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37岁英年早逝的民国史学“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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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37岁英年早逝的民国史学“白月光”

1942年10月24日凌晨3时,被称为“天才史学家”的张荫麟在贵州遵义停止了呼吸,那一年,他只有37岁。多年后,他的学生王省吾依然记得他送张荫麟出殡时的情景。他回忆,那是可怕的一天,遵义的风刮得很大,荒山孤坟的场景,让人倍感凄凉。

在文史学圈之外,英年早逝的张荫麟或许不为大众所知。不过,他的著作和成果却流传于世,被不少大家与读者称赞。他撰写的《中国史纲》,以轻松流畅的文字记述了东汉初年之前的中国历史,至今仍受到学术界的青睐。此外,他在宋史等领域的研究,也有其开创之功。

2026年最新出版的《张荫麟传》的作者之一、中山大学历史学系教授曹家齐提到,在民国,张荫麟曾备受陈寅恪、钱穆等名家的认可,他的早逝是史学界一大损失。“他的智力水平非常高,如果能多活一些年,成就可能更高。”曹家齐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这个出身清华,对历史、哲学、文学多个学科都有深入研究的“通才”,在短短37年的人生中,完成了令人难以想象的学术成就。虽然他的人生旅程过早结束,令人唏嘘,但他的成就和思想,依然在当代产生着回响。

张荫麟(资料图)

张荫麟(资料图)

兼备新旧思想的史学天才

1923年,年末的一天,学者梁启超在他的中国文化史演讲课堂上掏出一封信,询问“张荫麟是哪一位?”,一位面孔稚嫩的青年起立致敬。他就是当时18岁的张荫麟。梁启超在课上当众回答了张荫麟在求教信中的疑问,对他的质疑精神表示肯定。日后,他也对这位学生勉励有加,夸赞他“张君之才,殆由天授”,仿佛天生就适合做学术。

其实,当时在清华园中,张荫麟已经声名鹊起。1923年9月,《学衡》杂志发表了张荫麟的学术处女作——《老子生后孔子百余年之说质疑》。其中,他针对梁启超提出的“《老子》可能成书于《孟子》之后”的观点,有理有据地作出反驳。这篇文章的老道、严密,让读过的人都以为,它可能出自一位老教授之手。

此后,这位“天才”在七年的清华生涯中,不断震撼着身边的人。在《学衡》《燕京学报》等杂志,他不断发表科技史等领域的论文。另外,他也不间断地在《清华周刊》《东方杂志》《大公报·文学副刊》撰写关于读书、文学的文章。除了质疑过被称为“百科全书”式的老师梁启超之外,他还曾在历史学家顾颉刚提出“疑古”之说时,就引证西方史家的分析方法,反驳顾颉刚观点中的不合理之处。尽管当时他还未出国留学,但文章已经能做到旁征博引,视野贯通中西。文章中展现的中英文功底,也都令人惊叹。

《张荫麟传》的作者之一、中山大学历史系教授李欣荣研究张荫麟已有二十多年。在他眼中,在群星闪耀的民国学术界,张荫麟身上的光芒依旧明亮耀眼。因为他是一位难得的、受到当时学术界新旧两派人物一致认可的学者。“他能够做新的学问,可以敏锐地引进外国史学的理论方法。但同时,他也能够做细致的考证考据,研究一些旧的东西。”李欣荣如是说。

左图:《张荫麟传》2026年出版 右图:《中国史纲》1941年5月初版封面、版权页(浙江大学图书馆藏)

左图:《张荫麟传》2026年出版 右图:《中国史纲》1941年5月初版封面、版权页(浙江大学图书馆藏)

这种兼具新旧学、贯通中西方思想的能力,也为日后张荫麟撰写代表作《中国史纲》打下基础。1941年,张荫麟撰写的《中国史纲》第一册正式出版,之后该书便不断被再版,时至今日,仍是畅销的历史普及读物。李欣荣提到,《中国史纲》到目前为止,在海内外可能已有几十个甚至近百个版本,包括各种编辑形式的简体版、繁体版、彩插版、注音版、讲义版、典藏版、合辑版等。

成书于80多年前的《中国史纲》,为何能够历久弥新?其原因就在于,张荫麟在这本书中大胆脱离了枯燥的学术语言,运用通俗的白话文和“说故事”的方式,流畅地进行历史讲述。中山大学历史系教授曹家齐认为,《中国史纲》的高明之处,在于张荫麟可以把深奥的问题,用简易的语言表达出来,而且表达到位。“他对修通史的看法不是停留在理论上,而是把它彻底地付诸实践。”他说。

在编写《中国史纲》时,张荫麟对编写史书的方式做了深入思考。他认为,撰写通史,必须有出色的历史想象力和艺术才能。他也认为,撰文者不要过多在原文中引证原始材料,以免影响读者的阅读和理解。于是,在他的苦心努力下,《中国史纲》脱离了流水账一般的历史记述,只用寥寥数笔,就勾勒出历史事件和人物的轮廓,气势磅礴,并颇具时代感。

张荫麟感慨,当时抗战正酣的中国正处于历史的转折点,于是在自序中写道:“若把读历史比于登山,我们正到达分水岭的顶峰,无论回顾与前瞻,都可以得到最广阔的眼界。”在他的笔下,古人的行为也可以用现代的眼光进行审视。比如他认为,孔子是一位“深造的音乐家”,墨子则把音乐当作“应当禁绝的奢侈”。东汉的开国皇帝刘秀原本是“一个没有梦想的人”,也因此没有什么突出政治理想。

完整的《中国史纲》,本应该由张荫麟带领吴晗等学者合作完成,但由于种种原因,其他学者都没能完成自己的部分,只有张荫麟的这部分最终成书。不过,张荫麟对修通史的准备工作已经做得很全面。他清晰的梳理和计划,对后世的研究也有所贡献。中山大学历史学系教授曹家齐提到,在现代学术界,张荫麟最早构建了宋史研究的叙述体系和学术框架,对一系列研究议题有“发轫”之功。当代比较热门的南宋社会史等话题领域,在他研究中早就有所涉及。

张氏在18岁时就能反驳梁启超的观点,30多岁撰写通史,成果比肩钱穆、吕思勉等大家,还能惠及后人。颇为自负的哲学家熊十力曾赞美张荫麟“兼精哲史”,清华国学研究院导师、历史学家陈寅恪也曾夸赞,张荫麟是“清华近年学术品学俱佳者中之第一人”。钱穆更是感慨,如果不是张荫麟早逝,建设中国“新史学”的大业,或许就要由他来完成。

“素痴”

张荫麟去世后,他的好友兼师兄、哲学家贺麟对他的回忆,真切动人。二人在清华读书时,因为喜欢听梁启超的演讲而结识,成为挚友。不过,他们的友谊总是充满了争论和情绪起伏。有段时间,贺麟在《清华周刊》任总编辑,张荫麟则主持该周刊的“书报介绍副刊”。虽然贺麟担任总编,但张荫麟总是毫不客气,把贺麟的作品批驳得体无完肤,气得他只能将文章撕掉重写。

他们喜欢讨论问题,也总有意见相左之处。有一次,张荫麟因为和贺麟意见不合,一气之下拍了桌子,手磕到钉子,血流不止。贺麟只好请他吃花生,以示歉意。不过,在这样古怪的交往方式中,贺麟反而确认了和张荫麟的终身友谊。他认为,张荫麟的性格,是“对文字认真,对朋友直爽”。他愿意和这样坦诚直率、能给出实际建议的人结交。

张荫麟夫人伦慧珠及其侄子伦颖志(资料图)

张荫麟夫人伦慧珠及其侄子伦颖志(资料图)

张荫麟能够这样尽情挥洒才华和性情,与早年的人生际遇有关。1905年,张荫麟出生在广东东莞一个富庶的家庭。他家境殷实,父亲是教育界人士,酷爱藏书,对身为长子的他要求很严。在这样的培养之下,他有了扎实的国学功底。因为广东是当时的革命之乡,孙中山、梁启超都是广东人,新思潮、新思想在当地也相当流行。就这样,青少年时期的张荫麟,对新思潮、进步杂志也有所涉猎。这些,都是他日后能够融汇旧学与新思想的基础。

这个17岁的稚嫩少年,很早就开始开眼看世界。也正因此,当他在1923年迈入清华的大门,就读留美学生预科班的时候,他的见识才能迅速地超越同龄人。7年后,他结束预备留学的清华生涯来到美国,公费就读斯坦福大学。不过,他没有选择历史学专业,而是攻读哲学和社会学。至于原因,他曾在给好友、历史学家张其昀的信中提到过。他称,自己毕生将以国史为志业,学习哲学、社会学,不过依然是为史学研究做准备而已。

贺麟回忆,1926年夏天,他去美国留学的前一晚,张荫麟曾和他住在一起,两人又为一些问题争论不休,颇为尴尬。但第二天,张荫麟主动交给他一首赠别诗歌,作为送行的礼物。诗中写道:“为学贵自辟,莫依门户侧。”贺麟非常感动。他觉得,是张荫麟这些话中的力量,让他能够在留学时坚守方向,摸到学问上的门道。

这样强烈的个性,在朋友看来是一种非常吸引人的张力,但在不熟悉的人看来,却可能是清高孤傲的体现。张荫麟所发表的那些文艺评论,也是文如其人地犀利、直白,丝毫不顾及名人、名家的脸面。1929年2月,他在《大公报·文学副刊》发表评论,称当时名声极盛的冰心、苏雪林不过是“有著作的女子”。认为作家的水平好坏与性别无关,名字后面也不应该加上“先生”“女士”作为后缀。这是他对当时文学圈流行的“美女作家”说法的一种批驳。

他自号“素痴”,有醉心于学问之意。他的同事兼好友、历史学家吴晗说过,张荫麟脸上有一种“专心一致,心不外骛”的神情。他只专注学问,不通人情世故。不过,学者们也都知道,张荫麟的人品、修为都值得信任,也依然愿意和他展开合作。《张荫麟传》的作者之一李欣荣认为,不熟悉的人会觉得张荫麟很孤僻,但熟悉之后会发现,他有着很强的合作精神。他能编辑好副刊,能组织编写历史课本,能和意见不同的贺麟、顾颉刚、吴晗等人都保持良好的关系,都说明了这一点。

在朋友们的讲述中,张荫麟“孩子气”的行为还有很多,很多都与读书、藏书有关。1933年,他取得硕士学位,从美国归来,次年回到清华担任历史和哲学系的老师。根据吴晗的回忆,张荫麟在清华园的书房架子上、桌子上、椅子上、地板上,到处都散落着图书。他也曾不顾脸面地从吴晗的收藏中“抢书”,吴晗也只能由着他去。因为这样的行径,很多同事叫他“书呆子”“文昏公”。

而在学术之外,对于生活与爱情,张荫麟也展现出过分感性,乃至任性的一面。1926年7月,张荫麟的父亲去世,他回东莞奔丧,也开始挑起家庭重担,寻找一些兼职。回乡之后,他担任过著名藏书家伦明的女儿伦慧珠的家庭教师。结果,他对这个文静的女子一见钟情。多年来,无论在国内还是国外,他都一往情深地给对方写信。但伦慧珠一开始并不予以接受。

张荫麟的执着、固执开始在爱情中展露,这段单相思也一度成为他的心病。比他年长的同乡、学者容庚,也曾劝说他要有识人之明,尽早了断,他听了进去。没想到,形势逆转,1930年,他在美国时,伦慧珠开始和他通信,谈起恋爱。回国之后,两人顺利结婚。为了爱人,这位“书呆子”也一改作风,变得体贴入微。友人曾回忆,他们相聚时,张荫麟发现伦慧珠身体不好,总是头晕,一贯不注意生活细节的张荫麟,居然能够掏出提前准备好的药品给她。

看起来,“书呆子”张荫麟也会因为爱情而改变。可惜的是,得意时尽欢,失意时落寞的心性,已经为张荫麟埋下了生活的隐患。

隐没尘烟

1934年之后,张荫麟迎来了短暂的春风得意时期。那时他受聘于母校清华,和伦慧珠成立了小家庭,并得到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所长傅斯年的推荐,担纲起组织修订中小学历史教科书的重任。可惜短短三年后,平静的生活就画下句号。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清华园也面临炮火威胁。当时,张荫麟南下到浙江大学讲学,妻子儿女则回到东莞老家躲避。他走得匆忙,连书斋里他珍爱的那些图书和教科书稿件,都只能大致交代好友处理。

乱世中谋生,对张荫麟这样专精于学问,不思考生计问题的“素痴”性格,是一大挑战。从浙大离开后,他曾到长沙、东莞停留,最后才到昆明,任教西南联大。辗转谋生的抗战烽火中,他的个人生活也出现了一些问题。在昆明,他独自居住在欧美同学会,因为生活冷清、孤独,他与老朋友容庚的女儿容琬产生恋情,陷入了混乱的情绪纠葛之中。

后来,张荫麟决心解决问题。他拒绝了容琬,接伦慧珠和家人到昆明团聚,但聚少离多的两人早已经出现矛盾,无法长期相处。在昆明,两人经常大吵大闹,甚至需要邻居调解。不久后,这段浪漫爱情也以离婚告终。

张荫麟的身体也开始拉响警报。他不喜欢娱乐,生活俭朴,唯一爱好的就是美食。他身材微胖,自称一个人可以吃掉一只鸡,水果也可以一口气吃两三斤。他有时写文章写到半夜,工作结束后又大吃一顿,生活上没有规律可言。1940年,张荫麟到当时位于遵义的浙江大学就职。一方面是为了散散心,一方面也力图在新的岗位上做出一番事业。1941年,张荫麟撰写的第一册《中国史纲》正式出版,他与张其昀一起成立了“思想与时代社”,继续此前未完的修史事业。

肾病的阴影很快笼罩了他。战时缺医少药,他得不到良好的医治,身体每况愈下。1942年秋天,当好友贺麟带着名医将抵遵义的时候,他已经无法再醒来。当时,他刚刚增补过的《中国史纲》新版本尚未出版,多年来心心念念想撰写的“哲学概论”,也成了无法完成的梦想。

去世前,常常有同事和学生听到他痛苦的呻吟,但有时还在诵读《庄子·秋水》,并相信可以永生。他或许知道,如文章中所言,自己穷尽一生,只是“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生命这道难题,是天才如他,也无法解答的。

参考资料:《天才的史学家:追忆张荫麟》,陈润成、李欣荣编,清华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

《张荫麟传》,李欣荣、曹家齐著,广东人民出版社2026年版

发于2026.3.16总第1227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张荫麟:“消失”的天才史学家

记者:仇广宇

编辑:杨时旸

运营编辑:王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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