的右翼对手和随时可能失控的内部分裂态势。假如无法尽快终结当前的内斗状态,工党可能迎来更为严重的衰落。
2024年7月斯塔默刚上台时笔者就断言,“大选结果不但是对上届政府的信任投票,也是对新政府检验的开始。如果说工党有极大可能从公众对保守党普遍的不信任情绪中受益,那么即便工党上台执政也不轻松,因为民众对其不满可能很快来临。”时隔一年有余,选民已经用脚投票表达不满。假如此次危机中斯塔默无法避免被赶下台的命运,那么继任者无论是谁,日子都不好过。
在当下剧变的时代,在选举政治格局中,不仅在工党内部,在整个英国政坛都更难出现一个目光犀利、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开展大刀阔斧改革、坚持长期主义的继任者。十八世纪英国思想家、历史学家托马斯·卡莱尔(Thomas Carlyle)曾论证称,在乱世中能救人民于水深火热之中的英雄人物首要素质是洞察事物本质的智慧,能够穿透迷雾、指引正确的前进方向;其次需要在充满怀疑和阻力的时代挺身而出捍卫真理的非凡勇气。在选票为王、民粹主义盛行的今天,英国政治家们或许更应重温这一忠告——不是去寻找英雄,而是重建长期主义的政治勇气。否则,无论谁接替斯塔默,都不过是下一场危机的序幕。
澎湃新闻特约撰稿 徐晓红(国际关系学院国际政治系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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