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战地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2026年3月17日 战争日志 第十八天 红色星期三,让我们跳火吧
一夜都没有睡好。
夜里大概十二点,我刚睡着,就被一阵轰炸声惊醒了。声音非常大,像地震一样,整个德黑兰都在颤抖,“大象”又进德黑兰了。
我走到阳台上,什么也看不见,看不到哪里在冒烟,只好回来躺在床上,静静听着。轰炸声响了几乎一整夜。大概凌晨三点左右,窗外突然闪过一道道亮光,紧接着就是不停歇地轰隆隆的巨响,让人一下子绷紧了神经。我心想:天啊,这又是在炸什么?
可奇怪的是,这一次地面没有颤,窗户也没有跟着响。接着又是一阵轰隆隆的巨响,像要把天劈开一样。我躺在床上静静听着,连起身去开窗看的勇气都没有。直到后来听见外面噼里啪啦的雨点声,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是打雷。
我自己都忍不住笑自己,怎么连打雷都害怕。可也不能怪自己,因为这雷声和之前听到的轰炸声几乎一模一样,我根本分不清到底是雷声,还是轰炸声。我心里甚至还埋怨了老天爷一句:这种时候你也来添乱。爆炸和轰鸣,已经让大家日夜提心吊胆,再碰上这样的雷声,真是能把人吓破胆。
又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七点闹钟响了,我赶紧起来准备连线。主播问我吃早饭没有,我说还没有,等连完线再吃。连线结束后,我自己煎了个鸡蛋,泡了一杯红茶,人才稍微清醒一点。
摄影师穆森也给我发来了他昨晚在家里房顶拍到的画面:一会儿像导弹轰炸,一会儿又像雷电,我看着视频,自己也分不清那到底是雷电还是导弹,心里只觉得这样的现实真是太荒谬了。
后来我上房顶去看。经过一夜轰炸和雷电交加之后,德黑兰还在,还是那个熟悉的样子。德黑兰太大了,大到即使日夜被轰炸,从外表看,也很难看出一座城市遭受了怎样的打击。蓝得发亮的天空像被水洗过一样,远处的雪山被白云半遮半掩,朦朦胧胧看不真切。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我忽然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春意。
我这才想起来,诺鲁兹已经近在眼前。今天是新年前最后一个星期三的前夜,按照传统,今晚是伊朗人庆祝“跳火节”的日子。按照习俗,人们会点起篝火,从火上跳过去,把病痛和晦气留给旧年,把健康和希望带进新的一年。
可今年的新年和跳火节,与往年都不一样。
昨天我收到了政府发来的短信,提醒大家不要点火、不要放鞭炮,以免增加消防救援人员的负担;同时还要求民众尽量不要上街,要提防敌人利用跳火节进行“破坏活动”,并鼓励举报可疑情况。可几乎与此同时,我又收到另一条消息:政府号召人们去各个广场集会,悼念迪纳舰船上牺牲的烈士,并“坚守广场”,表明支持政府、同仇敌忾、抗战到底。
一开始我一直觉得这很矛盾:既不让大家上街,又让大家去广场,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这其实是两套完全不同的动员逻辑。
我看到流亡海外的巴列维王储在社交平台上号召人们在跳火节那天走上街头,延续这个传统,但又提醒大家不要靠近军警,只在自己家门口、在日常生活空间里点火,让这个古老节日保持民间的样子。但政府的回应则几乎是反着来的,建议人们去广场集会,而不是在街上庆祝跳火节。
而“广场”这个词,在今天的伊朗,早已不只是一个地理空间,它带着非常明确的政治意味。只要一说“去广场”,大家就知道,那是支持政府、支持体制、支持抗击外敌的主流叙事空间;可如果说“走上街头”,那层意义就完全不同了——那更像是在回应巴列维的号召,是另一种民间姿态,甚至会被解读成一种反政府的情绪出口。
所以才会出现这样荒诞的一幕:普通人被反复告诫不要出门,不要点火,不要聚集;但与此同时,广场上又仍然会出现大批民众。那些聚集在广场上的人,多是支持体制的人,包括巴斯基民兵志愿者、政府支持者,以及烈士家属等等。他们要用广场来展示一种秩序和力量——政府始终受到大量民众的支持与拥护,以此来震慑那些被称作“卖国贼”的反对者。
这时,在中国的朋友 X 托我给她在伊朗的丈夫 M 发消息,说最好还是别出去折腾了。X 的女儿还说:“爸爸,要不你们就在家里点根蜡烛吧,在家里跳一跳也行。其实点两根蜡烛就够了,不一定非得出去凑热闹。”
我和 M 先生说起这些的时候,又提到外长阿拉格齐最近说,未来几天会有胜利的好消息。我说,感觉这场战争好像很快要结束了。M 先生听了笑着说了个波斯谚语,大意是说,骆驼总爱把梦里的好兆头当真,以为梦见了吉兆,现实里也就真的会有好运。
我说,我还是觉得伊朗最后会赢。因为照现在这样打,美以和伊朗其实都陷在一种僵持状态里。美以靠空袭改变不了伊朗政权,而如果真的打成持久战,伊朗反而更擅长熬。M 先生听后说:“伊朗会赢的。但我希望,这个‘赢’,是换来一个更好的未来,而不是只是为了眼前这一场仗去赢。”
后来朋友 X 还提到,有人可能要来伊朗,问我要不要从中国带点吃的。我吓了一跳,说:“你不会真的要来伊朗吧?太危险了,不要来啊。”
她解释说,是她一个很好的伊朗朋友来中国做展览,现在准备回伊朗。她本来还劝对方别回去了,想办法留在外面算了,可那人还是坚持要回去。我听了只觉得,这些人也真是勇敢。伊朗人似乎总是这样,越是在最艰难的时候,越想回来和家人在一起,而不是自己一个人躲在安全的地方。
我还给楼上邻居太太打了电话,问她今天去不去游泳。她说今天不行,要找工人打扫卫生,还要去买些东西装饰七鲜桌。说起昨晚,她告诉我,把雷声和炮火混在一起、以为又开始轰炸的人,不只是我,她昨晚也吓坏了,以为是扔了核弹。后来还是她老伴站到窗边看了一眼,才确认那只是打雷,两个人这才放下心来。
可你想想,那一刻,很多人都已经跑到窗边、跑到房顶,去确认到底是什么声音。这听上去是不是有点荒唐?可这就是战争留下的集体创伤反应。听见雷声都会心慌,都会自动往枪炮声上联想。
其实这很正常。就像我自己,去年十二日战争那会儿,只是连着听了几天轰炸声。可大半年过去了,只要外面突然摩托车的轰鸣,我心里还是会猛地一跳。明明知道未必危险,可身体和神经已经先一步替你做出了反应。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大概就是这样。不是你想太多,而是当你真正经历过那种声音之后,身体会先记住它。
下午,以色列宣布了拉里贾尼遇难的消息,我非常震惊。老实说,我猜他可能真的出事了。因为以色列这段时间放出来的很多关于“谁死了”“谁被清除了”的消息,最后往往都是真的。这也让人越来越相信,他们现在几乎已经到了“点名谁,谁就可能真的出事”的地步。
而伊朗这边却总是含含糊糊,不承认,也不否认,只突然发出一段拉里贾尼的手写悼词,让所有人去猜: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伊朗有时候就是这样,永远不把话说透,让外面的人摸不着头脑。
其实我们以前采访过拉里贾尼好几次。跟他握手的时候,他的手绵软冰凉,只是轻轻地握一下,并不会很用力。他说话低声,态度温和,我一直觉得他更像是一个中庸务实派,或者说是体制内相对温和的保守派。在当前伊朗遭受外敌攻击的情况下,他作为体制的领导者,不可能公开说“我们要谈判”之类的话,肯定会表态坚决抗争到底。但他和贾利利那种更激进、更极左、更意识形态化的人,还是不一样。
我今天还在 X 上看到有人留言,说拉里贾尼应该为今年一月死去的三万多伊朗人负责,所以他们一点都不为他的死难过,觉得他应该先接受审判,而不是就这样死去。我能理解这种愤怒。可从我自己长期观察来看,我还是觉得拉里贾尼不是那种“头脑发热一路冲锋”的人。他更像是那种到了关键时刻,会考虑伊朗整体利益、会权衡现实代价、会试图在各派之间找平衡的人。
也正因为如此,我反而觉得,如果他真的被暗杀了,那对战后伊朗的政治前景未必是好事。因为像拉里贾尼这样的人,既能和西方打交道,又和温和派不至于完全撕裂,家族背景又深,和宗教体系、司法体系、保守派内部都有联系。某种程度上,他是那种在危机之后有可能出来协调各方、主持大局的人。哪怕不一定由他亲自掌权,他至少可以在过渡时期发挥作用。
如果连这样的人都被清理掉,最后上来的只剩更激进的人,那战争反而更难结束。因为那些人考虑的未必是国家整体利益,而是更狭窄、更强硬、更不计代价的路线。这样一来,局面只会越来越难收拾。
我甚至在想,以色列现在打掉这些人,未必只是为了战争本身,也可能是在提前清理那些战后还能出来收拾残局、还能稳住政局、还能让伊朗内部慢慢调整方向的人。他们也许根本不想给伊朗一个“温和过渡”的机会。它想要的,可能不是改良,而是彻底颠覆这个政权。
晚上,伊朗妈妈又打电话来,反复叮嘱我:千万别出去,出去真的可能会被打死。现在国内的安全控制似乎还在进一步收紧:每天都在抓间谍和外国雇佣兵,网络时断时续,市中心到处能看到安全部队站岗、巡逻车和各种临时检查站。政府也在不断呼吁民众去广场,表态支持政府、支持抗击侵略者。这种矛盾本身也说明了一种不安和紧张。一方面,它显得控制力很强;另一方面,又透出某种缺乏信心的样子,所以才要不断动员人们去广场集会,向敌人表明伊朗的体制是受民众支持的,是稳固的。战争是一个宏大的叙事,在这叙事下需要一个宏大的民族抗争、同仇敌忾的主题,政府这样做也是对的。
今天我看到一段画面,革命广场附近一辆特种部队车辆被击中,车身起火。说实话,我心里其实也有点难过。因为我接触过一些特种部队和安保系统的人,他们并不全是凶神恶煞的样子,也有一些人性格很温和,年纪还小,很多也不过十几岁、二十出头。说到底,他们很多人也只是奉命行事,把这当成一份工作。
我还在电视上看到,那艘在印度参加联合军演、后来被美国击沉的海军舰艇遇难人员照片——八十六人遇难,二十多人失踪。那些面孔一个个都很年轻,看起来很多也不过三十岁上下,甚至不少还是海军学生、军校生,跟着一起出海。我看着就觉得很可惜,觉得这些人太无辜、太可怜。
尤其是那艘舰艇本身,我总觉得没必要把它打掉。无论它到底是属于革命卫队还是国防军,至少它当时并没有在前线直接参战,只是去国外参加演习,却被这样击沉,船上那些年轻人也因此送命。想到这里,还是会觉得战争真的太残酷了。
我看到卫生部公布的数据,说现在已经有上万人受伤。至于死亡人数,他们没有讲得特别清楚,可你从新闻里也看得到,死去的有女人、有孩子,也有很多普通人。说到底,最倒霉的还是夹在中间的老百姓。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战争真的不好。伊朗很多问题,本来应该通过内部改革去解决,而不是靠这种方式。暴力只会制造新的伤口。另一方面,我也希望政府在战争结束后认真想一想:如果不是内部长期积累了这么多民怨,外部敌人也未必这么容易趁虚而入。一个国家如果真的得到民众普遍认同和支持,事情也许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当然,伊朗人身上那种顽强、那种不肯屈服的劲头,的确存在,也的确让人敬佩。但在一场又一场烈士葬礼、一轮又一轮牺牲之后,也总该问一句: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伊朗在不断承受战争、制裁、冲突和死亡?应该好好反思过去的政策路线有没有过失。
而且,打压自己民众,本身就是不对的。就像伊朗妈妈说的,她是一个很认真的公民,按规矩生活、交税,尽自己的责任,可到最后,连最起码的安全都得不到保障。那人民当然会问: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连“活得安全一点”这种最基本的要求都实现不了?
我觉得,战争结束以后,伊朗必须认真反思和改革,不能再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就算外部不打,政权自己恐怕也会慢慢失去支撑,因为没有民众支持,终究是不行的。
我和伊朗妈妈说,明天我们可能会去参加遇袭舰船的烈士葬礼。她叹了口气,说那些孩子太可怜、太无辜了。有些人出事的时候,本来就不该在那个地方;有些人去做的那些事,本来也不该轮到他们去做。整个国家一些原本正常的关系和安排,都已经乱了,而战争又把这种混乱进一步放大了。现在大家唯一盼着的,就是这场灾难赶快结束,让所有人都能喘一口气。
她又说起一个朋友。那个朋友之前为了躲战火,逃去了北边。昨天刚回来,当晚就被导弹声和雷声折腾得整夜睡不着。她今天一早给那人打电话,问她怎么样,对方说又开始胃绞痛了。她就劝对方干脆再回去,还开玩笑说:“你去那边一趟都胖了五公斤了,现在还是再去吧。” 可那人说,她一紧张就肚子疼,一害怕就没有胃口,人又瘦回去了。说到底,还是被吓坏了。
她原来就劝对方别回来,可那人说在北边待久了也受不了。那边虽然租了带暖气的别墅,可半山上与世隔绝,什么消息都不知道,根本不知道国家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抱怨说,“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状态更折磨人,心里更难受。”是想安静一点躲避轰炸,还是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总得选一样。这件事,根本没有两全的办法。
我告诉伊朗妈妈,今天电视里播了一个画面,一个母亲在废墟一边哭一边找自己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伊朗妈妈说,一个做母亲的人,看见这种画面,就知道那种痛是什么样的。她说,战争从来不会带来任何好东西。历史上每一场战争,后来被人提起时,都是作为痛苦的回忆存在的。没有人会说“那时候战争多快乐,发生了多高兴的事”。战争永远只会带来悲伤、失败、死亡、毁灭和不幸。
正和伊朗妈妈通电话时,我忽然听到外面传来炮响。我连忙打开窗往下看,发现街上居然真的有人出来了,有孩子,也有大人。我赶紧挂了电话跑下楼去。其实我心里是好奇的——在这样日夜轰炸的战争里,在政府又要求人们不要点火放炮的情况下,今年到底还会不会有人出来过跳火节?
答案是:会。
邻里街坊还是像往年一样,在楼下点起了篝火。老人、小孩、年轻夫妻、父母们围着火光站着,脸被火映得通红。孩子们在火堆边跳来跳去,互相追逐,在地上扔小火炮。远处偶尔还能听见轰炸声,可他们还是要庆祝这个传承了上千年的节日。
那一刻,我心里又暖又酸。
此时此刻,战争并没有完全碾压人的生活。火光照亮着一张张脸,我看不到恐惧和疲惫,只看到乐观和希望。邻居 A 先生每年都会在这里点篝火,今年也不例外。他和门卫搬来许多废纸箱和木头,堆成一个火堆。有人放起音乐,大人和孩子跟着节奏跳起舞来。
旁边有一对老夫妻,他们对我说,这段时间每天都过得非常煎熬、非常担忧,可今天晚上心情却很好。他们说,眼前的一切将会结束,伊朗会有一个更好的未来。A 先生的儿子马尼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以前还是个胖乎乎的小男孩,现在已经长成一个十八岁的高大青年。他对我说,跳火节是伊朗人非常重要的传统节日,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他们都会庆祝。我问他怕不怕,他说:“不怕。为什么要怕?这场战争结束以后,会有好的结果,伊朗一定会有更好的未来。”
后来有个年轻女子走到我身边,轻声对我说:“你可不可以不要拍了?我们担心会带来麻烦。”我立刻点头,说了句抱歉,把手机收了起来。我还对她说,我不会给你带来麻烦,你若不喜欢我不会把你的画面放进来。之后我悄悄问 A 先生:“警察不会来抓我们吧?”A 先生笑着说:“不会,老百姓自己过个节,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自己都焦头烂额了,没空管我们。”
虽然他这么说,可每当远处传来摩托车声,我还是会不自觉地紧张。我抬头看了看周围的楼,发现很多人其实都站在窗边往下看。战争期间,这条街平时几乎看不到什么人,车也很少,寂静得吓人。可到了这一刻,我才发现,原来许多人一直都躲在暗处,沉默地注视着窗外。
篝火慢慢小了些,A 先生第一个跳了过去,嘴里喊着:“我的黄色给你,你的红色给我。”意思是:我把自己的疾病和厄运给你,把你的生命和活力带给我。随后大家一个个轮流跳过去。A 先生来回跳了好几次。我站在一旁看着人们在火光中跳来跳去,鼻子忽然有点发酸,差一点就要哭出来。
跳火节可以追溯到两千多年前的古波斯时期。火是拜火教的圣物。在波斯文化中,火焰象征着生命、光明和善。人们通过跳火,希望驱除厄运,让新的一年有一个好的开始。
即使在战争最艰难的时候,我看到的依然是人们对美好生活的信心和向往。也许,这才是波斯文明生生不息的根源所在。无论时代怎样变迁,无论历史怎样反复,人们始终延续着波斯文明的习俗与传统。无论处在怎样艰难的条件下,跳火节依旧是一个愉悦而充满希望的节日。始终没有改变的,是伊朗人身上的那种乐观、勇敢,以及对未来的信心。
跳火节结束了,我回到楼上。正当我写下这些文字时,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很大的喇叭声,从街口那边传来。那里是瓦利亚斯主街。我打开窗望过去,只见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正从街口开过。那是支持政府的游行队伍:庞大的摩托车队、汽车队,还有步行游行的人群。人们举着国旗,高喊着“真主伟大”的口号,在夜色里穿行而过。
我看到国家电视台播出今晚的画面:在革命广场,德纳号驱逐舰的遇难官兵遗体正在缓缓驶入市中心,人们高唱国歌、哭泣着哀悼遇难的士兵;在另一边的市中心广场,人们高喊“打倒美国”、“打倒以色列”的口号,焚烧美国和以色列的国旗;还有全国各地其他地方,成百上千的人走上市中心街头游行抗议,声援政府。
我站在窗边,看着远处街口灯火璀璨、声势浩大的队伍慢慢驶过。等车队过去,街道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喇叭声没有了,哀乐、口号声也没有了。楼下街角处刚刚庆祝跳火节的人群也散去了,只剩偶尔传来的零星炮声。街道重新回到一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宁静里。
说实话,今年战争中的红色星期三——跳火节,让我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不真实。一边是远处隐约传来的轰炸声,一边是人们围着篝火跳跃、欢笑,迎接新年的笑脸;一边是街头的节日火光,一边却是哀歌、口号,以及不断传来的殉难消息。这样的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人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消化这种复杂的情绪。
凌晨时分,伊朗官方发表悼词,确认拉里贾尼遇难。虽然已经从以色列方面知道了这个消息,但从伊朗官方得到确认,依然让我感到震惊,也感到悲哀。
这是一个急剧变化的时代,朝生暮死,亦喜亦悲,半怒半怕,东雨西晴,一切都是不确定的,一切似乎又都指向一种冥冥中的宿命,不知吉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