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晓霖：波斯湾战争刚满月，特朗普已如热锅蚂蚁

2月28日爆发的波斯湾战争尚不足月，伊朗政治领导人和军事将领还未被斩尽杀绝，美国总统特朗普自己反倒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像无头苍蝇四处乱撞而失去方向。事实上，这场世界性灾难，最焦虑的是被以色列拖进陷阱的特朗普和美国，相对淡定的反倒是期待美国陷入地面消耗战的伊朗。

波斯湾战争经历疾风暴雨般的三周高频次、高烈度和大范围远程和空中对攻战后，第四周明显呈现“强度拐点”：美军参与的空袭行动大幅度减少，伊朗乱拳暴打四邻的架势在收敛，直接对攻战似乎逐步收缩为以色列与伊朗的一对一“双打”，以及以色列和黎巴嫩真主党的地空较量。一个简单的客观原因是，美以伊三方远程作战武器和防空体系装备经过大量消耗后，均面临供给不足的困难。美国被迫从韩国抽走“萨德”反导系统，并正考虑削减援助乌克兰的武器和装备以弥补波斯湾战区的短缺。

很显然，除了刻意把这场战争搅动为世界性灾难的以色列外，各方特别是美伊双方都无意无限期拖延战事，都想适可而止。在这场彼此“吹胡子瞪眼睛”式的决心、意志和军事角力中，首先眨眼而露出“怯战”底气的，居然是特朗普及其领导的战争政府。

过去一周，特朗普政府抛出一系列旨在尽快摆脱战争泥潭的气球：强令以色列不得再袭伊朗能源设施，以避免后者对阿拉伯产油国进行“对等报复”；相继宣布推迟对伊朗电力系统大轰炸五天乃至十天，以换取伊朗解除对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释放美伊正在进行谈判的假消息；提出终止战争的15条要求，甚至自欺欺人地宣称伊朗允许10艘油轮通过霍尔木兹海峡是一份“礼物”。

观察家们注意到，特朗普早就不再提“变更伊朗政权”这个开战时高调标定的终极目标。他在本周甚至否决了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关于鼓动伊朗民众上街闹事的新计策，担心效果适得其反。

当然，惯用“胡萝卜加大棒”策略的特朗普也不忘继续示强，在大放和谈与休战烟幕的同时，向波斯湾附近增派第82空降师、两栖舰艇等近万人兵力和相关装备，威胁夺占伊朗能源重镇哈尔克岛。特朗普本周还宣布制定了“致命一击”军事方案，摆出夺取更多伊朗岛屿乃至使用地面部队并展开大规模轰炸的攻势姿态。

这些咋咋呼呼、令人眼花缭乱甚至有点信息爆炸的外交言语和舆论动作，表明特朗普比伊朗新领导人更急切地盼着退出波斯湾战争，不惜自己造势并铺垫台阶。冷静分析可见，特朗普有更为迫切“见好就收”的主客观理由。主观理由一如他多次狂吹的那样：伊朗领导层被团灭，防空系统被炸废，导弹体系被摧毁，海军舰船被打光，美国已经赢麻了……

客观理由才是让特朗普头疼不已的一团乱麻：美国单方面且非法发动的不义战，受到全世界的谴责和抵制；欧洲伙伴众口一词地公开拒绝追随和帮衬，美国作为西方领袖首次在重大军事行动中变成“孤独的牧羊人”；全球油价飙升并导致国内物价上涨和生活成本增加，不仅让特朗普的支持率降至重返白宫后的最低点，直接威胁今年的中期选举共和党选情，而且MAGA运动内部出现明显分歧；美国在中东的众多基地被伊朗彻底“轰趴”而丢尽颜面，指望美国保护的诸产油国告别“和平绿洲”沦为牺牲品，更是深刻地动摇了它们对美国提供安全保护的长久迷信，投在美债市场的阿拉伯石油美元开始向其他地方避险分流。

伊朗显然也在且战且退。伊朗后退不是削弱了战争意志，不是放弃了守卫国土，而是经过理性判断形势后的战争降级、缩小打击面和逐步为霍尔木兹海峡松绑。开战前三周，伊朗基于国际法赋予的天然自卫权而火力全开，遍打中东美军基地，将战火引向美国众多阿拉伯盟伴，同时断然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用全球经济、金融和供应链危机等几大致命杠杆对美以施压。

毋庸讳言，伊朗为此逐步恶化了与邻国的关系，由备受国际舆论同情开始向逐步受到孤立的危险边缘反转，因此不得不渐次收缩打击面，也释放出有条件停战的和平声调。伊朗政府也很清楚，战事之初全民同仇敌忾，士气高昂，但是，如果陷入一场漫长的空袭战、消耗战，社情民情可能会逆转为于己不利。

伊朗的五个停战条件对美以而言也相当苛刻：敌方必须彻底停止“侵略与暗杀行为”；建立切实机制，确保战争不再强加于伊朗；保障并明确战争赔款与损失赔偿的支付；整个地区的所有战线及所有抵抗组织均结束战争；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行使主权的“自然且合法权利”必须得到承认。

显然，伊朗上述停战条件很难得到美以答应，垄断霍尔木兹海峡的所谓主权也不会让国际社会接受。但是，提出和平条件本身就是一种弹性姿态，就是愿意坐到谈判桌前通过谈判结束战争。伊朗曾提出由中国等可靠伙伴居中斡旋，而事实上也接受了另一个友好国家巴基斯坦的穿针引线。

波斯湾战争像一场十分火爆的“战争快闪”秀，在爆燃接近一个月的关口出现可能借助谈判实现降温、降级乃至止战的机会之窗。除了战争肇启者特朗普政府渴望退出战场，国际社会的强烈要求和普遍压力以及各方积极斡旋也发挥了重要作用。观察家们注意到，中国的外交斡旋与促和行动，比任何时候、任何冲突都来得迅即而积极：外交部长王毅先后与多个地区和域外国家的外长进行电话沟通；中国政府中东问题特使翟隽第一时间冒着炮火前往中东并访问多个波斯湾沿岸国家，回国后又会见伊朗和以色列大使，努力说服各方尽快停火。

历史经验表明，中东战火易燃不易熄，尤其是美国、以色列和伊朗存在结构性矛盾且关系已处成有你无我、你死我活的“死结”状态，尤其是波斯湾战争胜负事关中东安全体系规则制定权和控制权、事关地缘势力范围的长期争夺，甚至事关全球和地区霸权的殊死博弈。

波斯湾战争及前哨战的教训表明，美以两国反复言而无信，毫无国家政治操守、国际法原则和国家行为体底线，已两次战略欺骗伊朗并主动挑起战端，而且不宣而战地斩首其最高领袖和众多军政首脑。可以说，伊朗对美伊的信任基础已荡然无存，仇美恨以的民族情绪、与狼共舞的博弈教训也已刻骨铭心。因此，即便恢复谈判也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尤其是，不计代价而以战养战、以战养政的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不会错过拖美国和全世界下水而打垮伊朗的千载难逢之机，以便延续自己岌岌可危的政治生命。

特朗普已强烈展示希望快速收场的渴望，伊朗也有意体面地结束战争。已经满月的波斯湾战争，是迎来拐点并逐步走向停火和终战，还是又一场美以联合登岛扩大战争前的和平烟幕，不妨继续观察，“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马晓霖 浙江外国语学院教授，环地中海研究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