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晓霖：波斯湾战争“停火两周”意义何在？
马晓霖，浙江外国语学院教授，环地中海研究院院长
编辑 白金娜
特朗普与拉特克利夫、赫格塞思以及凯恩于6日在白宫举行新闻发布会。图源：Getty Images
北京时间4月8日上午8时，是美国总统特朗普威胁要“（伊朗）文明毁灭”的最后通牒临界点。全球都屏住呼吸，猜测这位无视任何国际法和战争法底线的美国三军总司令要祭出什么致命武器，甚至怀疑急于证明打败伊朗的他是否会下令向伊朗使用战术核武器。
同时，被美以侵略激怒的伊朗民众显示出高昂的爱国主义精神，自发组成“人链”，聚集在可能遭遇大规模袭击的基础设施周围，为国家的工业体系和经济命脉充当“人肉盾牌”。面对这种伊朗平民用血肉之躯建构的铁壁铜墙，特朗普政府要么知难而退收回成命，要么一意孤行造成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所幸的是，在巴基斯坦的全力斡旋下，在中国关键时刻的说服下（特朗普语），伊朗以美方率先停火并接受其条件为由，同意临时停火两周进行谈判，并责成伊斯兰议会议长卡利巴夫带队。
伊朗驻巴基斯坦大使穆加达姆9日宣布，伊朗代表团将于当晚抵达巴基斯坦首都伊斯兰堡。白宫则宣称，将于11日上午举行首轮会谈。本人获得的独家消息是，和谈很可能在伊斯兰堡塞雷纳饭店举行，其老板则是一位什叶派伊斯玛仪派（七伊玛目派）的穆斯林。
波斯湾战争在继续升级和扩大甚至可能产生毁灭性后果的最后一刻钟，美伊双方均悬崖勒马，为高速前行的战车踩下刹车，也给波斯湾乃至中东恢复和平打开了机会之窗。但是，好事多磨，这场世界期盼已久的停战谈判9日即连续遭遇挫折：美方矢口否认曾认可以伊朗的条件为谈判基础，并称停火并不包括黎巴嫩战区；伊朗则以真主党遭到袭击和美方违反三项停火条件为借口，恢复对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航限制。9日，在美国施压下，以色列宣布与黎巴嫩政府在华盛顿举行首次直接谈判，讨论解除真主党武装。
波斯湾战争紧急刹车，美伊双方各有考量
持续了39天的波斯湾战争，美以与伊朗的“二打一”军事较量在主战场戛然而止。或许，特朗普不想把战争拖进第40天，进而与穆斯林什叶派哀悼伊玛目侯赛因的“40天”传统完成数字巧合，以免赋能9000多万伊朗人的“圣战”联想；或许，特朗普不想让战争超过42天，避免掉进另一个尴尬的叙事陷阱：1991年美国曾率多国部队解放科威特，通过42天轰炸和101个小时地面突击就轻易取得完胜。但是，特朗普死活不敢对伊朗发动大规模的登陆战和地面战，显然想避免重蹈越南战争和阿富汗战争的覆辙。
尽管如此，特朗普急于停火还是落入另一个“数字”陷阱而成为笑料：1999年，美国领导的北约曾借助38天大轰炸迫使南斯拉夫联盟屈服，但是，美以对伊朗39天的狂轰滥炸非但没有形成一边倒态势，反而导致美以的地区空防体系漏洞越来越多，损失越来越惨。
于是，主动呼吁停火谈判已近两周的特朗普，宣布“接受”伊朗所提条件为谈判基础，换取其开放霍尔木兹海峡，既给自己找足台阶，也给对方同意停火谈判留足面子。
但是，临时停火并非终战安排，甚至连“中场休息”都算不上，因为美伊双方都誓言随时恢复军事行动，继续赤膊上阵。更何况，美以领导人的反复言而无信和战略欺骗不免让人疑窦丛生：两周的临时停火，究竟是特朗普主导和确保美国利益优先的寻求长期停火机遇，还是故伎重演，继续以和谈为诱饵，瞒天过海地补充战损，调整防务，待聚齐三大航母舰队后以更猛烈的攻势再次闪击伊朗？伊朗驻联合国日内瓦办事处代表阿里·巴赫雷尼称，伊朗在与美国和谈时将比以往谨慎得多……“我们不再相信另一方”。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表示，对美国的承诺“毫无信任”，他们的“手指已扣在扳机上”。
中巴协力斡旋促和，给中东和平开启一扇窗户
在巴基斯坦与中国力推双方停火谈判的同时，中国与俄罗斯8日在联合国安理会又熄灭另一条加剧波斯湾战争的导火索，联袂否决安理会轮值主席国巴林动议的授权动武疏通霍尔木兹海峡的决议草案。
给和平一次机会，这是中国最真实的意愿和外交努力方向。尽管中国远比其他主要经济体更有应对能源危机的多元化选项和韧性，但也是安理会五常国中最尽心尽力促和止战的一方。73岁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外办主任、外交部长王毅先后与26国外交部长通话沟通，寻求解决方案；72岁的中国政府中东问题特使翟隽第一时间遍访炮火纷飞的波斯湾沿岸国家穿梭游说，足见中国促和之诚之真。
尽管对美以失去基本信任，但是，基于中巴等斡旋方的友好情谊，基于全球舆论的反战共识，基于波斯湾西岸阿拉伯国家可能被推进美以怀抱的战略风险，也基于持续战争没有真正赢家的理性思考，伊朗新领导层决定抓住这次机会，看看能否重塑和平。
就美方而言，特朗普急于摆脱波斯湾战争泥潭已是不争之实，关键是能否拿到体面的终战成绩单。这次牵头和谈的是特朗普内阁中唯一私下反对袭击伊朗的副总统万斯，重磅成员是对以色列具有重要影响力的美国犹太财团代理人、总统驸马库什纳和中东问题特使威特科夫。但是，让人难以乐观的是，万斯作为共和党的“总统储君”和特朗普的“黑转粉”，尽管洞察风险且私下直言劝谏，但是依然公开对特朗普唯命是从，因此，不能指望他发挥关键性的积极影响。至于库什纳和威特科夫更非和平天使，而是维护美以核心利益且努力平衡美以利益的特朗普外交捉刀人。
伊朗虽然没有公布完整的和谈代表团名单，但是明确议长卡利巴夫为团长。美以斩首多名伊朗军政高官后，卡利巴夫属于硕果仅存的堪与美国打交道的话事人，而且是战争爆发后特朗普最早放风的伊朗和谈“接触者”，并被美以公开从“定点清除”名单上删除。尽管卡利巴夫曾否认与美方有所接触且立场也十分强硬，但是，最终领衔对美谈判，说明伊朗新领导层可选的主谈官余地有限并对卡利巴夫充分信任，也从某种角度表明了伊方诚意。
和平机会来了，并不代表和平一定会变成现实。且不说这是双方交战期间的另一种意志与智慧的较量，更何况双方条件差距甚大，堪称鸡同鸭讲，甚至彼此的目标南辕北辙。
美国和谈15条：形同“毒药”，实属诱降
据媒体披露的美方15条停战条件（实则14条）大致如下：1，伊朗必须拆除现有的核能力。2，伊朗必须承诺永远不发展核武器。3，伊朗境内不再进行铀浓缩活动。4，伊朗必须在不久的将来按照双方商定的时间表，将储存的约450公斤丰度60%的浓缩铀移交给联合国国际原子能机构。5，纳坦兹、伊斯法罕和福尔多的核设施必须拆除。6，必须给予国际原子能机构充分的准入、透明度和监督权，使其能够进入伊朗境内。7，伊朗必须放弃其地区代理人“模式”。8，伊朗必须停止资助、指挥和武装其地区代理人。9，霍尔木兹海峡必须保持开放，并作为自由的海上通道发挥作用。10，伊朗的导弹计划必须在射程和数量上都受到限制，具体阈值将在稍后阶段确定。11，伊朗未来的导弹任何用途都将仅限于自卫。作为回报，伊朗将获得以下好处：12，国际社会将对伊朗全面解除制裁。13，美国将协助伊朗推进其民用核计划，包括在布什尔核电站发电。14，所谓的“快速恢复”机制将被取消，该机制允许在伊朗不遵守规定时自动重新实施制裁。此外有报道称，美方要求伊朗停止“输出伊斯兰革命”和干涉阿拉伯邻国的内政，换取美方与之达成一个长期的战争状态“降级路线图”。
显而易见，美国的和平条件，完全是笔者多次在专栏文章和媒体采访中拆解过的“蓬佩奥12条”刷新版，由“特朗普1.0版”时期的国务卿蓬佩奥于2017年5月公布，作为特朗普“胡萝卜加大棒”政策的伊朗问题解决方案。
客观地说，上述条款对伊朗而言不啻为丧权辱国、阉割伊斯兰革命理想与体制的“投降”议定书。如果全盘接受，意味着伊朗被迫放弃和平利用核能源和攻守兼备的战略武器的国际法权利，包括交战权和自卫权；意味着伊朗必须抛弃过去47年的国家定位总战略、对外关系总政策和地区博弈总投入，也意味着伊朗对伊斯兰共和体制、伊斯兰革命路线的自我否定与抛弃。
很显然，当年伊朗尚未与美以交手而断然拒绝，导致特朗普政府退出奥巴马政府签署的“伊核协议”（落日条款），并不断对伊朗收紧遏制发展和竭血吸血经济的多重绞索。时隔八九年，伊朗已两次与其形容的大小“撒旦”直接交手，而且此番表现不俗并正处于防守反击战的上升期，换言之，伊朗期待停火止战的愿望远低于美国。因此，实在看不出伊朗有什么理由，接受美国的上述“城下之盟”？
伊朗和谈10条，狮子大开口，形同与虎谋皮
美国的要求堪称上不着天，伊朗的停火条件同样下不着地，尽管比美方少了五条，但是，条条都是漫天要价。
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8日发表声明，公布通过巴基斯坦向美方提交的10项停战条款主要内容：1，美国原则上应保证不侵犯伊朗。2，制定霍尔木兹海峡安全通行协议，确保伊朗的主导地位。3，接受伊朗的铀浓缩活动。4，解除所有对伊朗的一级制裁。5，解除所有对伊朗的次级制裁。6，撤销联合国安理会相关决议。7，撤销国际原子能机构相关决议。8，向伊朗支付战争赔偿。9，美国从中东地区撤出作战部队。10，停止对黎巴嫩等所有战线的战争。
除以上内容外，伊朗法尔斯通讯社援引消息人士的话说，伊方提出的条款还包括：依据安全通行协议，伊朗每日允许有限船只在其监管下通过霍尔木兹海峡且为期两周；伊朗承诺不制造核武器；伊朗同意在符合自身国家利益前提下，与地区各国就双边及多边和平条约进行谈判；各方须保证不得侵犯伊朗的盟友。
伊朗指望“不靠谱”的特朗普承诺不再发动攻击，这个想法本身就十分“不靠谱”，是天真的幻想，除非美国国会通过法律来加以保障。但是，在伊朗不变天、不改制、不易帜、不与美以关系正常化的大前提下，厌弃伊斯兰共和国的美国共和党与民主两党主流以及势力强大的美国犹太财团，怎么可能视伊朗为“人畜无害”的小白兔而轻易放过？尤其是试图以战养战、以战养政的以色列内塔尼亚胡联合政府怎么肯放弃摧毁唯一反以堡垒的绝佳机遇？
其次，霍尔木兹海峡作为国际水道对外开放已历千百年，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变成伊朗领水和独属航道？伊朗主导这个关键国际水道的诉求，且不说历来用炮舰维护“自由航行权”的美国不干，波斯湾其他国家以及仰仗波斯湾能源与贸易通道的世界主要经济体也不能接受。如果在此开辟先例，将置其他它国际水道于一国私控的被动和危险境地。
其三，坚持铀浓缩自主权，这既是美以不能接受的红线，也是美以与伊朗长期对峙、摩擦乃至引发波斯湾战争的关键症结所在，而且事关联合国及国际原子能机构相关决议，事关联合国相关制裁和美国二级制裁的存废，说到底事关中东核军控与避免核扩散的大局，恐怕也非伊朗能够一意而为。而且，与战前谈判所取得的进展相比，伊朗显然在核浓缩方面重新提高了要价，当然，也不排除将其作为筹码而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其四，伊朗要求进行战争赔偿，也属于异想天开。谁曾见过强盗会给受害者赔偿的实例？谁曾见过非战败国主动进行赔偿的范式先例？除非如特朗普所愿，羊毛出在猫身上，让阿拉伯产油国买单。可是，阿拉伯产油国并非“钱多人傻”，也精明如波斯商人。
其五，伊朗要求美国从中东撤出战斗部队，这更是与虎谋皮。军事基地是美国维持全球霸权的基柱，是确保美国利益的战略支点，还是美国敲诈弱小盟伴的看家护院屯兵点，所有美军肯定不是文艺兵，都是美国战斗部队的有机组成部分。在美国没有被打败也无意放弃霸权虚名的今天，如果撤走中东基地和战斗部队，无异于宣告波斯湾战争是美国的滑铁卢，是美国的“崖山之战”或“苏伊士运河战争”（标志着大英帝国退出中东），也无异于昭告天下，波斯湾乃至中东已不再是美国一手遮天的地界，而是伊朗的势力范围。
第六，停止在黎巴嫩等地的战争，同样为伊朗一厢情愿。无论是黎巴嫩真主党、巴勒斯坦哈马斯，还是也门胡塞武装，它们都因共同的反以目标而与伊朗结成超越民族和教派的“抵抗轴心”，但是，它们与伊朗又是彼此平等的利益交换和同气相求关系。就算宣布向伊朗最高领袖效忠的真主党，本质上还是基于领土之争而崛起的黎巴嫩抵抗力量，也有自己独立的国内政治议程，不可能事事与伊朗协调，处处看伊斯兰革命卫队的脸色。而黎巴嫩、巴勒斯坦与以色列的长久矛盾，是基于国际法的领土之争和生存空间之争，原本与伊朗无任何法理关系，因此，真主党和哈马斯自然也不会因为伊朗与美国乃至以色列的和解而退出中东政治的历史舞台。
决战岂止在沙场：又一杯“毒药”供伊朗选择
由上可见，帝国中枢般的特朗普政府，与同样高冷自信的德黑兰当局完全不在一个对话频道上，双方条件差距远大于波斯湾水域的宽度，彼此都高高在上，根本就“尿不到一个壶里”。
1988年，美国介入伊朗与伊拉克的八年战争，武装护航波斯湾，摧毁多艘只伊朗舰船并“误击”伊朗665号客机（空客A300）导致290名乘客和机组人员全部遇难。面对日益复杂的波斯湾局势，时任最高领袖霍梅尼下令接受联合国安理会敦促停火的598号决议，放弃曾坚持的停火三条件：追究发动战争的伊拉克总统萨达姆，赔偿伊朗巨额战争损失，重划两国界河阿拉伯河分界线。霍梅尼事后痛心地说，正当诉求未能得偿而被迫同意停火，“比喝毒药还难以下咽！”
今天，美国再次把远比当年更致命的“毒药”端给伊朗领导人，这又让他们如何吞咽？面对处于十字路口的MAGA运动、两党的国会山决战以及三年后特朗普的政治遗产评价，面对伊朗政权、国家乃至民族命运的历史转折关头，美以双方如能找到两全之策，完全仰仗人间出现奇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