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平年》中的水丘昭券。图源:《太平年》官微
《太平年》的热播,让千年前两浙的一众英豪走进当代视野,尤以两位大默如雷的“吴越君子”为代表——水丘昭券(?—947年)、慎温其(吴越国中晚期)。二君子在史书记载中都不过寥寥数行,而今却在历史大舞台上,以文人风范、国士襟怀,为家国证天道,用忠贞守风骨,成为中外亿万观众的“意难平”。
一
众所周知,五代十国的强梁标配口号是“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对文人行状,北宋欧阳修发出了悲绝之叹:“呜呼,五代之乱极矣!……当此之时,臣弑其君,子弑其父,而缙绅之士安其禄而立其朝,充然无复廉耻之色者皆是也。”大文豪、大史家、大政治家欧阳修一语定乾坤,故后人对彼时的儒士印象风评很差。
然而,即使暗无天日,残月当空,东南一隅的吴越国却奇迹般地繁星满天。国祚维持了八十多年太平岁月,除君王的审时度势,更有一批文臣支撑了文化底色。
武肃王时期,罗隐曾与韩必、吴崧、吴珙、吴顼、林升、皮光业、何肃等人共居吴越边境,号称八友。以后五十五岁的大诗人罗隐投靠杭州刺史钱镠,半生不遇的他受到了钱镠的喜爱器重,去世时钱镠诗挽其人“黄河信有澄清日,后代应难继此才”。
与罗隐比肩而立的是福州人沈崧,他曾在唐末进士考试中名列前茅,进全国十五强,钱镠的书檄表奏,多出自沈崧之手。文穆王钱元瓘崇儒好学,设立择能院,选拔文士录用,任命沈崧为领职。
君王的身旁还站立着唐末大诗人皮日休之子皮光业,他十岁能写文章,仪表俊美,善于谈论,被钱镠征辟为幕僚;又有著名书法家、政治家和学者林鼎,先后辅佐钱镠父子,其工书得欧阳询、虞世南笔法,学书二王,尤以书写草隶知名,其丞相身份与书法成就共同构成吴越国文化传承的具体实践。即便是军二代出生的公子曹仲达,亦习得允文允武,故钱元瓘时期,沈崧、林鼎、皮光业、曹仲达等先后立为丞相,开启了文治与武略并存的朝政格局。
水丘昭券和慎温其,正是在吴越国满天繁星般的政治文化氛围中滋养出来的“吴越二君子”。
二
水丘昭券是杭州临安人,家族与钱镠是姻亲。他“性沉厚,知书,能文章”,一生践行“堂皇正大”。后晋开运三年(946),南唐围攻福州,众将反对救援,他站出来说:“救邻恤灾,古今通义。”又补四字“唇亡齿寒”,坚定地支持了钱弘佐出兵吴越,终于大败南唐军。
同一年,钱弘佐想夜杀权臣程昭悦,派水丘带兵包围。他拦住:“有罪当显戮,不宜夜兴兵。”坚持明正典刑。电视剧中水丘公那段长达七分钟的殿训,苦口婆心,当头棒喝,将一位君王两位太子彻底锤醒,若无赤子之心,哪来的君子坦荡荡。
而此时的衢州人慎温其正身陷囹圄。小人构陷宗室,酷刑逼供慎温其,他始终不肯诬陷旧主,留下八个字:“温其可死,不可诬主。”《衢县志·人物传》评其“身处乱世,事主以忠,临刑不屈”,比拟为“汉之苏武、唐之颜杲卿”。
年少的钱弘佐想处置小人,又顾虑朝局。关键时刻水丘昭券提出:大赦东南,释放慎温其,抚慰宗室。这次,钱弘佐终于采纳了他的正确意见,使慎温其重获清白。
一个救人,一个被救。两位君子的命运,就这样交汇。
三
水丘昭券之死,所以引起广泛的意难平,集中体现在他能不能不死的分歧上,为他唏嘘者虽众多,亦有人称其政治上不够当机立断,更无杀伐果绝之心。
水丘昭券的处事为人,却让今天的我们想起了明代的杭州人于谦。其实他们都不是不懂权谋的国之重臣。从水丘公立主救福州到坚持对逆犯明正典刑,再到力主释放慎温其,他一生都在践行同一准则:君子既立朝堂,必走正道,不作苟且之事,不搞阴谋诡计。故而,新君钱弘倧继位,权臣胡进思专权跋扈,年轻的吴越王想除掉他时,问水丘意见。他答:“进思党盛,未可猝去,不如姑容之。”他考虑的是整个吴越国的朝政能否安全,百姓会不会因为上层的振荡而引发骚乱,而中原和强邻又会不会因此而牵一发而动全身。
密谋泄露,胡进思先下手为强,杀了水丘昭券,他用自己的命,守住了那条底线。事后,连敌人的家人都替他惋惜。胡进思之妻哭着说:“他人犹可杀,昭券,君子也,奈何害之!”好人品能赢来尊重,却保不住性命——这正是乱世最残酷的地方。水丘昭券的死,像一根钉子,钉进了吴越国的朝堂。可以说钱弘俶登基后不杀胡进思,未曾鱼死网破,正是因为水丘公的堂堂昭示,吴越国以后三十年的太平岁月,“纳土归宋”避免流血战争的伟大壮举,靠的正是这种“堂皇正大”的文化指引。
慎温其活出了另一番光明正大。他经受了反复的酷刑,同样守住了忠义。在剧中,他活着走出监狱,对小人横眉冷对却又拂袖而去,并不曾留在朝堂争权夺利,论是非短长。他脚踩大地,可在太湖清淤,可在府衙知州,默默治理民生,只管做事要紧。君王询问,他回答:“臣入仕是为了做事。”
这颗“忠义”种子,在此后千年开枝散叶。“纳土归宋”时慎温其带着家族北上,儿子慎知礼,为照顾年迈母亲辞官十年。孙子慎从吉,娶吴越王钱俶的三公主,官至权知开封府。重孙慎镛也为进士。慎氏一门,自宋至清出过三十六位进士。
千年之后,宋神宗年间,以定居湖州的慎镛之侄慎修出使高丽,因战乱滞留,娶妻生子,成为韩国慎氏始祖。身在异国心系故土,出资委托家乡族人修建了两座石拱桥。九百多年后的1997年,韩国慎氏后人凭借族谱中“潞溪”和古桥名记载,辗转十余年,终于在浙江湖州潞村找到了那两座古桥。
电视剧《太平年》播出后,韩国网友截下慎温其的画面,配文:“谢谢你,让我们找回了祖先应有的模样。”
四
所谓“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典出《诗经·秦风·小戎》。读其诗,一位温良恭俭让的正人君子,便玉树临风般伫立在眼前。随之立刻被一个问题困扰:在今天这样一个价值多元化的时代,我们还需要言念温其如玉的君子吗?我们还需要学习君子吗?我们还需要成为君子吗?即使成为君子又有什么意义吗?
前不久有机会去了水丘公的故乡,在那里听到了一个民间传说。很久以前,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临安山峦间那个名叫水丘坞的村口,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随着一声凄惨的嘶鸣,一匹白马冲破浓雾,出现在村民们眼前,白马大汗淋淋,马上驭着一位已经死去的将军。他鲜血淋漓,浇透白马。白马声声嘶鸣,告诉村民,我们的将军为家国正义而死,现在我把他背回故乡,请乡亲埋葬了他吧。随之白马亦应声倒地而逝,乡亲们把将军和白马葬在了一起。从此,水丘坞的父老乡亲就有了这样一个传统,每年清明上坟之时,要在坟前放两样东西:一畚稻米,给将军吃的;一束稻草,给白马吃的。直到今天,传统依旧。
我们耳听了这样一个传说,我们捧起了这样一束稻草,我们的眼前闪现出一匹背着鲜血流淌的将军遗体的奄奄一息的白马……实在是意难平啊!
所以除了怀念他们,更要学习他们,成为他们,使他们永恒地进入今天,让有时不免迷茫的我们有一个可以信任的背影——一个君子的背影。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责任编辑:屠晨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