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麓书院美籍教授戴彼得：我在中国能读到什么？

在2026张家界悦读共创大会暨华人国学大典丙午春集的开幕式上，中国政府友谊奖获得者、湖南大学岳麓书院美籍教授戴彼得，围绕“一本书的力量——如何从阅读中重构世界”的主题，用流利的中文发表主旨演讲，向现场的中外嘉宾以及线上观众郑重推荐了英国作者希拉里·曼塔尔的历史小说《狼厅》（ Wolf Hall）。

“我一直觉得我们历史学家要把人类的历史系统化、逻辑化，找一些规律来把人的经验简单化。可问题是，我们历史学家不能去分析模糊的部分，没有历史记载的部分，复杂的部分。但我们人类的生活就是很模糊、很复杂、很没有逻辑的。所以，做历史研究以外，我们还需要了解这些模糊的、心理的内容。这就是历史家跟小说家很重要的边界。”戴彼得说。

深受全球游客喜爱的云天渡玻璃桥，一场山雨过后，别有韵味。

谷雨时节逛张家界大峡谷，戴彼得连连点赞。

以“开放”为名的二十年

从祖辈起，戴彼得的家族就跟中国结下深厚情缘。过去这一百年间，他的祖父母、外祖父母和父母，都曾在中国致力于社会福利与救济工作。

戴彼得出生于中国，8岁以后才回到美国求学。2017年，他受邀从中国台北来到湖南的岳麓书院讲课，次年正式成为这座千年学府的全职教师，一边开设多门课程，一边主持“岳麓书院口述史”课题，带领团队翻译《岳麓书院学规》《岳麓志》等文献，并作为外籍语言顾问参与湖南省人民政府英文门户网站建设。

在中国生活和研究多年，戴彼得一直在观察这里的变化。

如果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他的答案不是“发展”，也不是“速度”，而是，“开放”。

但这并不是一个宏大的概念。在他看来，更真实的“开放”，发生在人与人之间。在中国，他接触到的很多人，都愿意分享自己，分享他们眼中的中国。他们不仅友好，更重要的是，他们是“敞开的”，对他人、对世界，也对未知保持好奇。

“很多人其实已经了解不少外部世界，但他们仍然想知道更多。”戴彼得说。

2026张家界悦读共创大会现场，茶歇时间戴彼得教授与英国友人安德鲁·杰克逊交谈甚欢。

为什么中国人，总要一起吃饭？

这种开放，很少体现在口号里，反而更常出现在日常生活中。

比如，一顿饭。

在戴彼得看来，中国人对“吃”的重视，远不只是味道本身。一起吃饭，是一种建立“关系”的方式。很多距离，是在餐桌上被拉近的；很多问题，也是边吃边聊中慢慢解决的。

在不少国家，这样的社交方式并不普遍。但在中国，它几乎是一种天然的能力。某种程度上，人们不是在“吃饭”，而是在通过一顿饭，把彼此连接起来。

在阅读中，见自我 见世界

谈到阅读，他的回答却显得很坦诚。

戴彼得直言，他小时候并不喜欢读书，更愿意在外面玩。在他看来，阅读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它需要时间，也需要耐心。但随着人生变得复杂，人会慢慢意识到一件事

“人需要阅读，来理解自己，也理解这个世界。”

4月20日下午悦读专场沙龙戴彼得教授发言。

在岳麓书院任教的这些年，他看到学生们的阅读方式非常多样：有人读中国传统经典，有人读西方文学，也有人在小说、哲学、历史与科学之间来回穿梭。

没有标准答案。

“每个人都在寻找适合自己的阅读方式。”戴彼得说。

世道更迭，性情随之

即使是在节奏越来越快、压力越来越大的当下，他依然认为，很多中国年轻人没有远离阅读。相反，他们在用阅读，尝试理解自身的处境，亦回应这个复杂的时代。

当被问到中西方在“如何生活”上的差异时，戴彼得的回答很克制。

“人其实差不多。”他说。

4月20日下午悦读专场沙龙，知名书评人袁复生对话知名学者戴彼得、王立新、蒋海松。

在他看来，大多数人都在努力把生活过好。真正不同的，是社会环境。他提到一个对比：在19世纪，一些西方人曾认为中国人“随和”、“顺其自然”；但今天，在竞争激烈的现实之下，中国年轻人展现出的，是另一种状态：努力、进取，甚至有些“内卷”。

社会在变化，文化也会随之改变。

没有哪一种性格，是一成不变的。

湖南大学岳麓书院戴彼得教授接受凤凰网专访

入山问道，向书而行；书院之中，得处世之道

关于这场与戴彼得教授的专访，发生在张家界大峡谷，云雾缭绕的群山之间，人显得很小，但也更容易安静下来。在这里，关于“生活”的问题，变得更直接。

对戴彼得来说，自然并不是一种奢侈，而是一种需要。

“人类需要绿色空间。”他说。

这也是为什么，不只是张家界，大城市里的公园也总是人满为患。人们会本能地走向自然，因为在那里，身心才能真正放松。

阅读与山风相遇的地方：张家界大峡谷美景。

回到30多年前，1987年戴彼得第一次来到中国，再到此时此刻的2026，中国在绿地建设和自然保护上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但与此同时，一个更难的问题也浮现出来：如何在不破坏自然的前提下，让更多人接近自然？

在他看来，张家界正是这种“平衡”的一个缩影。

在岳麓书院，他也看到了另一种延续。

湖湘文化强调“经世致用”，强调“学问”与“现实”之间的连接。这种传统，并没有消失。戴彼得说，在教学过程中，他发现大部分学生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拥有难得的机会，也明白这意味着更大的责任。同时，在这个变化莫测的时代，中国的学生们和世界各地的年轻人一样，面对着不确定的未来。

面对这样的“不确定性”戴彼得告诉他的学生们答案其实很简单：多读书。读不同的书。为自己找到理解世界的方式。

2026张家界悦读共创大会暨华人国学大典丙午春集期间，张家界大峡谷里分布了众多的阅读角。

采访的最后，面对我最后一个关于“如何更好的生活”的问题，戴彼得没有给出复杂的建议，只引用了一句话：

“In a world where you can be anything, be kind.”

在一个你可以成为任何人的世界里，选择做一个善良的人。

他说，这是他认为通往美好人生的“幸福密钥”。

听起来很简单。

但也许，这正是最难做到的事。

（撰文/汪彦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