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随着2026年匈牙利大选落幕,“欧尔班时代”戛然而止,但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权力攻防战,已在匈牙利政坛新旧交替的窗口期悄然展开。一边是新任总理毛焦尔•彼得指控旧势力正加速销毁证据、转移巨额资产;另一边,则是16年根深蒂固的权力网络仍在国家机器内部运转。
在反腐追赃的硝烟背后,毛焦尔能否在有限任期内突破旧官僚体系,真正实现国家机器的“去欧尔班化”?是新政府的刀刃更加锋利,还是旧体制的堡垒更为坚固?匈牙利的政治前景又将走向何方?《凤凰大参考》深度解读。
核心提要
1. 匈牙利政权更迭之际,新旧势力展开激烈博弈。新任总理毛焦尔在社交媒体上公开指控欧尔班阵营正加速销毁政府文件、转移巨额资产,并安排亲信外逃。这场围绕“反腐追赃”展开的“猫鼠游戏”,成为毛焦尔新政府能否接管并变革国家机器的首场考验 。
2. 毛焦尔将反腐作为政治突破口,其深层目标是瓦解青民盟长期构建的权力结构。凭借在青民盟内部深耕22年的经历,他转型为最了解旧体制弱点的“内部吹哨人”。在他看来,若不连根拔起这种深度嵌入的权力生态,“去欧尔班化”将无法真正实现。
3. 当前,新政府正面临时间与资源的双重约束。国内经济增长乏力、财政赤字超标,迫使其必须尽快对标欧盟要求以争取资金解冻;与此同时旧体制的韧性仍在,而关于中国企业在匈的变局,短期内应当不会有太多举措。总之,毛焦尔能否在有限任期内推进“去欧尔班化”,将直接影响匈牙利未来的政治走向。
▎在匈牙利布达佩斯,大多数印有欧尔班及其政党头像的海报都被涂污了。图源:盖蒂图片社
随着匈牙利大选终结了连续16年的“欧尔班时代”,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攻防战已在匈政坛新老交替前的“窗口期”暗中展开。
一方面,据候任总理毛焦尔及部分媒体、独立调查记者的披露和指控,欧尔班的亲信们正在转移财产、销毁证据、准备跑路;另一方面,毛焦尔不仅持续爆料、设法阻止,还敦促多名国家机构负责人即刻辞职,迫不及待要推行颠覆性的全面改革。
双方都迫不及待,只因谁也“等不及、输不起”。毛焦尔誓要颠覆的是欧尔班一手打造、覆盖国家机器和公共资源各领域的“平行体系”,而这套体系正是后者阵营内诸多亲信、盟友、寡头利益网络的巨大保护伞。
反腐追赃只是毛焦尔全面清算的开始,但也初步检验这位选举胜利者能否真正接管、变革“欧尔班化”的国家。是携国会超级多数的新政府刀刃更锋利,还是经营16年的旧体制更牢固?这场“猫鼠游戏”的结果或将透露端倪。
烧毁文件、“卷钱跑路”:欧尔班盟友们慌了
自4月12日选举大胜后,毛焦尔并没有静待继任总理,而是在其主战场社交媒体保持活跃。除了搭建班底、逐步官宣自己的内阁部长人选,他还“对准敌营”、指控欧尔班阵营正争分夺秒逃避清算。
4月17日,毛焦尔在“X”发文称“我们收到越来越多的报告,不同政府部门、附属机构和与青民盟关系密切的公司正大规模销毁文件”。
4月25日,他发了一篇更长的推文,历数欧尔班盟友们正在上演的“逃亡大戏”:与欧尔班关联的寡头们正将数百亿福林转移至阿联酋、美国、乌拉圭等海外国家;匈国家税务与海关管理局(NAV)以涉嫌洗钱为由,已经暂停了几笔高额转账,涉及总理内阁办公室部长罗甘·安陶尔的圈子。这些寡头还开始低价甩卖媒体机构,包括TV2电视台和与罗甘关联的“宣传旗舰机构”Lounge Event(罗甘因其掌控的“媒体帝国”被反对派称为“宣传部长”);部分寡头家庭成员已经离境,欧尔班的发小、匈牙利首富梅萨罗什•勒林茨家族不日内将飞往迪拜;部分寡头已给子女办理退学,安排可靠的安保人员护送家人离境。
▎2019年5月19日,匈牙利总理欧尔班在其家乡费尔丘特观看一场足球比赛时,与儿时好友梅萨罗什•勒林茨交谈。图源:美联社
毛焦尔的社媒指控并非孤证。英国《卫报》也通过青民盟消息源获悉类似动态。大选后欧尔班核心圈至少有三人已着手向境外转移财产,潜在目的地包括沙特、阿曼、阿联酋、澳大利亚、新加坡。他们满载“赃物”,乘私人飞机从维也纳起飞,搬运财富、竞相投资海外。
此外欧尔班阵营的高层人物正在研究美国签证渠道,希望在美国MAGA机构中谋得工作。《卫报》发现欧尔班本人也打算“动一动”,在世界杯开幕时前往美国、停留数周。青民盟内部人士称这一行程在大选前很久就已经规划好。
▎2026年4月7日,在布达佩斯举行的一场集会上,欧尔班•维克托与飞往匈牙利支持他的美国副总统万斯会面。图源:盖蒂图片社
无独有偶,就在外界密集爆料的同时,欧尔班在社媒发表视频声明,宣布将放弃其新一届国会议员身份,理由是要专注于“重组爱国运动”。卸去公职,意味着欧尔班不再受国会出席规定的约束,可随时出境。
无论欧尔班是否真要踏上美国行,其长女和女婿蒂博尔茨•伊什特万已在去年夏天移居纽约,而蒂博尔茨无疑是欧尔班阵营另一位核心人物。
▎蒂博尔茨•伊什特万是匈牙利著名商人、BDPST集团所有者,他于2013迎娶了总理欧尔班·维克托之女欧尔班•拉赫尔。图源:economx
2018年,欧盟反欺诈办公室(OLAF)经两年调查发现欧盟资助的匈城市路灯供应项目“大多严重违规,还存在利益冲突”,尽管没有披露报告、点名具体人员,但《卫报》得知违规行为涉及蒂博尔茨名下公司签署的项目合同。
更早“吹哨”的则是帕尼•绍博尔奇等匈独立调查记者。帕尼在报道中欧地区的调查新闻网站VSquare率先披露:“重要寡头和‘政权走狗’们正赶在毛焦尔政府能冻结、获取、国有化之前争相把财产转移出匈牙利…另一帮涉嫌大规模腐败的政府亲信据称正打算移居澳大利亚。”
多家机构曝光、交叉信源验证,而名义上依旧在位的欧尔班政府甚至没有强硬回应、驳斥,背后最可能的实情不言而喻。打好“时间差”,趁毛焦尔正式接管国家机器、有权行动之前完成转移,既是本能反应、也符合政坛剧变下的生存逻辑。
反腐搭台,新政府清算旧体制
毛焦尔在舆论场放大、抬高追赃抓逃的声量,直接目的是兑现竞选期间关于打击腐败、清算“窃国者”的承诺,更要从贪腐打开缺口,发动国内外力量清算、拆解其背后的保护伞——运行多年的欧尔班体系。
正如毛焦尔在胜选后的新闻发布会上所说:“匈牙利人民投票不是为了单纯的政府轮替,而是为了彻底的政权更迭。” 胜选执政,只是通往“政权更迭”目标的第一步。
▎2026年4月13日,时任匈牙利总理当选人毛焦尔在布达佩斯举行新闻发布会。图源:法新社
毛焦尔从政24年,前22年都在青民盟,前妻沃尔高•尤迪特(前司法部长)一度是青民盟的希望之星。他在青民盟成长、攀升到权力中层,人际关系深度嵌入其精英圈。要说谁最了解如何击倒欧尔班体系,毛焦尔无疑是不二人选。
首先从他过去两年“背刺旧主—异军突起—取而代之”的历程可见,正因为是旧体制生长出的反叛者,毛焦尔早就将“内部吹哨人”的公信力和优势作为屡试不爽的武器。
2024年2月,他公开自己与前妻谈话的秘密录音,曝光时任总统诺瓦克·卡塔琳赦免一名因协助掩盖上司性侵未成年人行为被定罪的男子,迫使诺瓦克辞职、前妻结束政治生命。
▎2022年4月3日匈牙利大选投票日,毛焦尔和其前妻沃尔高•尤迪特以家庭为单位共同参与投票。两人于2023年3月正式离婚。图源:Modern.az
这是毛焦尔与青民盟决裂的第一枪,用内部信源重创青民盟以家庭与儿童为核心的保守价值观和道德叙事基础,引发匈社会各群体抗议,可谓直击其要害。之后他数次复制该手段,时而放出前妻和其他内阁高官讲话的秘密录音,在沙德尔-沃尔纳腐败案等丑闻中继续撼动青民盟的民望和其它主打招牌(民族主义、主权至上、民族资产阶级),并逐一清除欧尔班的潜在接班人选。
熟知旧体制的软肋并精准打击,这是毛焦尔在欧尔班体系中撬开裂缝、赢得执政权的重要因素。一经正式就任,毛焦尔将结束“吹哨人”的使命,他领导的新政府需亲力亲为、直接对付树大根深、能量尚在的旧体制。
这个新任务并不轻松。欧尔班连续16年执政并握有国会三分之二多数,以“非自由的民主”为意识形态指导,系统性地改造了司法、检察、审计、媒体、国企、金融、非政府组织系统,安插了大量欧尔班亲信和亲青民盟人选,包括2018年在国有银行MBH担任领导职务的毛焦尔。
▎2024年3月15日,毛焦尔在布达佩斯发起“起立,匈牙利人!”政治动员。此后他整合并重塑蒂萨党作为政治平台,在短时间内迅速崛起,成为挑战青民盟的重要反对力量。图源:欧洲新闻图片社
换言之,欧尔班不仅塑造了民粹右翼政府,更留下了一整套“平行体系”。以“中欧新闻与媒体基金会”(KESMA)为首的亲政府机构几乎垄断了公共媒体和信息资源,为欧尔班阵营的司法改革和内部利益分配提供舆论保护。宪法法院审查权力遭到削弱并增加了亲欧尔班的法官人选,最高法院、总检察院、审计法院等机构领导长期由亲青民盟人士把持,为欧尔班政府扫除了法律障碍和“制衡”。
有了司法和舆论保护伞,欧尔班的核心亲信们把持政府合同和欧盟资金,成为富可敌国的寡头。政府以“国家合作系统”(NER)搭建工商、教育、学术、宗教等多群体支持网络;主导定向补贴和公共就业计划,长期牢牢掌握基层和村镇选民;对于政坛和社会的潜在反对力量,《主权保护法》《公共生活透明度法案》提供了压制“外国代理人”的依据,逼走了索罗斯创办的中欧大学;反对党和独立媒体虽然存在,但动员基层保守选民和公共资源时处于绝对劣势。
▎2026年4月匈牙利大选期间,时任匈牙利总理欧尔班在布达佩斯巴尔纳中心向支持者挥手致意。图源:盖蒂图片社
深谙其道的毛焦尔认为,欧尔班阵营“偷走”的不只是金钱,而是整个国家的方方面面。如不彻底清算旧体制,“欧尔班主义”的幽灵随时会卷土重来。
因此他也提前把矛头对准了国家机器的高层“老人”,强硬要求总统、最高法院院长、总检察长、审计法院院长、媒体监管机构负责人主动辞职,扬言“要么离开,要么被赶走”。
这些机构当然不会早早就范。它们要么置之不理、要么一口回绝,亦或是援引法律定义的独立性,论证其负责人不需因选举结果而辞职。旧体制的韧性,可见一斑。
双方都输不起的首场战役
尚未就职就迫不及待要刀刃向内、对国家进行彻底“手术”,不仅出于毛焦尔的主观愿望,更基于“形势比人强”的客观环境。
毛焦尔接手的匈牙利,连续3年GDP增长不到1%,失业率达到十年来最高,通胀特别是食品价格高企,人均GDP跌至欧盟倒数第四,财政赤字超标,清廉指数与保加利亚并列欧盟最低——摆脱经济民生困境和腐败顽疾,是毛焦尔对选民的承诺。
▎2025年3月17日,顾客在匈牙利布达佩斯的一家超市购物。图源:路透社
要想解困,毛焦尔急需外力支持,特别是解冻欧盟拨付资金。根据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ECFR)的调查,欧盟冻结了约100亿欧元新冠疫情复苏资金、约63亿欧元欧盟凝聚力基金,加上没有批准的160亿欧元防务贷款,总金额达320—330亿欧元,相当于匈GDP的15%。
同一项调查发现,91%的蒂萨党选民希望新政府改善对欧关系。而布鲁塞尔设定的前提条件非常明确:在司法独立、媒体自由、打击腐败和裙带关系上取得切实进展。
留给毛焦尔的时间并不多。100亿的新冠疫情复苏资金必须在今年8月底之前到手(欧盟复苏和韧性基金运作期截止时间),否则过时不候。如要对标布鲁塞尔并摘掉“混合政权”的帽子,新政府必须尽快消解欧尔班深度嵌入匈国家机器的权力生态。
▎2026年4月29日,毛焦尔与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举行会晤。图源:路透社
财政问题同样是燃眉之急。2025年匈财政赤字GDP占比4.7%,远超欧盟规定的3%上限。大选额外开支已迫使匈政府调高了2026年财政赤字率目标,毛焦尔在5月5日发出最新警告,称今年财政赤字GDP占比预计达到6.8%。
而随着毛焦尔胜选,很多声音担忧起他对于中国企业的态度。据路透社报道,在胜选后首场记者会上,毛焦尔表示要审查欧尔班时代的所有投资协议,以及终结对外企的特殊优惠、快速审批和定向补贴等政策。其中,宁德时代、比亚迪和匈塞铁路等中资参与的项目被其点名。
但另一方面,中国作为匈牙利最近连续三年最大的外资来源国,对于匈牙利经济的意义巨大。毛焦尔本身也多次表示,欢迎中国投资。再结合毛焦尔本人所面临的经济困境,他应当不会有针对中资的激烈举动。
▎2025年9月26日,比亚迪匈牙利工厂第1000辆电动大巴正式下线。图源:比亚迪官网
对标欧盟、解冻外援,围堵寡头、收缴赃款,都将直接作用于缓解财政压力。等不起的毛焦尔,自然输不起硝烟已起的反腐斗争。
他已承诺推动宪法改革,废除“国家选举制度”,推动匈牙利加入欧洲公共检察官办公室,恢复司法独立,改革公共媒体,设立国家资产追回和保护办公室。这些改革措施既要把欧尔班势力从物理上清除,更要把旧体制连根拔掉。
欧尔班阵营也自知输不起这场斗争,更清楚旧体制保护伞坍塌将意味着其中每个人的灭顶之灾。基于“你死我活”的逻辑,新政府与旧体制的碰撞尤为激烈。
▎腐败指控加速了欧尔班的政治垮台。图源:盖蒂图片社
新政府最大的优势(或许是当前唯一的优势),自然是国会史上最大的修宪多数(199席中囊括141席)。一旦完成新旧政府和国会的正式交替,毛焦尔阵营就能修改包括宪法在内的任何法律,为全面“去欧尔班化”扫除法律形式上的障碍。
然而除了国会和政府,国家机器其它部分和诸多机构并不受毛焦尔的控制,仍掌握在旧时代官员的手中。宪法法院法官可任两届累计18年,没有年龄限制,如今全部产生于欧尔班时代,有权审理所有立法的合宪性和高级官员的弹劾案。即便在制度设计的框架内,旧体制仍能给新政府造成阻力。
而这个框架外,检察、审计、媒体、金融、国企、基金会的老人们继续控制着国家运转的神经末梢,其中任何流程都存在“消极抵抗”的可能性——无论是拖延执法执行程序,还是“放水”销赃毁证,都是对老领导及亲信们的极大帮助。
面对残酷的现实,长期批评欧尔班“裙带关系”的毛焦尔也只能任用自己最信得过的盟友,甚至不惜顶着“任人唯亲”的争议任命妹夫迈莱泰伊-鲍尔瑙·马顿出任司法部长、主导反腐斗争。
▎2026年4月17日,毛焦尔出席新一届议会就职典礼的筹备谈会议。他的左边(图右一)是司法部长迈莱泰伊-鲍尔瑙·马顿。图源:Telex
最大的难点还不在于司法战役。匈社会的保守底色深厚,基督教传统、家庭价值和民族国家认同并未改变。蒂萨党的支持者并不都是与欧盟进步主义价值相通的自由派,约半数匈牙利人将欧盟关系视为优先项,主要是基于“交易型”逻辑(搞好关系、解冻资金),而非完全的价值认同。
大选结果的数据细节也表明,虽然青民盟在整体议席上显得很难看,但仍获得了38.6%的全国得票率和超过245万选民支持,其政党名单比例代表议席(42席)只比蒂萨党少3个。欧尔班的民间支持基础,以及他塑造的“大家长庇护”政治逻辑深入匈社会土壤,远没有因特定投票制度下的单次选举失败而消失。
▎2025年11月7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华盛顿白宫与时任匈牙利总理欧尔班、副总统万斯和国务卿鲁比奥共进双边午餐。图源:路透社
更不用说欧尔班将布达佩斯打造为全球民粹右翼和保守派联盟的中心舞台后,也为自己收获了跨大西洋两岸的极右翼盟友。欧尔班家族将美国选为潜在的移居目的地,显然是希望特朗普能在关键时刻提供庇护,并笃定毛焦尔不敢硬刚美国。
赢得选举不等于赢得国家;抓住旧时代的人、追回旧时代的钱,更不等于摆脱旧时代的幽灵。毛焦尔和欧尔班的“猫鼠游戏”是第一块试金石,检验着新政府和旧体制的能量高低和匈牙利的未来国运。
作者丨国际政治专栏作家 胡毓堃
编辑丨屈功泽 董若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