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忽视的男性HPV：一个男生的确诊、自救与偏见

“我觉得我脏了，配不上我的女朋友。”拿到HPV（人乳头瘤病毒）阳性结果时，阿哲僵住了，他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卷入这样一个和“私生活不检点”挂钩的疾病。

阿哲28岁了，是个男生，这是个传统认知中和HPV无关的性别。他形容自己是个“恋爱脑”，和女友在一起3年多里，两人感情一直很好，从未有过“出格”的行为。但医院检测报告单上的“+”号却让他百口莫辩。

病毒在他脖子上留下了一颗上端粗、下端细的突起，像一颗意外投入平静生活的石子，掀起信任危机、就医奔波和认知颠覆的连锁反应，并将他推入一场持续数月的自责与担忧——不仅是治疗过程中的痛楚，生活细节里的小心翼翼，更重要的是，一旦让家人朋友知道，他就会被贴上“不正经”的标签，再也抬不起头。

这场始于一颗小疙瘩的意外，也揭开了HPV认知的普遍误区。长期以来，HPV被贴上“女性专属健康风险”的标签，宫颈癌筛查与疫苗接种的宣传焦点始终围绕女性，而男性感染的高发性、潜在危害与防控需求，却长期处于公众认知的盲区。

国内首部《男性人乳头瘤病毒相关疾病预防策略专家共识》指出，HPV对男性健康的威胁被长期低估。公开资料显示，在中国，每6名男性中就有一人感染过HPV，后者不止通过性传播，公共接触也可能成为隐患。

更为隐蔽的是，男性感染HPV后大多无明显症状，难以察觉，但这并不意味着风险不存在：持续感染高危型HPV的男性，可能引发肛门生殖器疣以及肛门、口咽、阴茎等部位的恶性肿瘤，而治疗过程漫长而痛苦，且容易复发，对男性患者的生活和心理健康造成不良影响。更为重要的是，男性感染者亦会作为病毒传播的重要载体，增加女性伴侣的感染风险和罹患宫颈癌的概率，使得相关疾病的防控难度加大。

与此同时，在国家公共卫生战略中，亦未将男性列为HPV防控的重点对象。2025年11月，我国正式将HPV疫苗纳入国家免疫规划，但免费接种对象仅限适龄女孩，男性需自费接种，而在国际上，如美国、加拿大等80多个国家已将男性纳入HPV疫苗免疫规划之中。尽管2025年1月和4月，我国分别批准四价和九价HPV疫苗扩展至男性适应症，但现实中，男性接种仍面临着疫苗认知度不足、社会接受度偏低等现实困境。

2025年1月19日，江西南昌，一些男性在江西省妇幼保健院排队准备接种四价HPV（人乳头瘤病毒）疫苗。

社会对男性HPV感染的污名化进一步加剧了防控难度。阿哲发现，包括自己在内的不少男性会将HPV感染与“道德污点”绑定，陷入自我否定与社交恐惧，这种认知偏差或阻碍早发现、早干预的防控进程。

好在，随着越来越多相关领域的专家不断呼吁男性预防的重要性，加上男性HPV感染知识的普及，社交媒体上正涌现出男性健康防护的新趋势，不少年轻人在交往中或婚前要求男性伴侣进行HPV检测，主动咨询、预约男性HPV检测的人群也在增加，部分医院开始增设相关诊室和检测服务。同时，还有许多家长带着儿子咨询HPV疫苗接种事宜，亦有适龄男性主动预约接种HPV疫苗。

“男生也需要重视HPV，它不是女生的‘专属疾病’，更不是判断一个人私生活是否检点的标尺。”经过长达半年的治疗，阿哲连续多次检测结果均为阴性，他计划等到彻底康复的那天，就去接种HPV疫苗。

以下是阿哲的讲述。

“我觉得自己变脏了”

感染是在2025年发现的。5月中旬时，我和平时一样习惯性地用手摸脖子，突然摸到左侧脖颈有个突兀的小疙瘩。它只有米粒大小，软软的，我以为是工作后疏于锻炼、体重增加导致的普通皮肤问题，或是年纪增长长出来的小肉揪，没太在意。

可没过多久，这颗小疙瘩越长越大，形状也愈发清晰，上端粗、下端细，像一颗倒过来的竹笋，且远离脖子的一侧明显更粗，摸起来依旧软软的。到6月初，我实在好奇，就在社交平台发了张照片求问网友，没想到评论区有人提醒“可能是HPV”。看到这三个字母时，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神。我其实对HPV很害怕，因为大家一直强调每个女生都要打HPV疫苗。

我赶紧把这事告诉女朋友，她脸色立刻凝重起来，催促我买了HPV自测试剂。那个周末的上午，我按照说明接了中段尿，将类似体温计的检测试剂浸入其中，15分钟后，试剂呈现出介于浅蓝和深蓝之间的中蓝色——提示可能感染HPV。

女朋友看到结果的瞬间就崩溃了。她抓过我的手机疯狂翻查聊天记录，一直哭着试图找我“出轨”的证据——因为通常来说，男性主要通过性传播途径感染。翻不到任何线索后，她情绪失控地把我的手机狠狠掰弯。

那一刻，我看着变形的手机，听着她的哭诉，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私生活一直很简单，和女朋友在一起三年多，从未有过越界行为，可“HPV”这三个字母像一盆冷水，把我浇得浑身冰凉。我开始不由自主地想，是不是我哪里没注意，真的染上了这种“脏病”？

当月，我和女朋友一起去了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的皮肤科门诊做检查。第二天，HPV核酸检测报告就出来了，显示为HPV-45型阳性，这是一种高危型致癌HPV。幸运的是，女朋友没有被感染。

当时我正在打游戏，看到报告上的“+”号，游戏角色还在屏幕上自动移动，我却瞬间僵住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那天晚上，我搬到了另一个房间睡，把主卧卫生间的洗漱用品全部搬到外面，家里两个卫生间严格分区使用，毛巾、牙刷也都一一分开。我不敢再和女朋友亲密接触，总觉得自己身上带着病毒，是“不干净”的，生怕把病毒传染给她。好在生活中的其他方面，并没有受到太多影响。

自责与自救

确诊后的日子里，自责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我无数次在深夜辗转难眠，脑子里反复回想：“我到底是怎么感染上的？”我和女朋友感情稳定，我向来是个“恋爱脑”，眼里心里都是她，绝对不可能有出轨行为。直到某天，我突然想起感染前不久的五一假期，我曾和同学去公共浴池泡汤，那是一张三天的套票，因为价格便宜，池子里人挤得满满当当，大家都是光着身子泡，从池子里出来时，我可能不小心坐到了别人用过的毛巾，这种间接接触传播或许就是导致我感染的渠道。

这个念头让我更加自责。我恨自己太大意，恨自己没有注意公共卫生，更恨自己因为一时疏忽，让女朋友陷入恐慌和痛苦。她得知我自测结果时的崩溃大哭，掰弯手机时的绝望，还有确诊后默默流泪的样子，一遍遍在我脑海里回放，我总觉得是我对不起她，是我让她承担了本不该承受的压力。

在我固有的认知里，HPV就是和“私生活不检点”挂钩的，我甚至下意识地觉得，别人知道我得了这个病，一定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所以除了我的女朋友，我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我怕别人会给我贴上“私生活混乱”的标签。我甚至觉得我变脏了，这种自我否定，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紧紧困住。

公共场所中号召男性预防HPV的宣传海报

此后治疗的日子里，我开始严格按照医生的嘱咐调整生活：完全避免性生活，每天早睡早起不熬夜，饮食变得格外清淡，还要坚持补充维生素C，坚持锻炼和减肥。医生反复提醒我不要用手抠疣体，说里面充满了HPV病毒，抠破了容易扩散。我便时刻提醒自己，哪怕再痒也绝对不能碰。之后，我通过激光切除了脖子上的疣体。

生活上，我变得格外注意各种细节。家里的公共区域，我每天都会用喷剂消毒，隐私部位更是每天喷3-4次，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病毒传染给女朋友。此外，考虑到公司厕所里用的是马桶，而家里有两个卫生间，所以我大多时候会在家中解决上厕所的问题，尽量不用公司的厕所，以免传染给同事。除非憋到不行的时候，我才会用公司的厕所，而用过之后也会用防护喷剂给马桶消毒。

治疗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我先后去了杭州的四家医院，经历了多次检测的痛苦，有时需要将棉签伸入尿道，疼痛让我眼泪直流。我也无数次想过，女朋友会不会因为这个事情和我分手。好在她在最初的情绪爆发后，慢慢平静下来，看到我认真治疗和严格防护，她选择了相信我。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活在自责里，觉得自己是个“罪人”。直到7月5日，医院的检测结果显示全阴，我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一些，但自责并没有完全消失。我知道，只要没有彻底康复，我就不能掉以轻心，我必须对自己负责，更对女朋友负责。

女朋友曾接种过三针HPV疫苗，检测结果一直是全阴，我觉得这大概率是得益于疫苗起了保护作用，不然我真的会愧疚一辈子。我们的感情也并没有因为这次意外而受到影响。直至几次检测结果都转阴之后，我还坚持执行工作和生活上的各种注意事项，以防万一检测结果不准带来的麻烦。

偏见远比疾病可怕

我相信许多男性和感染前的我一样，只是听过HPV，实际上并不了解。女朋友之前打HPV疫苗时，我也没有太多地关注，只是觉得HPV和女性有关，对女性的伤害很大，只要打了疫苗未来肯定就没什么事情了。但直至HPV与我产生关联，我才知道，HPV并非只是女性的问题。

在医院治疗时，虽然看病的时间很短，医生还是告诉我和女朋友，HPV的感染途径并非只有性传播，也会有其他途径，帮我们科普这方面的医学知识，也算是侧面帮我向女朋友澄清自己没有过出格的行为。

然而在治疗过程中，我发现社会对HPV的污名化远比疾病本身更可怕。我把自己的经历分享到社交平台上，初衷是想帮助更多和我有类似经历的男生，因为网络上关于男性HPV感染和治疗的经验帖太少了。可我没想到，帖子发布后，除了一些善意的提醒和鼓励，更多的还是恶意的质疑和冒犯。

比如有人在评论区直接问我：“冒昧打扰一下，是你生活乱，还是你女朋友乱？”还有人说：“男生得HPV，肯定是自己不检点，别装无辜了。”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让我很难过，尤其是对我女朋友的无端指责，让我很难接受。我曾发过一篇帖子，呼吁大家理性看待HPV，不要给感染者贴上“私生活不检点”的标签，因为很多人都是无辜的，就像我，可能只是因为一次公共浴池的疏忽就被感染。可这篇帖子最终因为太多负面评论，被我删掉了。

我发现，很多人对HPV的认知存在极大的误区，认为它就是“脏病”，只有私生活混乱的人才会得。可医生明明说过，HPV感染其实很普遍，传播途径也不止性传播一种，公共浴室、游泳池、酒店等公共场所的间接接触，都可能成为传播渠道，甚至五六岁的小朋友都有可能感染低危型HPV。

更让我无奈的是，这种污名化不仅来自陌生人，还来自社会固有的偏见。我不敢告诉家人我得了HPV，因为我知道，在他们的认知里，得了这种病就意味着“私生活不检点”，他们一定会失望，会指责我。我和女朋友单独住，这件事就成了我们之间的秘密，我怕一旦被家人朋友知道，我会被贴上“不正经”的标签，再也抬不起头。

9价HPV疫苗

在网上，有很多男生私信我，分享他们的经历。他们中有人和我一样，只有一个女朋友，却莫名感染了HPV，女朋友是阴性，自己也不知道感染途径；还有人因为以前的伴侣是HPV阳性，自己被感染。他们大多和我一样，确诊后陷入深深的自责和痛苦中，害怕被别人知道，更害怕被贴上“脏”的标签。有一个男生几乎每天晚上都来找我，说他一想到自己得HPV就过不去这个坎儿，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我只能耐心地安慰他，告诉他HPV并不是绝症，只要积极治疗、做好防护，绝大多数人都能转阴，不要被偏见压垮。

其实，HPV只是一种普通的病毒感染，就像感冒发烧一样，每个人都有可能被感染。可社会对它的污名化，却让无数感染者承受着身体和心理的双重压力。我们不该用异样的眼光看待HPV感染者，更不该随意给他们贴标签、乱指责。每个人都有可能遭遇意外，感染者需要的是理解、支持和科学的引导，而不是偏见和歧视。

现如今，我已经经历了四次医院检测，最近两次的结果都是全阴，就等着最终复查。我每天依然坚持用喷剂消毒，和女朋友也依旧分房睡、分用卫生间，我想等到彻底康复的那一天，再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我计划复查全阴后，就立刻预约接种HPV疫苗，也想通过我的经历告诉更多人：男生也需要重视HPV，它不是女生的“专属疾病”，更不是判断一个人私生活是否检点的标尺。

这场始于一颗小疙瘩的经历，让我承受了太多痛苦和委屈，但也让我学会了直面困境，勇敢抗争。我希望我的故事能让更多人了解HPV，打破对它的认知误区和污名化，让每个HPV感染者都能被温柔以待，勇敢地面对疾病，重拾生活的信心。毕竟，生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被偏见困住。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阿哲为化名）

记者：史东旭

编辑：卢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