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宫夜宴”的枪声，总统危险了

心灵魔术师奥兹·珀尔曼走向美国总统特朗普和夫人梅拉尼娅。他俯下身，向总统展示一张“读心术”纸条，据说那上面写着白宫发言人卡罗琳·莱维特未出生女儿的名字。

美国东部时间4月25日晚8时30分许，特朗普、梅拉尼娅、副总统万斯、国务卿鲁比奥及诸多联邦政府部长、国会议员，都聚集在华盛顿希尔顿酒店的大宴会厅里。这是特朗普与华盛顿新闻界难得的和解——自2017年以来，首次以总统身份出席白宫记者协会晚宴。在这之前，他通常在这天参加自己支持者的集会，以显示和“假新闻媒体”的对抗。

特朗普侧过身，对这个“八卦”很有兴趣。刚才在后台，他兴奋地和“好莱坞最受欢迎的心灵魔术师”握手，表示自己将在发表演讲后留下来观看珀尔曼的表演。珀尔曼很开心，这意味着给儿子拿到总统的亲笔签名不成问题。

在美国大陆另一端的加利福尼亚州，科尔·托马斯·艾伦的家人们正为一条逻辑混乱的信息感到困惑。大约10分钟前，这名31岁的教师、工程师兼电子游戏开发者，给家人发送了一份“宣言”，语焉不详地道歉说：“我之前说我去面试了，但没有说我是为《头号通缉犯》节目面试。”他还自诩为“友好的联邦刺客”，宣称“再也不愿让一个恋童癖、强奸犯和叛徒的罪行玷污我的双手”。

科尔·托马斯·艾伦 本文图/IC

艾伦的家人并不知道这条信息意味着什么。3000多公里外的华盛顿，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记者沃尔夫·布利策站在宴会厅外楼上的走廊里。突然之间，“一个拿着非常厉害的武器的人开始射击，而我当时正好离他几英尺远”。

现场大乱。两名特勤局特工越过珀尔曼，将特朗普推倒在地。珀尔曼与总统四目相对。这位读心者看出了特朗普的“措手不及”与“害怕”。随后，总统夫妇弯下腰，逃下主席台。众议院议长约翰逊，被特工们揪着西装推着奔跑。国务卿鲁比奥趴在桌子底下，担心地看着妻子……而袭击嫌疑人艾伦，已经在走廊上被特工们按倒。

“他被一些非常勇敢的特勤局成员制服了，他们的行动非常迅速。”特朗普在回到白宫后举行的记者会上说道。这场震惊全美的袭击，只有一名特工被艾伦击中，因身着防弹衣而无大碍。“宣言”中，艾伦称，他会尽可能不将安保人员、酒店员工及晚宴客人作为目标。这也意味着，这是一次指向极其明确的“政治刺杀”。

安保“边界”如何被突破？

“本次活动的安保措施全部集中在室外……显然没有人考虑过如果有人提前一天到达会发生什么情况。”在携枪冲击晚宴前发送的“宣言”中，艾伦对美国特勤局的安保工作大加嘲讽，“我带着多种武器走进去，那里（酒店）没有一个人认为我可能构成威胁。”

艾伦受过高等教育，也有一定的射击经验，在加州理工学院读书时就加入过射击兴趣社团。他的妹妹对调查人员透露，艾伦合法地从加州一家枪支商店购买了几支枪，在父母不知情的情况下将枪支藏在大洛杉矶地区的家中。

4月下旬，艾伦带着枪支抵达芝加哥，然后乘坐火车前往华盛顿，顺利入住希尔顿酒店，一路畅通。“完全没有安保。交通工具上没有，酒店里没有。”

华盛顿希尔顿酒店号称美国首都“最安全的场所”，拥有一条名为“总统步道”的封闭出入通道，得到历届总统的青睐，白宫常在这里举办大型活动。不过，酒店也被戏称为“欣克利·希尔顿”：1981年3月30日，时任美国总统里根曾在希尔顿酒店遇刺，他在发表完演讲离开酒店靠近马路边等候的媒体记者时，遭到混在人群中的枪手约翰·欣克利袭击。

当前，特朗普政府面临的总统安保形势，并不比里根时代更好。4月早些时候，白宫北侧的拉斐特公园刚刚发生过一起午夜枪击事件。理论上，特勤局正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然而，据《华盛顿邮报》报道，尽管总统、副总统、国务卿、众议院议长及多名部长都将出席白宫记者协会晚宴，但该活动并未被指定为“国家特别安全事件”，也就意味着特勤局并未以最高安保级别响应。

4月25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华盛顿白宫记者协会晚宴发生“安全事件”时在安保人员护送下离开。

据说，这是因为联邦内阁成员并非悉数到场。出席晚宴的白宫发言人莱维特后来也对媒体说，因为有些部长没有出席，所以本次晚宴无须“指定幸存者”。

但这并不能解释艾伦利用的安保漏洞。2024年7月13日，特朗普在宾夕法尼亚州巴特勒的竞选集会上遭到枪击受伤。事后，美国联邦调查局（FBI）长期负责要员安保的退役资深探员罗伯特·查孔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介绍，对于有总统、前总统等要员出席的重大公共活动，安保计划的基本逻辑是，要建立一个尽可能大范围的“边界”，检查每个进入者，确保他们身上不带有任何武器。

查孔解释，此类安保通常涉及多个不同的执法机构，当地警察部门负责设置外围边界；联邦执法机构将增加内部的一层安全措施；特勤局则负责总统的安全，并负责制订整个安全计划。据美国媒体报道，在本次活动中，安保团队是“由十几个机构的特工、警官和安保人员组成的一支拼凑起来的队伍”，相互之间难以识别。

但这一次，根据活动出席者的回忆，希尔顿酒店的安保边界范围很小。美国国家广播公司（NBC）记者瑞恩·诺布尔斯说，联邦执法人员只在酒店入口处设置了检查，活动参与者或酒店住客出示证件、纸质邀请函、房卡，经检查人员“人肉”识别后即可通行。当天酒店里有三场大型活动，还有常规住客，这意味着许多人都能进入酒店。

诺布尔斯回忆说，进入酒店后也没有任何安检，“情况比较开放”，只有到达宴会厅入口的接待区时才有金属探测器检测。在后台，第一次受邀到白宫记者协会晚宴表演的心灵魔术师珀尔曼，觉得这里的安保还不如美国电影电视“金球奖”的颁奖典礼，“那儿通常有三四个检查点，要扫描条形码而不是纸质门票，会场周围也真的有好几道安保防线”。

事后，有负责过白宫记者协会晚宴的特勤局特工对媒体解释说，长期以来，希尔顿酒店的安保都面临相同的问题：只能划定比较小的“清洁区”（完全安全且所有人通过安检），而未经安检的人员在酒店的大部分“脏区”游荡。

特勤局只能在总统身边设置更高级别的警戒，包括在晚宴主席台下方隐藏设置了装甲板。全副武装的特工藏在主席台左右两侧的帘幕后。这一次，枪声真的响起。特工们迅速冲出，翻过桌台，持枪面对台下宾客，掩护总统夫妇撤离。

特勤局的响应速度得到了特朗普的称赞。然而，舆论普遍质疑：正如枪手艾伦在其“宣言”中提及的，如果袭击者带进酒店的是重武器，甚至是爆炸装置，特朗普和2600多名宾客还能逃过一劫吗？

4月25日，现场宾客纷纷躲避。

“危险的总统”

4月25日晚上8时30分，晚宴厅内开始走菜，沙拉被端上桌。大厅外楼上的走廊里，安保人员正在拆除安检设备。从这里只需要下一个楼梯，就可以推开宴会厅的大门。

艾伦将霰弹枪、手枪和几把刀装进了黑色手提包。他身穿黑衣，从10楼的房间走出，进入楼梯步道。据美国媒体报道，不知为何，楼梯间里没有安排“严密监控”。艾伦顺利来到大堂，走到了正在拆除的安检区附近。

随后，艾伦加速狂奔跑过金属探测仪。反应过来的特工们迅速追上，艾伦开枪试图突破重围，但很快被特工扑倒制服。据称，他一共跑出去约41米。

宴会厅内的宾客多数没有听到枪声。但一瞬间，一边拔枪一边奔跑着呼喊“有枪手”、四处扑倒要员的特勤局特工们，让现场一片哗然。

民主党众议员拉斯金正在走向他的座席，突然被冲来的特勤局特工按倒。NBC记者汤姆·拉马斯看到一队全副武装的特工突然冲向主席台。拉马斯坐在国务卿鲁比奥身边，和鲁比奥一起迅速躲到桌子底下，鲁比奥非常担心地看着坐在他对面、此刻同样钻进桌下的妻子。与此同时，白宫副幕僚长丹·斯卡维诺则试图在特朗普被护送离开时组织大家高喊“美国”的口号，但无人响应。

冲入宴会厅的特勤局特工们挨桌逐一检查了每位特朗普政府高级官员，确认全员无恙后，所有宾客被逐步疏散到酒店外。大都会警察局封锁了酒店周边的整个区域。特朗普一行则被安置在酒店内的一间候客室内，这是既定撤离计划的一部分。

这场袭击事件发生在一场公开的、集合了全美媒体精英的晚宴上。毫不意外地，特工们惊慌大喊“有枪手”、揪着众议院议长约翰逊奔跑等名场面，在几十分钟内迅速传遍美国各大媒体平台。

事件发生后，躲在酒店安全屋里的特朗普起初坚持要返回晚宴现场，继续发表讲话。后来他说，当时自己“拼了命要留下来”，“我已经准备好了，本来打算今晚大出风头”。

“特朗普是一个精明的政客，他知道在危险面前展示力量是多么重要。”查孔说，“对政客来说，这可能是一个聪明的举动。但对安保来说，这总是困难的。”好在特朗普最终听从了特勤局的强烈要求，选择回到白宫召开新闻发布会，白宫记者协会晚宴则计划在30天内重新安排举行。

白宫记者协会成立于1914年，是一个独立组织，由报道白宫和美国总统的记者组成。该协会从1921年开始举行年度晚宴。从1924年开始，总统出席该晚宴并发表讲话逐渐成为惯例。2011年，时任美国总统奥巴马在晚宴讲话中嘲讽在座的特朗普，这被不少人认为激发了特朗普从政和参选总统的兴趣。

真正当选总统后，因为和主流媒体关系恶化，特朗普在第一个任期内打破惯例，从未出席白宫记者协会晚宴。2025年，特朗普在开启第二个总统任期后的首年，也拒绝出席晚宴。“特朗普总统不出席”，渐渐成为白宫记者协会晚宴的新惯例。而这一次，他首次打破自己的惯例出席晚宴就遭遇袭击事件。

当天，特朗普一反常态地没有攻击“假新闻媒体”要对此负责，而是在稍后举行的记者会上说，他在今晚看到宴会厅内“（面对枪击）完全团结一致”，“每个人都充满了爱和团结”。但随后，他在接受《60分钟》节目采访时，指责主持人在节目中朗读枪手艾伦“宣言”部分内容的行为是“耻辱”。同时，他还以这次事件为自己在白宫旁建造千人奢华宴会厅的想法辩护，称“那栋楼（希尔顿酒店）不安全”。

从媒体已经披露的信息看，艾伦正是特朗普时代美国政治极化的产物。他的家人说，这名受过高等教育、被邻里和同事们形容为“友善可亲”的“黑白混血儿”，近年来经常发表激进言论，不断提及想要“做点什么”来解决美国的问题。特朗普开启第二个总统任期后，艾伦参与了席卷全美的“不要国王”（No Kings）抗议活动，但和平抗议已不足以实现他的目标。

查孔指出，要员安保做得再好，治本之策都是“停止政治层面上的人身攻击”。另一位特勤局特工也对媒体说，把总统的活动都改在白宫自己的安全场所举行，并不是好办法，不能把总统放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泡泡”里。特勤局是联邦机构，而非私人安保武装。“如果总统不能参加公共活动，那特勤局到底在捍卫什么？”

这次枪击事件，是特朗普三年来第三次面临危险。在2024年竞选期间，他曾两次逃过刺杀。宾夕法尼亚州“枪击事件”约两个月后，一名携带步枪的男子藏在佛罗里达西棕榈滩特朗普国际高尔夫俱乐部的灌木丛中，意图趁特朗普打球时密谋射杀，被特勤局人员发现并制止。

时隔不到三年，特朗普在亲历又一次枪击事件后调侃说：“从来没有人告诉我，这是这么危险的职业。如果马可（鲁比奥）早点告诉我，也许我就不会参选了。”他随即又话锋一转，强调自己不会因此退缩。

记者：曹然

编辑：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