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女记者战地日记丨大家都困了,可谁也不知道尽头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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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女记者战地日记丨大家都困了,可谁也不知道尽头在哪里

【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战地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2026年3月30日 战争日志 第三十一天 大家都困了,可谁也不知道尽头在哪里

今天早上做完连线以后,我去了伊朗外交部。

坦白说,人还是困的。这种困,不只是没睡够,而是一种持续一个月以后,整个人都被夜里的爆炸声一点点掏空的疲惫。路上,司机跟我说,他的老婆孩子都已经去了北部拉什特的女婿老家,因为周四是踏青节,是新年假期的最后一天,他准备等周三晚上过去一趟和家人一起度过踏青节,等周五晚上再把家人接回来。我跟他说,你去吧,不用管我,我这边也没什么事。司机说这一年他一直在跑车哪里都没有去过,这次也是想给自己放一个小假,和孩子们过个节。

外面的天气特别好。蓝天白云,春风吹在脸上,路边开着花,草地绿油油的,市政府沿路还摆了不少鲜花,仍旧有很浓的新年气氛。那一刻我甚至有点恍惚:如果不是时不时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轰炸声,这座城市几乎不像在打仗。

去外交部的路上,平常至少要一个小时,现在只用了二十分钟。如今德黑兰的路况就是这样,空了很多,快得让人有点不习惯。

到了外交部,记者已经来了不少。大家见面第一句话,不是问稿子,不是问发布会内容,而是问:昨晚睡了吗?

答案几乎都差不多:没睡好。

有人说,家附近有导弹落下来,幸好没有爆炸;有人说,整晚都太吵了,根本没法睡;还有人说,他们晚上还要轮班值守,隔夜值完,白天又照样来跑发布会。于是大家都在拼命喝咖啡。我平时不喝咖啡,但这阵子,感觉不喝都不行。

我见到了穆森,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说这几天他们那边轰炸太厉害,夜里太吵,而他本来就是一有声音就会醒的人,所以这几天一直睡不好。大家站在一起,都是一副哈欠连天的样子。战火打到第三十一天,最先被摧毁的,也许不是谁的立场,而是睡眠。

趁发布会还没开始,我问了在场一些伊朗记者两个问题:战争打了三十天,最大的感受是什么?现在对他们来说,到底是和平更重要,还是胜利更重要?

他们的回答并不一样。

有人说,当然是胜利最重要。既然已经被打成这样,就必须保证这是最后一次,要打到对方以后不敢再打我们。也有人说,太累了,真的希望和平。一个月了,大家都在恐惧和疲惫里生活,国家也被打成这个样子,只想赶快结束。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也许就是今天伊朗社会最真实的样子:并不是每个人都在高喊同一句口号。有人还在想着必须赢,有人已经只想停下来,喘口气,过回正常日子。

原本十点半开始的发布会,一直拖到十点四十还没开始。等候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像是附近又有爆炸。我下意识问旁边的伊朗记者:不会是炸弹吧?她认真地说,是。她还半认真半抱怨地说,外交部以后是不是别总把记者会放在每个星期一早上十点半?不然人家知道你们要开会,不是更容易盯上吗?

我半开玩笑地说,你说得对,等会儿和他们提提。说完又觉得,这玩笑其实一点也不轻松。外交机构,本来应该是最不该成为目标的地方。可现在,谁又真的敢说“不会”呢?

在外交部,我还见到了一个阿富汗女记者F。她的父母是阿富汗人,她在伊朗长大、上学,后来做了阿富汗媒体的记者。三年前塔利班重新掌权时,我采访过她。那时候她哭得特别伤心,一直说,阿富汗被抛弃了,她突然觉得自己没有国家了。那时还是疫情期间,我们还采访过一些逃来伊朗的阿富汗军官。后来那些人就渐渐失去了联系。

所以这次在外交部再次见到她,我特别高兴。去年“十二日战争”之后,听说不少阿富汗人被驱逐,我一直有点担心她,也试图联系过她,但一直联系不上。她跟我说,她和家里都还好,我这才放下心来。

但她也说,这次战争里,很多在伊朗的阿富汗人也死了。胡泽斯坦、雷伊、库姆、伊斯法罕,这些地方都有很多阿富汗人,他们同样在轰炸中丧命。她说,一方面她很难过,另一方面,她也觉得美国太坏了。对伊朗发动战争,受苦的却不只是伊朗人,还有原本已经流离失所、寄居于此的阿富汗人。

这场战争里,原来不只是一个国家的人在受难。那些本来就没有退路的人,再一次被卷了进去。

后来,还有伊朗记者来采访我,问我怎么看这场战争。我说,我觉得很难过。因为我喜欢伊朗,也喜欢伊朗人,所以看到这么多人失去家园,甚至失去生命,我真的觉得很难过。我希望有一天,这个国家的人都能平安健康地生活,能有安宁,也能有一个好的未来。

这天的外交部发布会上,巴加埃的表态其实并不让人意外。

他说,伊朗和美国没有进行任何直接谈判。这个“直接”两个字,我听得很仔细。某种意义上,也许就说明了,间接接触并不是完全没有。只是他没有多说,只表示伊朗通过中间人收到了美方提出的十五点方案,但认为这些条件非常过分、不合理,也脱离现实。

他还说,现在伊朗最主要的精力,是防卫自己、抵抗侵略者。对于那些只担心油价上涨的国家,他表示理解,但也强调:伊朗正处在战争中,不能只让伊朗人承担这一切,却让别人只关心油价。

发布会上,有一个场面让我印象很深。

有伊朗记者提问说,中国和俄罗斯不是伊朗的战略伙伴吗?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候,都没有真正帮伊朗?

那个问题里其实带着情绪。不只是疑问,还有失望,甚至有一点怨气。其实这个问题我也经常被伊朗人问到,昨天在餐厅买饭,伊朗厨师还问我这个问题。我当时也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就说当然在帮啊,中国不是一直在买伊朗的石油吗?

而今天我看到巴加埃叹了口气,很艰难地作出回应。大意是:伊朗最重要的战略盟友,始终还是伊朗人民。伊朗这个国家几千年来之所以能够延续下来,不是靠外人,而是靠自己的根基和内部力量。与此同时,伊朗当然会观察各国今天的立场,而这些立场,都会影响未来的关系与格局。

听到这里,我心里其实很复杂。

巴加埃并没有直接点名批评中俄“为什么不帮伊朗”,可话里的分量其实并不轻。他一方面强调,伊朗最大的战略盟友始终是伊朗人民;另一方面又很清楚地说,伊朗会观察各国今天的立场,而这些立场,都会影响未来的关系。听上去很克制,可那种失望其实藏不住。那意思仿佛是:伊朗并不是不记得谁说了支持的话,但也会记得,在最难的时候,谁真正站得更近,谁又只是停留在“表示关切”。

可我也知道,这话背后其实是更现实的东西。伊朗当然对中俄有期待,而且这种期待显然高于一般国家;但中俄也都有自己的盘算。中国更在意的是别让战争失控、别让地区能源和航运体系彻底出问题;俄罗斯则要顾及自己和美国的博弈、顾及别的战场,也不太可能为了伊朗直接下场。于是最后就变成一种很微妙的局面:伊朗希望有人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可真正能得到的,往往只是外交上的支持、谴责和呼吁停火,而不是它内部一些人真正想象中的那种“同盟式援手”。

也许这才是战争里最冷的一层现实:所谓朋友、伙伴、战略协作,在真正的炮火面前,最后都要回到各自的国家利益上去衡量。伊朗当然会失望,可它心里大概也越来越清楚,真到了这种时候,能指望的,终究还是自己。

从外交部出来以后,穆森跟我说,他给两个孩子买了自行车。孩子们也不敢乱跑,只能在家门口骑一骑。我看了照片,还挺可爱。他说,他父母也在北部,前几天家附近被炸,车库的玻璃都震碎了,所以父母催他赶紧带孩子去北边避一避。

司机也说,他的老婆孩子在北部,那边人多得不得了,东西也贵了两倍。整个德黑兰的人,好像都在往北部跑。等到假期结束,大家必须回来上班了,那边的人可能才会少一点。

可是说到底,北部也只是暂时安全一点而已。那边例如拉什特等城市,也开始被轰炸。

回来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想今天在外交部听到的那些话。人好像已经到了一个很奇怪的状态:不再只是惊慌,而是开始疲惫,开始麻木,也开始在“和平”和“胜利”之间来回摇摆。

下午连线后我去游泳,想让自己稍微放松一下。人在水里的时候,脑子反而更容易静下来。我一边游,一边想今天看到的人,想到记者们困得睁不开眼,想到巴加埃那句“伊朗最大的战略盟友是伊朗人民”,想到那个带着情绪问中俄为什么不帮伊朗的记者,也想到穆森和司机说起家人时那种很朴素的担心。

游着游着,我脑子里慢慢浮出来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我在伊朗这么多年,总觉得伊朗人哪怕有过矛盾、有过不快,见了面也很少真的撕破脸?似乎总会给彼此留一点余地。

第二个问题是:为什么在这场战争里,不管是支持体制的人,还是反对体制的人,好像都对中国有各自的不满;可如果真的问他们,希望中国做什么,他们自己又未必说得清?

这两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越转越大。

我忍不住想,也许这不只是政治问题,会不会也和伊朗人的文化性格有关?他们在人与人的关系里,常常不会把话说得太绝,就算心里不满,也总要留一点余地。那这样的方式,会不会同样也表现在他们和别的国家打交道的时候?

想到这里,晚上我先打电话给伊朗爸爸妈妈。

电话打过去时,伊朗爸爸先接了。

他说,他刚刚一直在和一个亲戚通电话,对方家里出了事,有人被烧伤了。他说,最近身边很多人都在生病、出事、承受压力。有人被烧伤了,有孩子发烧感染,也有人突然在睡梦中离世。大家现在都活在一种不确定和惊恐里,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说到中国,伊朗爸爸说,如果把伊朗和美国、以色列放在一起比,就像让一辆伊朗国产小车去和奔驰比赛,硬实力根本不在一个级别上。伊朗在很多方面都处于弱势,装备、体系、技术都比不过对方。不过他也强调,伊朗并不是完全没有牌。伊朗有石油,这就是伊朗的重要筹码。所以战争最后的结果,不会只看表面的军事强弱,还要看谁手里握着真正能影响全局的东西。

他最希望的是,这场战争最后能够以某种方式结束,至少不要让伊朗人民和伊朗国家的尊严被踩得太厉害。他说,伊朗毕竟不是一个没有历史、没有文化、没有知识的国家。伊朗有两千五百年的历史,有自己的文明、科学家和文化传统。只是现在这个世界上,很多时候不是道理在起作用,而是强权在起作用。不是谁更有理谁赢,而是谁手里拿着刀、谁手里有武器,谁就逼着别人接受条件。

接着他说到一个更尖锐的判断:很多战争背后,其实都有一整套利益链。战争需要武器、采购、运输、设备、服务,所以总会有一批人靠战争赚钱、靠混乱获利。那些天天最爱敲战鼓、最希望战争继续的人,未必真的是为了理想,也可能只是因为他们的利益就在这里。对他们来说,战争不是灾难,而是一门生意。

他说,问题就在这里:很多真正懂专业、会做事的人,并没有掌握局面;反而是一些靠关系、靠中介、靠权力寻租的人,占据了重要位置。于是本来应该由专业的人做的事,被不专业的人拿去操控,最后局面就越来越失控。

我问伊朗爸爸你们怎么看中国和伊朗的朋友关系?伊朗爸爸的回答很现实,甚至有些尖锐。他说,请我不要生气,但说实话,在他看来,中国从来不是伊朗真正意义上的“朋友”,更谈不上在关键时刻会把伊朗放在优先位置。中国之所以和伊朗保持往来,首先是因为能源和贸易利益:可以买到便宜石油,也能把自己的商品卖进伊朗市场。但一旦这种关系要和中国同美国、欧洲更大的利益发生冲突,他相信,北京绝不会为了伊朗去冒险。阿里说,大国之间没有那么多情义,只有利益轻重。中国不会彻底关上门,也不会把话说绝,可这不等于它会真正站在伊朗这一边。对伊朗来说,最危险的恰恰是把这种留有余地的外交姿态,误解成了某种牢靠的支持。

后来我又问他,伊朗人是不是一种很特别的人:哪怕心里有怨、有恨,表面上也会先留一层,不把关系彻底弄破?

伊朗爸爸说,是,也不是。

他说,伊朗人确实很会“留后路”,很会维持表面的关系,不会轻易把路全堵死。见面还是会笑,还是会寒暄,还是会把场面维持住。

但这不一定只是因为礼貌,也不一定只是因为教养。很多时候,是因为他们觉得:现在不撕破脸,不代表我真的算了,而是我把账先记着,等时机到了再算。他说,伊朗人很少把所有桥都烧掉,因为他们知道,将来还可能要用这条路,也可能还要找机会把欠的账讨回来。

他还说,伊朗人有些底线是不会让的。比如谁杀了自己家里的人,这种仇很难过去;谁伤害了女人、孩子、家人的尊严,这种事也很难过去。这些不是普通的争执,而是“红线”。一旦碰到这些,很多伊朗人表面上也许还会笑,但心里那笔账不会消失。

所以他说,你看到伊朗人彼此客客气气、还能一起吃饭喝茶,不一定就代表他们真的和解了。有时候只是表面维持住了,下面还有很多复杂的情绪、算计和旧账。千万不要把这种表面的和气完全当真,因为很多时候,笑着的人,心里未必已经放下。

伊朗爸爸又提醒我说,在伊朗,有些特别爱做姿态的官员或是那些宗教虔诚的人,为了让人觉得自己多么虔诚、多么敬神,会故意把做礼拜时叩头用的“土块”烧热,长期压在额头上,弄出一块黑印。他说,这种额头上故意留下来的“虔诚印记”,在他看来,往往恰恰是最大的表演、最大的伪装。他说,以后你见到额头上刻意留下这种痕迹的人,最好小心一点,因为那很可能不是信仰,而是做给别人看的忠诚和道德姿态。

说到这里,伊朗妈妈接过了电话,继续跟我讲中国和伊朗的关系。

她说,在她看来,真正的朋友关系,应该建立在彼此平等的基础上:谁都不明显比谁更强,也没有谁单方面从对方身上占便宜。两个人在差不多的位置上相处,彼此没有谁特别依赖谁,也没有谁能轻易利用谁,这样建立起来的关系,才算健康的友谊。

可她说,中国和伊朗不是这样。

她说,在伊朗革命以前,伊朗和中国的关系其实很普通。那时候中国只是亚洲国家之一,伊朗也不过是向中国卖石油,中国从伊朗买石油,仅此而已。那时伊朗市场里真正占主导地位的是美国、德国、日本和以色列的产品,伊朗最大的经济联系对象,也是这些国家。

革命以后,尤其随着伊朗一步步被国际社会孤立、被制裁、被排除在更大的经济体系之外,伊朗同中国和俄罗斯的关系,才开始越来越紧密。

她说,这种“靠近”并不是因为彼此真的多么信任、多么友爱,而是因为伊朗越来越弱、越来越孤立,而中国则正在快速崛起。一个越来越强,一个越来越弱,这样形成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是平等的。

她说,中国需要伊朗的石油,尤其是在中国工业腾飞、能源需求不断增加的时候;而伊朗因为被制裁,原来那些正常买家越来越少,能卖油的渠道越来越窄,于是只能越来越依赖中国。这就像一个手头越来越紧、急着用钱的人,只能不断找那个愿意买他东西的人,于是价格、条件和主动权,也都会慢慢落到对方手里。

她还说,在她看来,问题不只在外部,更在伊朗自己。因为伊朗这些年不断想在黎巴嫩、也门、伊拉克、叙利亚扩展影响力,要维持这一整套区域布局,就需要大量的钱。一边是政治和地区战略上的巨大开支,一边是不断失去国际市场、不断失去正常经济伙伴,那最后自然只能把更多石油卖给愿意买的人。中国就这样一步步成了伊朗越来越重要的出口对象。

她说,所以她并不把这种关系理解成“友谊”,而更像是一种在不平等条件下形成的依赖。中国当然会继续买伊朗的油,因为这符合中国自己的利益;伊朗当然也只能继续卖,因为它需要钱,也需要出口渠道。但这种关系本质上,并不是两个平等国家之间出于情义的相互支持,而是一个更强的国家,在一个更弱、选择更少的国家身上,获得了更大的议价能力。

她说得很直白:如果换成她站在中国的位置,在那样的条件下,她可能也会这么做。因为国际关系里,别人会不会利用你,固然取决于别人,但更取决于你有没有把自己放在一个容易被利用的位置上。她说,她从来不会把别的国家当成“真正的罪魁祸首”。真正让伊朗一步步走到今天这种被动局面的,首先还是伊朗自己长期错误的治理方式、错误的政策和错误的统治逻辑。正是因为统治者需要钱、需要绕开制裁、需要维持自己的体系,别的国家才有机会来利用伊朗,从中获利。

她说,如果伊朗被迫把石油卖给中国,而中国又利用伊朗在被制裁中的弱势地位,要么压低价格付款,要么干脆拿自己愿意给的货物来交换,那本质上就是在利用伊朗的困境。

但她紧接着又说:她并不把责任全怪在中国头上。因为中国又不是伊朗人,中国也不是出于同情伊朗人民才来跟伊朗做生意。谁都不会白白替别人承担风险。之所以会出现这种局面,还是因为伊朗统治者自己把国家带到了那个地步,让别人可以趁虚而入。

她还说,伊朗历史上之所以会有“石油国有化”,就是因为摩萨德(1953年民选总理发动伊朗石油国有化,这个民选政府后被英美发动政变推翻)当年意识到:伊朗的石油首先应该属于伊朗人民,而不是拿去满足别的国家、别的意识形态或者别的地区的需要。她说得很重:伊朗的石油不是埃及的,不是黎巴嫩的,也不是“整个伊斯兰世界”的,伊朗的石油首先应该属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伊朗人。如果当年不是因为石油被宣布属于伊朗人民,那石油带来的利益根本不会落到伊朗老百姓头上。

她说,现在也是一样。问题不是中国做了什么,而是伊朗统治者为什么会把石油那么廉价地卖出去,为什么会签那些不透明的协议。她特别提到那个一直让很多伊朗人心里不舒服的“中伊25年合作协议”。她说,这么重要的协议,为什么从来没有对人民讲清楚?到底里面写了什么?对环境有什么影响?对土地、资源、港口、基础设施意味着什么?如果真的是对国家有利,为什么不敢公开?为什么人民没有知情权?她说,这些问题,伊朗民众当然一直都想问,只是没有人回答他们。

她说,伊朗人民不是没看见,也不是没想过,只是这些年,只要有人真的开口去问、去质疑,轻则进监狱,重则被杀、被处决。所以不是人民不懂,而是人民没有机会发声。她甚至说,人民现在已经不再只是想“治感冒、治胃疼”,而是已经意识到,问题不是表面的不舒服,而是这个国家长出了一个“肿瘤”,而很多人现在想做的,是把这个肿瘤切掉。

说到这里,她又提到巴加埃抱怨中俄没有真正站在伊朗这一边。她说,这一点连她这个普通六十多岁的女人都不意外。她说,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等到真正出事的时候,中国和俄罗斯都不会无条件站在伊朗背后。这不是因为她比外交官更懂国际关系,而是因为她看得很清楚:这些所谓“战略合作”“地缘伙伴”“长期协议”,很多时候只是伊朗统治者说给自己人民听的安慰话,是为了证明他们的对外路线没有错。可一到关键时刻,现实就会告诉你,谁也不会为了你去承担真正的代价。

她说,当时那些海湾国家要求联合国安理会开会通过公开谴责伊朗的决议时,中国和俄罗斯的“弃权票”,在她看来,几乎就像当面打了伊朗一耳光。因为如果连被官方一再宣传成“朋友”的国家,到了关键时刻都只是用这种方式站队,那伊朗人民当然会明白:国际关系从来不是靠感情维系的,都是利益。

她接着又说到伊朗文化本身。她说,伊朗人有一句老话:“对朋友讲义气,对敌人要克制。”意思不是说对敌人也要真心,而是说:表面上要维持礼貌,不要轻易撕破脸,但心里要知道,这个人你不能信。这其实就是伊朗文化里很典型的一种处世方式:不把路彻底堵死,不轻易把关系完全弄破,但并不代表真的忘了账。

听完伊朗爸爸和伊朗妈妈的话,我心里其实更乱了。

他们一个从人的性格、利益和社会经验去讲,一个从历史、石油、依赖和失望去讲,都有道理。但我还是想再确认一下:如果把这些情绪和经验往后退一步,从更冷静、更体制内、更接近国际关系判断的角度来看,今天巴加埃那番话到底算不算在对中国表达不满?伊朗现在对中国,究竟是在失望,还是其实并没有外界想得那么强烈?

于是我又打电话给F教授。

他曾在体制内中高层长期工作,退休后一直在大学教书。和阿里、伊朗妈妈那种更带情绪和个人经验的判断不一样,F教授的看法更像一个长期观察国际关系的人:冷静、现实,也更讲分寸。

我问他,怎么看巴加埃今天在记者会上的那番话——尤其是那种没有直接点名、却又明显带着提醒意味的表态,是不是在对中国表达某种不满?

F教授说,在他看来,那其实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批评”或者“警告”,更像是一种带着分寸的提醒。毕竟伊朗和中国之间有25年合作协议,记者既然问到了,中国为什么没有在关键时刻表现得更“靠前”,外交部发言人就不可能完全回避。但同样,他也不可能把话说得太死、太重。作为发言人,他必须顾及很多层:既不能把中国说得太难听,让北京不高兴;也要让伊朗国内听起来觉得,政府不是一点态度都没有;同时还得给提问的记者一个说得过去的回应。所以他说,巴加埃那段话,更像是一种外交语言里的“留话”——意思是,今天各国怎么站位,伊朗会记着,未来关系当然也会受影响,但这并不等于当场翻脸。

我又追问,那你怎么看中国?中国到底算不算伊朗真正的朋友?

F教授的回答也很现实。他说,伊朗和中国当然是合作伙伴,但真到了关键时刻,任何国家首先考虑的都还是自己的国家利益,不会把对方放在第一位。这一点,对中国如此,对伊朗自己其实也是一样。

不过,他并不觉得中国“做得很差”,也不觉得中国真的什么都没做。相反,他甚至猜测,中国在一些外界看不到的领域,尤其是导弹和相关技术层面,可能一直在提供某种帮助;而俄罗斯,则更可能是在情报上给伊朗提供支持,比如帮助判断哪些目标更重要、哪些美军设施更关键。当然,他也强调,这只是他的个人判断,不是公开能证实的事实。

他说,在这种战争里,很多真正发生的援助,本来就不会被摆到台面上。中国未必会高调站在伊朗前面,但也未必真的袖手旁观。从他的角度看,至少不能简单地说,中国“背叛了伊朗”或者“完全没帮”。

不过他也承认,战争结束以后,伊朗内部肯定还是会重新审视:谁做了什么,谁又没做什么。因为战争这种东西,最后总会逼着所有人重新记账。只是至少在他看来,中国并没有“做得太差”,也不能指望它像真正意义上的军事同盟那样公开下场。

他说,如果从伊朗现实利益出发,伊朗真正能期待中国做的,大概也就是几件事:继续维持经济合作,不要完全抽身;在外交上保留支持和斡旋空间;必要的时候,做一个可以说得上话的中间人,而不是彻底站到对立面去。至于更高的期待——比如公开站队、替伊朗承担更多代价——他觉得,那本来就不现实。

F教授接着说,在他看来,中国在伊朗问题上真正能做的,其实始终是有限的。如果哪一天真的涉及台湾问题,中国当然会高度投入,因为那是中国自己的核心利益。但伊朗不是台湾。对中国来说,伊朗当然重要,可还没有重要到让中国为它承担无限代价的地步。中国更现实的做法,还是围绕经济、项目和地区平衡去算账。

他说,战争之后,美国在阿拉伯国家里的影响力其实反而更大了。因为美国完全可能接受这些海湾国家被导弹破坏、基础设施受损,随后再由美国公司进去参与重建。换句话说,这场战争对美国来说,未必全是损失,反而可能进一步加深它对海湾国家的控制。现在这些国家一边给美国付战争成本,一边又可能在战后把重建项目交给美国公司。也就是说,美国并不一定急着让这场战争马上结束。

说到战争什么时候结束,F教授也修正了自己之前的判断。他说,前些时候他之所以判断战争会很快收住,是因为他当时以为伊朗一方会比较早地接受谈判。可实际情况是,战争前两周,伊朗方面情绪很强硬,导弹能力也还处在一个比较高的状态,美国和以色列那边也还没有真正把伊朗打到他们想要的程度,所以当时没有那么快谈成。

而现在,情况已经有点反过来了。他说,现在更想谈的是伊朗,而美国反而没有那么着急。因为前两周是美国急着想打开局面,现在则是伊朗在承受了更多压力以后,更愿意进入谈判;而美国这边因为还没有拿到一个足够好看的“成果”,所以不急着马上停下来。对特朗普来说,这场战争还带着明显的国内宣传意味,他需要能对美国国内交代的“战果”。

不过他也说,眼下最可能出现的,是下周左右双方进入某种谈判接触,甚至走向停火窗口。但即便谈了,也不等于立刻停火,而是先看谈判能谈出什么结果。也就是说,在他看来,现在已经不是“美国要谈、伊朗不谈”的阶段,而是伊朗也开始愿意谈了,只是美国还在衡量,自己要在什么节点上收手最有利。

他同时提醒,还有一种更糟的可能:如果战事进一步升级,比如出现试图在伊朗南部占点、夺取某个区域的情况,那战争就可能突然变成长得多、代价也大得多的消耗战。因为一旦真有外部力量占到伊朗本土某个地方,伊朗不会轻易放手,也一定会重新组织力量去反扑。那样一来,战争就不再是现在这种空袭、导弹、威慑,而会进入一个更长、更难收拾的阶段。不过他也说,这种可能性存在,但概率相对还是低一点。

我又问他,现在外界老在说以色列和美国可能继续打伊朗的电力、基础设施,甚至把打击范围扩大到更多民用层面,他觉得这是不是只是威胁?

F教授说,不能绝对说不会。如果对方觉得自己正在失去优势,或者觉得现有打击方式已经不够,就有可能真的去扩大打击,连电力、基础设施、乃至更多城市目标都可能成为对象。而伊朗如果感觉自己被逼到那个程度,也不会只挨打,肯定也会进一步打击以色列、沙特、阿联酋这些相关方向。所以他说,现在没有什么是可以百分之百排除的,只能说在“正常状态”下,各方可能都还不愿意走到那一步;但如果谁先觉得自己要输了,局面就可能失控。

最后,他又回到自己的整体判断上:如果按相对“正常”的节奏看,他觉得再过两周左右,可能就会迎来一个比较明显的谈判或停火窗口。但前提是,各方都觉得自己已经拿到了足够的筹码,或者至少继续打下去不划算了。现在最值得观察的,不是某一句狠话,而是美国到底什么时候觉得“可以宣传自己赢了”,以及伊朗什么时候觉得“现在谈,不算太丢脸”。

挂完电话,已经很晚了,外面又响起了轰隆隆的炮声。我无奈地想,这种战争继续持续下去,对于国家领导人也许是脸面,是筹码,是政治;可对老百姓来说,则是一天天累积起来的疲惫、惊恐和绝望。

今天还有国内一位老师给我发消息,说看了我的报道,觉得很难想象:德黑兰明明天天遭轰炸,为什么社会生活似乎还在维持?街上还算干净,买东西不算特别紧缺,很多地方的瓦砾也很快被清理掉,整座城市仿佛还在努力保持正常。

我想了想,对他说,我觉得一方面是政府还在尽力维持基本运转,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伊朗人自己很自觉。他们会扫地,会收拾,会开店,会做饭,会把日子继续往前推。哪怕昨夜刚被炸醒,第二天还是照样把门口清理干净,把衣服穿整齐,把车开上路,把孩子照顾好。

我觉得,这也许就是伊朗人最可贵的地方。他们不是不痛,不是不怕,也不是不委屈。他们只是习惯了,在再艰难的时候,也尽量让生活保持一种体面。

可体面不等于没有代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每个国家也都只会站在自己的利益上作选择。战争打到今天,我越来越觉得,伊朗人也许终究要学会放下那种过于情感化的期待——不再把国际关系想象成朋友之间的义气,不再以为谁会在最关键的时候无条件站在自己身后。

因为这个世界终究还是现实的。国家与国家之间,最后看的不是感情,而是利益;不是谁更喜欢你,而是谁更需要你。

可即便如此,我仍然觉得,今天的德黑兰最打动我的,不是强硬表态,也不是外交辞令,而是人们在疲惫、轰炸和不确定中,仍然努力把这座城市维持得干净、有序、还能生活下去。

也许这就是一种很安静的抵抗。

不是喊出来的,而是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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