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王立新｜山水为书，“悦读”是人道主义的解放

“大家好，我是王立新。一个有时候正经、有时候不正经的学者。正经的时候常给大家推荐儒家的作品，不正经的时候给大家推荐道家的作品……”

一句自带东北话喜感的开场白，让无数网友在首个全民阅读活动周里记住了他——来自深圳大学人文学院的王立新教授。

深圳大学人文学院教授、中国哲学博士生导师王立新在2026张家界悦读共创大会暨华人国学大典丙午春集的开幕式上做主旨演讲。

4月20至26日，2026张家界悦读共创大会暨华人国学大典丙午春集在张家界大峡谷成功举办。开幕式上，被戏称为“讲坛马三立”的王立新在主旨演讲中，以幽默的话风，向在场的中外嘉宾和线上网友推荐了一部“最不正经”的经典——《庄子》。

这位被《百家讲坛》等众多知名文化平台邀请开讲的“名嘴”，针对当代人的种种精神困境，用单口相声般的语言诠释了经典的现实价值和不朽魅力，现场妙语连珠，金句频出，点亮了悦读共创大会的主题。

从传统意义上说，阅读是汲取力量的过程，也是找寻有趣灵魂的过程。当阅读的场景，从书斋转移到山水之间时，“阅读”的范围和意义，会随之发生迁移。——阅读的范围不应该局限于书本，阅读的行为应该更愉悦。这样的阅读，才可能是更充盈、更有趣、更有力量、更具创造性的“悦读”。

可是，从经典阅读到读山读水、读天读地，我们该如何来定义“阅读”的边界，如何在“读万卷书”与“行万里路”之间找到舒适的平衡？作为读者，我们在开卷之后如何保持主体性而不被知识所淹没？AI时代，我们如何“悦读”？

在张家界悦读共创大会的活动间隙，王立新接受了凤凰网的专访。

以下为访谈实录整理：

谷雨时节的张家界大峡谷，经常云山雾罩。景区内的超级网红——云天渡玻璃桥，每年都吸引数十万境外游客慕名打卡。访谈的话题，就从这里开始。

读不懂的《庄子》：“不正经”还是“最正经”？

凤凰网：眼前这座云天渡玻璃桥，是由以色列设计师渡堂海先生设计的。据说他极为推崇中国的道家哲学，这座桥的设计理念就来自“大象无形”。我想他和您在一起，应该会有聊不完的话题。你在演讲中说自己“不正经的时候就推荐道家”，所以您推荐了《庄子》。但是你又说《庄子》很难懂，您自己也读不懂《庄子》。这是怎么回事？那我们还怎么懂？

王立新：《庄子》是很难读，后世的解释差别也很大。首先是语言的古今变化很大。庄子当时的人读了肯定容易懂，但一个词语的所指在古今是不同的。这就是顾颉刚先生所讲的“层累的历史”。每一代的语言都会有点小变化，会增加词语的意思，经过这么多代人的演变，我们当然很难读懂2000多年前的古籍了。

另外就是他的文字太随性，所用名词也和其他哲学家不一样。庄子是 “神仙性格”，他喜欢讲故事，不注重是否真实，只为说明道理。

我们普通人读《庄子》，不是为了写论文，而是要解放自己，抓住他的核心就够了。《庄子》的核心价值就是解放思想，放下包袱，轻装前进，活在当下嘛，我们多多关照生命，重视生活本身。所有的理解都包含阐释，不要被原作给限制了。

凤凰网：那您这次讲课的“不正经风格”，倒是很符合庄子的性格。

王立新：他把一切看上去的正经都打倒了，所以显得非常不正经。但是从人生的根本意义来说，《庄子》又是一部最正经的书，它是解救生命的书嘛，还有什么比生命本身更正经的东西呢？现在我们越来越重视生命本身了，比如现在流行的康养旅游、疗愈基地，说明大家知道自己有病而且要治。而治愈的根本，就要学习庄子所强调的 “物物而不物于物”，人要使用外物，不能被外物奴役。就像这次活动的总撰稿人柳理先生所讲的，要做阅读的主人，不要做书本的奴隶。

深圳大学人文学院教授王立新（右）与湖南大学岳麓书院教授戴彼得（左）在张家界悦读共创大会的悦读沙龙上同台分享。

未来阅读会愈加分化，但有一种替代不了

凤凰网：您刚才提到了要做阅读的主人。我使用AI帮我阅读，这算是阅读吗？AI 已经全面进入各类应用写作的场景，您受到的影响大吗？在AI时代，我们该如何阅读？

王立新： AI 对我来讲，没有很大的直接冲击。等AI兴起时，我已经退休了，完美躲过了。我觉得AI擅长收集整理资料，我经常要查阅的资料有很多没有上网，所以AI也帮不上忙。但对那些靠搜索公开资料的工作，影响就大了。

凤凰网：如今的阅读环境变了，刷手机成了最常见的阅读场景。您如何看这种场景的变迁？您更喜欢纸质书的阅读吗？

王立新：我有一个明显的感觉：读纸质书能够记住，读电子文章记不住。电子阅读主要是在浏览，不是阅读。纸质书可以随手批注、抄写，手一动，脑子就会跟着走。灵感转瞬即逝，需要做笔记才能抓住。长期的电子化阅读，对孩子的阅读能力和学习能力其实是一种危害。

我觉得未来的阅读会越来越分化。绝大部分人停留在浅层浏览，就如刷手机。而真正深入、动情的阅读还得是纸质书，这个是替代不了的，也会越来越有价值。

关于悦读：让阅读开心，是人道主义的解放

凤凰网：这次张家界悦读共创大会，将阅读从书房搬到了山水自然之中，从看山看水转为读山读水，现在提倡 “大阅读观”，阅读的边界可以这样拓宽吗？

王立新：环境在变，载体在变，年轻人觉得手机上刷文章就是阅读，这也有道理。现在把阅读从书本搬到山水之间，是更大的阅读观念。现代人节奏太快、压力太强，被各种规则压住，读山读水就是重建人与自然的连接，事物是什么样就按什么样理解，不要先下定义再套框架。

我们不要把阅读仅仅局限在读书，好像非得读一本小说、诗歌、历史、哲学书才是读书。今天我们在张家界大峡谷欢快的相聚，看各自的眼神、表情，这不也是在读书吗？不要局限于读具体的书本上，那会掉到陷阱里，封锁自己。

凤凰网：但我总觉得山是山水是水，而书是书。对我们普通人而言，如何在逛山水之中得到一种阅读的体验呢？

王立新：这个问题，禅宗最懂。佛教典籍太多，许多人被文字缠住了，所以禅宗提倡不立文字。生命本来在自然中，不是长在纸上，被纸缠住，生命感受就丢了。你看见一棵树眼前一亮，心里舒服，这不就是相当于读书的收获吗？抛开书本中介，回到源头，直抵本心，这就是高级的阅读。当然这需要慧根。一般“游客”只是打卡拍照，很难唤醒认知，需要打破习惯，所以禅宗经常有 “当头棒喝” 式的醒悟。

真正的阅读，无时不在、无处不在。人生主动阅读的时间和精力是有限的，很多收获是我们在无意间学到的，是跟人学、跟世界学，而不是纯跟书本学。

凤凰网：这次悦读共创大会，强调从阅读到悦读，就是要快乐地阅读。您怎么看这个转变？

王立新：这个转变非常好，核心就是不让阅读成为苦差事，要让人心里轻松。

我分两类人来讲。一类是专业学者，阅读目的是为了研究，那你不高兴也得读；另一类是普通人，没有研究任务，如果非要读通经典、读完二十四史，那就成了苦差事，没目标也记不住。普通人阅读就是为了愉悦、轻松、懂点道理，或者被故事吸引、消磨时光。快乐就读，不快乐就不读。在快乐阅读中忽然读明白一个道理，感觉 “活了半辈子原来是这么回事”，这种愉悦最为珍贵。

我们有些大学老师，把书讲得太碎、太复杂，还让人不得不听，这是老师的罪过。老师要调动情绪，提供情绪价值，如果学生被感动、被激励了，他们自己会去主动地读书。让阅读开心，是人道主义的解放，不是捆绑生命，而是释放生命。

国际游客在张家界大峡谷的谷底打卡“悦读角”。

文旅建议：以山水为书，以愉悦为核

凤凰网：在这么美丽的张家界大峡谷，我们再聊个文旅融合发展的话题。像张家界这类山水景区，如何借 “阅读周” 做好文旅融合高质量发展的文章？

王立新：我不懂旅游产业。只能站在一个读了点书的游客角度讲几点。

第一，先要讲便利舒适，再谈文化。游客出来是放松的，吃不好、住不好，再高深的文化也没用。

第二，文化不要硬搞，不要强行讲文化，不要老想着给别人上课。人家来是怡情养性的，要轻松愉悦，要润物细无声。

第三，不要密密麻麻刻字挂标语，隔三五百米在峰回路转处，放一两句优美的句子就行了。

第四，不一定要用传统文化资源，张家界的传统文化资源并不多。这里是国际旅游目的地，可以放眼全世界，用泰戈尔、雪莱的诗、各国好散文都可以，只要贴合山水、能治愈人心。

核心就是：以山水为书，以愉悦为核。让游客在走路、看景、休息时，偶然遇见一句打动自己的话，这种偶遇式阅读最自然、最有效。文旅融合不用喊口号，让人舒服、愉悦、在山水里得到安顿，就是成功。

凤凰网：好的，非常感谢您的建议。

王立新：不客气，祝大家在这里山水中都能找到自我、放飞自我。

（访谈整理｜甘敏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