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对话|风雅安在?重新打量诗歌与我们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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峡谷对话|风雅安在?重新打量诗歌与我们的距离

(暮春时节,张家界大峡谷烟雨朦胧,云天渡玻璃桥凌虚飞跨。)

(暮春时节,张家界大峡谷烟雨朦胧,云天渡玻璃桥凌虚飞跨。)

雨过谷深,山间云起,天地仿佛被轻轻按下了慢键。4月21日上午,细雨中的张家界大峡谷,仿佛自带一层水墨滤镜,为一场关于诗歌的对谈,铺陈出恰到好处的意境。

作为“2026张家界悦读共创大会暨华人国学大典丙午春集”的重要板块——诗歌专场沙龙在峡谷烟雨之中徐徐展开。沙龙由中国文化书院跨文化研究员黄加林主理并主持,中南大学人文学院二级教授、道学与心理健康研究中心主任吕锡琛和第五季“中国诗词大会”冠军彭敏同台对话。

“风雅安在——诗歌离我们有多远?”这个沙龙主题,似乎更适合放在都市写字楼里展开。但是,当如诗如画的风景近在咫尺时,“风雅”、“诗意”的本质意涵呼之欲出,却也欲辨忘言。

诗歌还在吗?这个时代,需要什么样的诗歌?

这不只是一场关于诗歌的讨论,还有对当代人生活方式、精神世界与时代情绪的回应。

(2026年张家界悦读共创大会暨华人国学大典丙午春集之诗歌沙龙。左起:中国文化书院跨文化研究员黄加林,第五季中国诗词大会冠军彭敏,中南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吕锡琛。)

(2026年张家界悦读共创大会暨华人国学大典丙午春集之诗歌沙龙。左起:中国文化书院跨文化研究员黄加林,第五季中国诗词大会冠军彭敏,中南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吕锡琛。)

诗是什么:生活的衣裳?美颜的日常?疗愈的秘方?

“La poesía es el vestido de la vida,诗歌是生活的衣裳。”

熟悉多国语言的黄加林,用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西班牙诗人希梅内斯的这句话开场,将问题轻轻抛出——在AI、短视频与高效沟通的时代,我们是否还需要诗歌?

他并没有急于追问答案,而是从“春天”开始铺陈:从谷雨节气到黄庭坚的“西窗谷雨茶”,从自然时序到诗意感知,诗歌似乎一直在我们生活的边缘,未曾真正远去。

彭敏顺势展开。他以“飞花令”的方式,将观众带入一个熟悉却久违的语言世界——春雨、杏花、轻风,这些意象在诗句中不断被召唤,将可感的现实拓展为审美的世界。当然,这种审美化的拓展,也是对生活进行了“美颜”、使用了“滤镜”之后的效果。

“诗词它确实能够给我们在日常的、琐碎的,甚至是庸常的、平常的生活之外,建立一个巨大的,可以飞动起来的审美空间,拓展我们的眼界和心灵边界,让我们的灵魂得到一种极大的自由和享受。”

(彭敏在张家界悦读共创大会暨华人国学大典丙午春集之诗歌沙龙上作分享。)

(彭敏在张家界悦读共创大会暨华人国学大典丙午春集之诗歌沙龙上作分享。)

如果说诗歌能够拓展感知,那么它更深的力量,在于回应人生的低谷。

吕锡琛教授的讲述,将现场带入另一种时间维度。她回忆青年时期的艰难处境:待业、辗转、体力劳动,命运的不确定几乎构成日常。在那样的阶段,哥哥的一本《普希金诗选》,有如精神疗愈师,极大提升了她对生活的信心。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这句看似简单的诗,在特定的人生情境中,成为一种跨越现实的信念。她进一步谈到中国古典诗歌的力量:从“行路难”的困顿,到“长风破浪”的昂扬,“诗歌是生活的凝练,也是我们跟千古先贤的对话。很多这样的经典名句,凝聚在我们的心中,好记又实用。我觉得我们这个时代绝不能没有诗歌,因为它把经典浓缩起来,化为朗朗上口的句子,指导我们的生活,安慰我们的心灵。”

(吕锡琛在张家界悦读共创大会暨华人国学大典丙午春集之诗歌沙龙上作分享。)

(吕锡琛在张家界悦读共创大会暨华人国学大典丙午春集之诗歌沙龙上作分享。)

彭敏说,普希金这首《假如生活欺骗了你》,让他想起食指的《相信未来》:“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我依然固执地用凝霜的枯藤,在凄凉的大地上写下:相信未来。”

他感觉很多诗都像是同一首诗,都在诉说着人生的不如意与内心的挣扎。但真正打动人的,是诗人在绝望边缘依然指向希望的能力。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黄加林引用雪莱这句名诗补充说,每个人的生命里都会有艰苦的时候,但是每个人经历了苦难,都会迎来他(她)的春天。《追忆逝去年华》的作者、法国作家普鲁斯特说过一句话:Le printemps est une promesse de bonheur,春天是一份幸福的承诺。诗歌之所以动人,正在于它始终为人保留着对“春天”的想象。

(张家界悦读共创大会暨华人国学大典丙午春集之诗歌沙龙,黄加林担纲主理人和主持人。)

(张家界悦读共创大会暨华人国学大典丙午春集之诗歌沙龙,黄加林担纲主理人和主持人。)

(以玻璃桥为背景,中外游客纷纷为张家界悦读共创大会“打Call”。)

(以玻璃桥为背景,中外游客纷纷为张家界悦读共创大会“打Call”。)

琴棋书画诗酒茶,何谓风雅?

话题转向“琴棋书画诗酒茶”,讨论直指“风雅”的本质。

“琴棋书画诗酒茶,这里面很多我也都喜欢,但是我不擅长,我只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觉得它很美好,为什么这几样东西在古代会显得那么高雅,我觉得可能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它和现实生活是完全不沾边的,它是完全超功利的,它只作为一种审美的对象和工具而存在。”

彭敏分享了一段个人经历:从小向往艺术生活,长大后试图学习各种乐器,希望借此让自己“变得风雅一点”。但最终他意识到,这种追求本身就是误解。真正雅致的生活、高尚的情操,并不依赖技巧。他提到陶渊明“无弦琴”的故事——没有琴弦,却依然沉浸其中。风雅,是一种精神的自足,是在物质与形式之外的自由状态。

(第五季“中国诗词大会”冠军彭敏。)

(第五季“中国诗词大会”冠军彭敏。)

吕锡琛教授2022年出版过一部《中式雅生活与文化康养》,其中系统研究了古代文人雅事与健康养生的关系。她举白居易的诗为例,“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雪夜小炉、朋友相邀,在寒冷与温暖之间形成对照;最寻常的生活场景,在诗中被赋予温度与层次。她认为,古人的风雅,在于从平常生活中发现美、体会美,并将生活提升到一个更美、更有诗意、更加温情的高度,这一点特别值得我们学习和体悟。

(吕锡琛,中南大学人文学院二级教授,道学与心理健康研究中心主任。)

(吕锡琛,中南大学人文学院二级教授,道学与心理健康研究中心主任。)

黄加林对中国的“茶诗”有很深的研究。他说,在古代文人的众多雅事中,读书与饮茶最为常见,也最相得益彰,仅中国的唐宋两朝,就各有超过2000首诗跟茶有关。中国文人的风雅,未必藏于某些宏大的仪式,而是在最寻常的生活中慢慢滋养。黄庭坚曾写下“故持茗椀浇舌本,要听六经如贯珠”,一盏清茶入口,仿佛连书中的道理也变得清明流畅;而文徵明那句“书卷茶瓯君不厌,一灯相对到斜阳”,更写尽了古人以书与茶相伴的幽静时光。

宣泄或疗愈:诗歌如何回应当代焦虑?

除了提高审美能力和生活乐趣,诗歌能否疗愈普遍焦虑,安顿当代人的身心?

吕锡琛将目光投向中国古典诗歌中的“愁”。在她看来,古人留下大量关于失意、孤独与不得志的诗句,并非一味沉溺于悲伤,而恰恰是一种深层的自我疗愈。她援引美国心理学家史蒂文·海斯的”ACT疗法”(接纳与承诺疗法,Acceptance and Commitment Therapy,借心理学中的“接纳”概念谈到,真正重要的并不是压抑情绪,而是承认它的存在。那些无法排遣的情绪,被诗人写下、说出、吟诵,于是痛苦不再只是压在心上的重量,而成为能够被凝视、被安放的存在。诗歌允许人坦然表达自己的失落与不安,当情绪被化为语言,人便与痛苦之间产生了一点距离,也因此获得重新整理内心的可能。

彭敏直言,古人某种意义上的平静,或许正来自一种“眼不见为净”的生活状态。没有手机、没有短视频,也没有无休止的信息洪流与欲望比较,人不必时时刻刻被他人的生活照亮与刺痛。即使身处困顿,也仍能在读诗、抚琴、饮茶之间,为自己保留一方安静的天地。

他重新谈到被无数人视作精神慰藉的苏轼。在大众印象里,苏轼似乎永远旷达洒脱,但彭敏提醒,人们往往忽略了他真正的脆弱与低谷。初贬黄州时,他曾长期闭门不出,甚至不敢与友人通信,只能在深夜无人时独自外出徘徊。他写下“畏人默坐成痴钝”,那并非传奇人物的光环,而是一个人在命运重压下真实的孤独。

”苏轼的可贵之处,就像刚才吕老师说的,并不是没有愁苦,而是能够放下,能够接纳。所以我想这也给今天的我们提出了一个命题,如何去接纳一个不完美的自己,如何去接纳巨大理想和惨淡现实之间的落差。”

(中国文化书院跨文化研究员黄加林。)

(中国文化书院跨文化研究员黄加林。)

黄加林谈到,古人面对烦忧时,往往会先让心静下来:专注做一件事,也给情绪留一个出口。古代文人之间的“雅集”,某种意义上正是一种彼此慰藉的方式。有人谈诗,有人煮茶,在山水之间交换心事,也留下了许多流传至今的作品。

他说,真正重要的,不只是喝什么茶,而是“和谁一起喝茶”。在他研究茶诗的过程中发现,哪怕政见不同的人,到了雅集、茶席上,也会暂时放下争执。茶像是一块小小的“净土”,让人重新回到平静与专注。

他提到苏东坡与弟弟苏辙之间“以茶寄诗”的往来。收到一份茶,便回赠一首诗。在黄加林看来,古人的生活智慧其实并不复杂:读书、行路、交朋友,在山川风物里安顿内心。很多时候,我们真正需要的,也许只是几个能一起喝茶、谈天、安静相处的人。” 喝什么茶我觉得不重要,更重要的是跟谁一起喝茶。

“诗歌里也有非常实用、非常好记的养生之道。”吕锡琛补充说,像明代御医龚廷贤,活了92岁,他的一首《摄养诗》,就浓缩了经典里的养生之道:

“惜气存精更养神,少思寡欲勿劳心。食惟半饱无兼味,酒至三分莫过频。

每把戏言多取笑,常含乐意莫生嗔。炎凉变诈都休问,任我逍遥过百春。”

她特别建议大家多读经典,保持快乐的心境、健康的生活方式、良善的为人处世之道。

关于AI写诗:诗歌王国的通行证是痛苦

当话题进入AI时代,有观众现场提问:人常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为什么接受过海量数据训练的AI,可以生成大量诗句,却仍有一股“AI味”,难以打动人?

彭敏认为,AI写诗目前能打败平庸的诗人,但无法挑战真正的强者。原因在于,诗歌的独特个性、独特的精神面貌,来自于诗人的个性、创造力和开拓进取的精神。李白、杜甫、韩愈、白居易、李商隐、苏轼等等,他们写的诗各不一样,无法被替代,不只是因为他们会写诗,而是因为他们写出了前人未曾写过的东西。这种创造性,不是在大数据基础之上就可以轻易产生的。而且,从诗歌的接受史看,诗歌与诗人从来都是不可分割的。中国人读诗,从来不只是读诗,还会期待诗如其人,文如其人。也就是说,读者在品读诗歌时,还会代入诗人的人生经历、生命体验和情感。

“例如海子,用他的死亡完成了他的诗歌的一部分。”彭敏说,AI写诗,或许可以集大成地掌握人类已有的技能,但它仍然无法取代人工创作,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它是没有生命,也没有自己的个性和创造的。

“AI永远代表不了具体的人,特定的情境,特定的情感。”吕锡琛说,“像李清照的词,‘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李煜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AI无法体验出这种具体的场景,具体的人和他特有的情感。像白居易的《好听琴》,为什么好听琴呢?因为‘一声来耳里,万事离心中’。最后是‘尤宜听三乐,安慰白头翁’。那完全就是个性化的、个人的情感表述,这一方面是AI是永远学不来的,无论它有多么多的技巧,无论它积攒了多么多的信息,但是它无法模拟一个特定的、有丰富精神体验、丰富情感,丰富生活经历的人,在此时此境此景中表达。它是无法模拟的。我觉得AI在这方面不可能超过人类!”

黄加林认同彭敏和吕锡琛的说法,他补充道,诗歌真正的生命力,来自人对世界最真切的感受。“有一位法国诗人写过一句话:‘诗歌王国的通行证是痛苦。’你没有痛苦,就进不了诗歌的王国,也成为不了一个诗人。所以我觉得AI可以模仿技巧,但它永远不能模仿人类真实的情感的体验。有深刻的、敏感体验的人,会辨别出哪里是真实的情感,只有真实的情感,才能更好地去打动人。”

“诗词不老,生活常好!”最后,他用这句话结束了本场沙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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