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73年秋天,美国各大城市的加油站前出现了二战以来从未见过的景象:汽车长龙蜿蜒数百米,司机们为了几加仑汽油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油价在短短数月内从每桶不到3美元飙升至13美元,涨幅接近300%。这场由中东战争引发的石油危机,彻底打碎了西方世界“能源永远廉价”的幻觉,也在无意之间,为一个东亚岛国打开了全球工业版图上最重要的一扇门。
半个世纪后,历史轮回。2026年3月开始,霍尔木兹海峡的实质性军事封锁让全球油价在一周内突破每桶110美元,布伦特原油一路逼近历史峰值。全球约10%的集装箱船被困波斯湾,主要航商被迫绕行好望角,全球能源供应链正在经历一次极限压力测试。
问题随之而来——1973年的危机,成就了日本省油燃油车席卷全球的黄金十年。那么2026年的这场危机,是否会成为中国新能源汽车走向世界的历史性窗口?
一、被危机“喂大”的工业强国
要理解1973年对日本意味着什么,需要先把时钟拨回到1960年代末。
彼时的日本汽车工业正处于一个尴尬的十字路口。国内市场高速成长了整整十五年——1967年年销量破300万辆,1970年跨过400万辆——但增速随即跌入个位数。日本国土面积不到38万平方公里,汽车普及进入瓶颈,400万辆大致就是天花板。与此同时,日系车虽已进军美国,却几乎没人把它当回事——丰田皇冠和日产达特桑起初的年销量只有几百辆到几千辆,客户基本是日裔移民,主流美国消费者对这些小巧、廉价的日本车毫无兴趣。1970年,日系车在美国市场的份额不足4%,远逊于更受欢迎的大众甲壳虫等德系车。
当时的美国人喜欢什么?是1961款林肯大陆那样的“油老虎”,百公里油耗21.8升,马力强劲,车身宽大——这才是汽车该有的样子。日本车在美国人眼里,不过是穷人的代步工具。
然后,1973年10月来了。
第四次中东战争爆发,OPEC中的阿拉伯成员国对西方展开石油禁运,油价暴涨四倍。美国经济迅速陷入“滞胀”,消费者信心崩溃,1974年美国汽车销量整体下滑超过20%。但恰恰是在这一年,日系车在美国逆势大涨,销量突破70万辆。美国消费者突然意识到,他们其实并不需要那头油老虎——他们需要的是能装下一家人、同时让钱包不那么痛的车。
日本汽车用了整整十年在美国蓄力,却在几个月内完成了口碑的质变。不是日本车突然变好了,而是世界突然变了,日本车之前一直被嫌弃的特点——省油、紧凑、经济——一夜之间成了最大的卖点。
数字说明了一切。日系车在美国的市场份额,从1970年不足4%,升至1975年约10%,1979年接近17%,1980年突破20%。日本整车出口量,从1970年的109万辆,跳升至1975年的268万辆,再到1980年的597万辆,一跃成为全球汽车出口第一大国。1980年,日本汽车年产量首次超过美国,成为世界最大汽车生产国。这一切,不过十年。
但如果仅仅把日本的崛起归结为“省油”二字,那就太过简单。
石油危机对日本的冲击,远不止于汽车。危机爆发之初,日本整个工业界都面临能源成本骤然上升的压力——日本几乎没有本土油气资源,对进口石油的依赖超过85%,油价飙升意味着每一个工厂、每一条生产线的运营成本都在上涨。危机逼出了日本工业的“省”字诀,而这个字,最终渗透进了整个制造体系。
家电行业是最直观的例子。70年代中期,日本家电企业密集推出以“省电”为卖点的产品线:变频空调大幅降低耗电量,新一代冰箱、洗衣机的能效指标远超欧美同类产品。这些产品进入欧美市场,恰好对接了消费者在油价高企背景下对一切用能成本的敏感情绪,迅速打开局面。
工业设备领域同样如此。日本企业开始大规模推广数控机床和工业机器人,以减少人力和能源的双重消耗。这套被后来管理学界称为“精益生产”的体系,最早正是在70年代能源危机的压力下得到系统化。丰田生产方式强调消灭一切“浪费”——多余的库存、多余的动作、多余的能源消耗——危机把这套思想的市场价值放大到了全世界都能看见的程度。
所以,1973年石油危机对日本工业的意义,远不是一次“运气好”,它是日本长期坚持节能路线的压力测试,是日本从“模仿者”跻身“挑战者”的加速器。危机带来的不是一次产品销售机会,而是一次范式切换——谁掌握了节能技术,谁就掌握了那个时代的竞争力密码。
二、新能源汽车的逆风与转折
2020年到2025年,全球新能源汽车行业走完了一个先扩张、后收缩的完整小周期。2021年至2023年,在各国补贴政策的推动下,中国电动车出口爆发性增长,比亚迪、蔚来、吉利等品牌纷纷宣布欧洲战略,整个行业弥漫着“全球化元年”的兴奋气氛。
然后,墙一堵一堵地立了起来。
2024年10月,欧盟正式对中国电动汽车征收额外关税,部分车型进入欧盟的综合税率高达45.3%。与此同时,欧洲多国悄然推迟了燃油车禁售时间表,政治风向明显转向。结果相当直接:2024年中国纯电动汽车出口量出现约10%的负增长。美国那边更干脆——特朗普上台后宣布国家进入“能源紧急状态”,退出《巴黎气候协定》,撤销电动车强制令,为化石能源全面松绑。他的逻辑直白:底特律的燃油车工人才是需要保护的选民,新能源不过是拿纳税人的钱补贴精英阶层买贵车。在这种氛围下,许多原本摇摆的国家政府选择观望,部分市场的新能源补贴收窄,消费者情绪随之降温。
进入2025年,中国新能源汽车出口增速明显放缓,行业对全球化路径的反思趋于严肃。这不是一个好的时间节点——但历史就是喜欢在最不合时宜的地方安排最关键的转折。
2026年2月底,霍尔木兹海峡封锁,油价数周内从70美元突破110美元,世界的算盘被强制打乱。
对普通消费者而言,冲击是具体而日常的。欧洲驾驶燃油车的月均费用约140欧元,电动车的用电成本大约只需65欧元。当油价长期停留在100美元以上,这个价差不再是环保主义者的口号,而是每月账单上真实的数字压力。此前在两者之间犹豫不决的消费者,被高油价推过了那道临界点。
更深层的变化发生在各国政府的战略层面。一个国家的能源供应,如果高度依赖一条宽不过50公里的地理咽喉,那么任何一场遥远的局部冲突都能让本国工厂停摆、通胀失控。在此之前,新能源转型对大多数国家政府而言是一道选择题;霍尔木兹危机的震撼,正在把它变成必答题。即便是特朗普的政策逻辑,在这场危机中也出现了裂缝——美国消费者同样要加油,盟友们对再次暴露于中东能源风险深感不安,部分共和党州政府仍在推进清洁能源,因为那意味着本州的就业和电价稳定。高油价是比任何政策声明更有力的说服工具,它让能源安全讨论从意识形态框架里脱落出来,回归到每个人都读得懂的数字。
这一次的逻辑,与1973年惊人地相似:省油的日本车等待着一次改变消费者心理定势的事件;中国新能源车则等待着一次让各国政府和消费者重新算清能源账的时机。区别在于,1973年日本等来机会时产品刚刚够用;此刻中国等来机会时,弹药已经备好了整整十年。
三、中国的新能源汽车“武器库”
2025年,中国新能源汽车产销量均突破1288万辆,连续11年全球第一;新能源汽车在新车销量中的渗透率达到47.6%。与此同时,中国整车出口量达到641万辆,蝉联全球第一大汽车出口国,将日本远远甩在身后。
这是在持续打压和关税壁垒背景下实现的数字,足够说明问题。
但数字背后的产业逻辑更值得关注。中国新能源汽车的竞争力是建立在一条从矿产原材料到整车制造、从动力电池到智能座舱、从充电网络到售后体系的完整产业链上。这条链条经历了数年高强度竞争的淬炼——中国国内每年超过1200万辆的新能源车市场,是全球最残酷的测试场,在这里活下来的企业,产品力和成本控制能力都已经经历了极端筛选。
在关键技术节点上,中国已不是追赶者:磷酸铁锂电池的能量密度和循环寿命持续突破;钠离子电池产业化正在推进,将进一步打破对锂资源的依赖;智能驾驶领域,比亚迪、华为、小鹏等企业的技术积累已形成可商业化的系统解决方案。这些,都不是1973年的日本所能比拟的技术深度。
中国新能源汽车出口市场的布局也已经相当广泛。2025年,中国整车出口目的地前十包括俄罗斯、墨西哥、阿联酋、比利时、沙特、巴西、英国、澳大利亚、菲律宾和土耳其,覆盖了从成熟市场到新兴市场的多个梯次。阿联酋市场2025年全年接收中国汽车超过50万辆,是中东地区最重要的汽车枢纽之一。霍尔木兹封锁短期内固然打乱了中东区域的物流节奏,但一旦航道恢复通航,被压抑的需求和更强的能源安全意识将同时释放,对新能源车的拉动效应将远比平时强烈。
当然也需要正视中国新能源出口的结构性短板。在欧美核心市场,贸易壁垒短期内并未松动;品牌认知度和经销商体系的建设,仍需要时间。当年日本车企也面临同样的问题:1979年受到美国“自愿出口限制”的逼迫,才不得不转向属地化生产,而这反倒促使丰田在美国本土深度扎根。贸易摩擦可以改变短期竞争格局,但从日本经验来看,改变不了长期趋势的走向。中国车企已经在东南亚、中东、南美等地开始布局本地化组装和生产,这是同一条剧本的不同演绎。
四、不止汽车,还有完整的新能源工业体系
1973年之后,日本工业完成的核心转型是从“重型化、高耗能”向“轻薄短小、精密节能”的产品结构转换。这是一次巨大的转型,但其本质仍然是在优化终端产品的能源使用效率。
中国的位置,远不止于此。
在能源生产端,中国是全球最大的光伏组件制造国,2025年光伏产品出口连续第5年超过2000亿元人民币;风力发电机组出口增长超过50%。在储能端,锂电池出口量持续多年创历史新高,钠离子电池量产计划正在推进。这意味着中国不只是在卖“省油的车”,而是在卖一整套“摆脱对油气依赖”的工业解决方案——太阳能组件+储能电池+电动车+智能微网,可以打包成为一个对能源进口高度依赖国家的系统性出路。
这个差异至关重要。1973年,买了省油的丰田卡罗拉,下次加油还是要去加油站;2026年,买了中国的光储充系统,可以在屋顶发电,自己给车充电,实现真正的能源自主。这无疑是能源架构层面的完全替代。
霍尔木兹危机的持续发酵,正在让越来越多的国家政府进行一个冷峻的战略计算,到底花多少钱能从这条危险的海峡依赖中解脱出来?而中国,几乎是唯一一个能够同时提供从发电设备到电动车、从储能到电网管理的全链条工业供给能力的国家。这不是说中国能够垄断全球新能源市场——欧洲、美国、印度都有自己的产业布局——但在技术成熟度、产能规模和成本竞争力上,中国目前的综合优势是其他任何国家都无法在短期内复制的。
五、最大的输家隐现
无论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持续多久,这场危机都已经向全球送出了一张账单——而这张账单,最终要由中东产油国来支付。
这是一个深刻的历史讽刺。
1973年,OPEC产油国发起石油禁运,以为手握能源武器,便可永远掌握全球经济的咽喉。的确,那次禁运的确让西方国家经济陷入衰退,政治上被迫做出一系列对阿拉伯世界有利的让步;但与此同时,它也播下了一颗种子,倒逼西方国家和日本疯狂地投入节能技术研发,倒逼国际能源署IEA成立(1974年)和战略石油储备体系建立,倒逼核能扩张和替代能源的大规模探索。禁运结束了,但对中东石油的战略依赖,在西方的战略心智里,从那一天起就开始了松动。
2026年的封锁,将这一进程大幅加速。每一个在这场危机中被迫承受高油价和供应中断的国家,都会更认真地把新能源转型列入其战略规划——不仅仅是为了减少碳排放,而是为了减少地缘政治的脆弱性。这种动机,远比环保意识更加持久,也更难被政治逆风所动摇。
对于中东产油国而言,这意味着其核心战略资产——石油和天然气——正在经历一次加速但不可逆的贬值。当IEA已经预测全球石油需求将在2029年前后见顶,霍尔木兹危机的发生很可能把这个时间节点再提前几年。伊朗在此次冲突中的损失,不仅仅是军事基础设施,还包括自身在全球能源体系中的长期信用;海湾国家即使维持了中立,也难以逃脱“这片地区不安全”的认知标签。
阿联酋等国已经在努力转型,大力投资光伏、氢能和主权科技,正是因为其领导层清醒地知道,石油时代的黄昏早就有了确定的时间表,但转型的窗口期正在被这场危机所压缩。
如果中东产油国们不能确保海峡的绝对安全,也不能完成国内产业的战略转型,那等待他们的无疑是油气收入的持续减少和全球能源市场地位的边缘化。
结尾
1973年的日本做对了一件事——它没有把石油危机当作一个坏消息来被动应对,而是把它当作一次市场机会的大重组,用早已准备好的产品去填充那个被危机打开的缺口。
这一点,和2026年的中国高度相似——新能源产业体系早已成型,全球出口网络正在铺开,技术迭代仍在加速。危机打开了需求的闸门,而中国站在闸门后面,手里握着的除了上百款不用油的新能源车,还有一套完整的能源转型工业方案。
但中国的机遇和曾经的日本有一些根本性的差异。1973年日本的崛起,是在一个相对稳定的国际政治经济秩序框架内完成的——美日安保、布雷顿森林体系的遗产、全球化的红利,日本基本上是在一个对它大体友好的环境里把市场份额一点一点积累起来。中国面临的地缘政治环境,复杂程度是1973年的日本无从想象的,针对中国的关税壁垒、技术出口管制、市场准入限制层出不穷,贸易武器化已经成为一种常态。
这意味着中国不会简单地“成为1973年的日本”。日本的路径是线性的,依托一个相对开放的全球市场;中国的路径将是曲折的,需要在政治阻力和经济逻辑之间不断寻找突破口。但从更长的时间维度来看,当年美国的汽车工人联合会和国会的双重施压,也没能真正阻止日本车占领美国市场——市场保护最多只能推迟,无法逆转。
霍尔木兹危机提供的,可能是一场让全球消费者和政府重新算一遍能源账的革命。在这场革命里,谁有能力提供更便宜、更安全、更不依赖地缘政治的能源解决方案,谁就可能抓住这个时代的“危机红利”。谁提前布局的越久,谁就越可能胜出。
北大汇丰商学院智库中东研究所执行所长 朱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