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轻纺城。姚加峰 摄
美以伊冲突以来,国际原油市场上演了一场堪称“失重”的剧烈震荡,甚至一度飙升逼近120美元/桶,创下2022年以来最高水平。截至3月19日中午,布伦特原油仍在112.56美元/桶的高位,且整体维持高位波动,可能仍将上行。
作为纺织服装产业的关键上游原材料,布伦特原油冲破100美元的余波,第一时间就荡漾到了中国规模最大的纺织面料交易市场——位于绍兴柯桥的中国轻纺城,全球四分之一的纺织品,从这里销往206个国家和地区。
中东炮火下,中国轻纺城市场还安好吗?这两天,记者来到轻纺城市场,和商户们聊了聊。
那些突然“失联”的伊朗客户
这场数千公里外的“黑天鹅”持续振动翅膀,柯桥已有人“很受伤”。
“十多年了,从来没碰到过。”绍兴戴而进出口有限公司的负责人老戴声音低沉而疲惫。他的困惑,始于那些突然“失联”的伊朗客户。
过年前发出的货柜,满载着讲究时效的“走秀款”面料,如今像断了线的风筝,漂泊在马来西亚槟城、巴基斯坦卡拉奇、阿曼的港口。
咫尺之外的霍尔木兹海峡,成了这些货物难以逾越的天堑。老戴每天盯着手机,试图联系那些失联的客户,但“那边的网络不太正常”,消息发出后往往没有回音。
霍尔木兹海峡。图源:视觉中国
货物漂在海上,成本却在肉眼可见地累积。他算了一笔账:20条货柜,每柜绕道或转运要增加3000美金,总计6万美金。
更残酷的是时间。时尚面料讲究的就是“一个季节”,一旦错过节点,客人可能直接弃货。届时,即便货物最终运抵,也不过是一堆不值钱的库存。这种客户失联、货物悬置、成本失控的状态,让他感到深深的无力。
但老戴并非只是在被动等待。
每天他仍会准时打开手机,与迪拜客户聊天,试图从中捕捉局势的蛛丝马迹。那些老客户们还在微信上问候,聊聊国内原材料涨了多少,谈谈那边安全情况怎么样。
老戴与中东客户密切联系。受访者供图
双方都默契地不提下单的事,但这种“还在联系”本身,在老戴看来就是一种信号——“只要人还在,生意就还在”。
这种焦虑,弥漫在纺织行业各个产业链环节中,其中以物流最为突出。浙江希凯易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负责人应浩见到记者就大倒苦水,“对我们影响太大了啊!”
专注中东市场21个年头,他早已习惯和不确定性打交道。但这一次,生意完全脱离了正常的商业逻辑——多家航班停飞,目前仅剩阿联酋航空在撑,运力“大幅度骤减”,价格却一天一个价地上涨了15%。
而轻纺城商家原本微薄的面料利润,如今甚至不够支付飙升的运费。有客户算完账后苦笑着对他说:“这一单做完,营业额都付不起你的运费。”
运费飙升,运货量急剧萎缩。以前一天要往阿联酋、迪拜等地发5吨到20吨的货,如今几近归零。但应浩反而比以前更忙了——忙着安抚国内客户的焦虑,忙着通过各方渠道打听伊朗那边的消息,忙着给每票在途的货物寻找可能的解决方案。他说,做货代这行,本质上做的就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生意。
最让他揪心的,是那些到了伊朗、需要提单时却联系不上的客户。“人联系不上,货就提不了,费用却在一天天累积。”应浩知道,有些货可能最终真的会成为弃货。这几天,他正尝试通过迪拜的同行辗转打听那几个失联客户的下落。
也是在这一次次的奔走和打听中,应浩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那个不曾涉足的选项:多元化市场。但他也清楚,中东这片他深耕了半生的土地,不是说放就能放的。“先熬着吧,看看这阵风暴到底往哪个方向吹。”
而对于老戴来说,至少仓库里那些“还能支撑20来天”的原材料,还能让他在这个节骨眼上睡个踏实觉——如果原料储备耗尽之前,这场仗能打完的话。
“3648条未读信息,都是要货的”
除了直面中东的外贸人和物流商,轻纺城里的商户们,也正因高位震荡的原材料价格伤脑筋。
“就和你们说话这么会儿功夫,3000多条未读信息,基本都是要货的。”绍兴老鲍纺织品有限公司总经理孙大鹏,一看手机,企业通APP上未读信息3648条。
在柯桥,提起轻纺城西市场的“老鲍纺织”,大家都知道他家做阿拉伯大袍。除了专攻中东市场,“老鲍纺织”这几年也开拓了国内市场,两个市场五五分,年交易面料1500万米,相当于一天3万米。
“我现在还是按照年前的价格在出货,下游客户担心涨价,想提前囤货,天天追在屁股后面要货。”按说生意这么旺,孙大鹏做梦都该笑醒,可他说话时却是愁眉不展。
数据来源:全球纺织网
“现在涤纶纤维每吨涨3000元,摊到布上一米就要多1块钱,以往每米布价格涨个5分、1毛的了不得了,在轻纺城这么多年都没见过这种情况。”他无奈地直摇头。
现在孙大鹏每天醒来头一件事就是向上游化纤厂询价:“年前涤纶纤维每吨8200元。今早问每吨1.1万元,明天可能又只有9000多元。这段时间就是这样反复横跳。”他说。
同样受原材料波动持观望态度的,还有绍兴柯桥典俪纺织有限公司。“最近在和美国一家大型连锁超市谈一笔十万米订单,还好没签合同,签了就要亏死了。”公司总经理赵雅冉说。
赵雅冉接待海外客商。受访者供图
要知道,这家做中高端提花面料的企业,年供应量几十万米。一笔十万米的订单,可不是小数。“保持接洽,但不敢接,我现在的报价3天内有效,最多5天,过了就作废。”赵雅冉说。
浙江易灿纺织集团的相关负责人罗丽琴遇到的情况也差不多。她无奈笑着说,昨天俄罗斯客户刚来过,前天加拿大客户还追着要做11万条裤子。但问题是“价格合不下来”。“原料一天一个价,报出去的价自己都拿不准,利润算不清楚,单子怎么接?”
在中国轻纺城市场,这是一件“哭笑不得”的事情:下游客户不仅没有断过,且要货的人越来越多,但中游的面料商却不敢卖。
当前,观望情绪下选择谨慎接单,成为轻纺城商户们的普遍状态。“我现在是付全款就发货、才接单。保现金流,资金安全,企业就稳。”在市场摸爬滚打二十来年,孙大鹏从自身经验中总结出了独特的生存法则。
希望原材料价格能尽快稳定下来,成为商户们普遍的心声。
“进退两难,比涨跌本身更折磨人”
一间门市部背后,都连着至少一家工厂。前道的观望和谨慎,难免逐渐向工厂延伸。
孙大鹏已经让后方的机器停了下来。“停了差不多一个星期吧。”纺纱和织布两块业务,现在全停了。不光是他们一家,他上游的部分纱线厂、甚至行业里规模较大的化纤企业,也有的停了下来,“大家都不敢搞”。
做,怕高位接盘;不做,怕客户流失、产能闲置、固定成本每天在“燃烧”。这种进退两难,比涨跌本身更折磨人。
“干我们这行的,涨价不怕,就怕价格不稳。”孙大鹏说。但现在的问题是“今天涨明天跌,明天又涨后天又跌。”
他举了个例子,今天按照每米10元接的单,等订单做完了,价格降到每米8块五,客户就会要求降价,或者干脆不提货,“到时候我卖给谁呢?”
“现在上游原料价格天天在波动,印染厂不知道怎么报价,也不知道怎么生产。原本该赶订单的车间,如今机器转得有一搭没一搭。”罗丽琴说。
对于纺织行业来说,每年三四月是传统旺季,业内俗称“金三银四”。拿易灿来说,其实并不缺订单。“压着好几笔订单呢,加起来金额一两千万元。”罗丽琴说。但现在全都悬着——等行情稳定,等客户点头,等一个可以开工的信号。
不过,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感的春天,纺织重镇的企业们也绝非全然被动。用孙大鹏的话说,“安安心心等行情稳定,踏踏实实做能做的生意。”
企业的仓库。受访者供图
孙大鹏的底气就堆在仓库里。“坯布500万米、成品布1000万米,撑三个月,一点问题都没有。”他说。“正常生产到4月底没问题。“赵雅冉也说。
更多商户选择果断调头。“那边不好,我们就用力做内销。”罗丽琴说。他们原本外销为主,去年中美贸易摩擦加剧之后外销减少,今年开年以来内外销各占一半。俄罗斯、加拿大、中亚的客户,该来的还在来,该做的订单还在做。
罗丽琴介绍产品。受访者供图
“目前国内订单正常,光是昨天,就接连接待了几波网红和设计师团队。”绍兴市瑾隆纺织品有限公司总经理张余玲地说,凭借差异化的面料设计,瑾隆成为不少品牌、头部网红以及独立设计师的“心头好”。
在张余玲看来,成衣成本结构中,面料占比并不高,“每米面料上调一两元,对终端零售几乎不构成压力,下游客户普遍表示理解和接受。”
记者了解到,由于轻纺城商户国际国内市场两手抓,加之都有年前备货习惯,所以当前节奏乱了点,但基本盘依然稳固。
“只要价格一稳定下来,我们很快就能恢复。”孙大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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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屠晨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