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战地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又是一个难眠之夜。
昨晚等到11点多,新任领袖穆杰塔巴也没有出来讲话。我时不时查一查信息,实在困倦不堪,躺下就睡着了。
突然,我被外面一阵巨响震醒了,窗户玻璃震得发颤。感觉大象又进来德黑兰溜达了。头顶上能听到战机的轰鸣声。
爆炸声时远时近,一直在响,整个城市就像一面被重击的鼓,一切都跟着嗡嗡作响。
这一次空袭的时间很长,爆炸的声音很大,有几个爆炸声音特别大,感觉就在我们窗外面炸了似的,震的房子都在颤。我的心紧张地砰砰在跳。我害怕地不敢上房顶去看,也不敢开灯,就把手机打开录音,想把这声音录下来看看有多久。一边录一边在想,德黑兰这是要被炸平了吧。
大概夜里2点多,外面声音小一些了,却没有想到突然空中又响起几声炸裂,这是防空炮的声音,就像巨大的空酒瓶在城市上空炸裂。这声音比导弹爆炸还吓人。我心里恨恨的想,之前为什么不打防空炮,要是不管用就不要打,太扰民。我也奇怪,战争前几天怎么没有听到过,为什么这两天开始有防空炮的声音了呢?一波又一波战机的轰鸣声和爆炸声,像奏鸣曲,最后几声防空炮,是惊叹号,作结尾。这么想着想着,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早上醒来已是七点,我赶紧起来热了杯牛奶煎了两个蛋,准备早上七点半的连线。连线后我快速去房顶上看了一下,还好,德黑兰还在,和以往也差不多。
穆森发来昨晚轰炸的视频,他说他本来睡着了,又被战机声惊醒。这一次他丈母娘家所在地被炸的很厉害,连他一直淡定的丈母娘都被吓哭了。穆森的妻子更紧张纠结,一会儿说让他去房顶看看炸哪里了,一会儿说不让他去怕危险。全家人都坐在客厅里听着外面的爆炸声。穆森说他穿着短袖去房顶看了看,瞬间被冻僵。
穆森说他不怕爆炸,但很不喜欢听空中一直盘旋的战机轰鸣声。有朋友发来视频,这一夜德黑兰被炸的半边天是亮的,还有蓝光、红光和白光。看新闻说外地伊斯法罕和郊区卡拉季那边被炸的厉害。
伊朗媒体报道说,伊斯法罕的很多古迹受到波及,包括四十四柱宫美丽的壁画。这座宫殿是十四世纪修建的,那时候美国还是殖民地。伊斯法罕有核设施和核工厂,因此成为这次空袭的重点。我心里很埋怨,为什么非要在伊斯法罕附近建核设施呢,这是一个多么古老而美丽的城市啊,发展旅游不是很好吗?我看到伊朗文化遗产旅游组织开始在伊朗古迹和文化遗址附近,涂上巨大的蓝色标记,希望不要轰炸这些地方。我把照片发到朋友圈,有位老师留言,“标记”也许只是螳臂当车,但这是人类文明最后的、体面的倔强,即使炮火烧到眉毛,也要护住几千年的灵魂,这份真挚令人感动,也令人心碎。
早上十点是伊朗政府发言人莫哈杰拉尼博士的新闻发布会。这次发布会的现场很特别,选在被袭击的甘地医院。此前我已经去过了两次。穆森和司机准时来了。
穆森先要打印卡伦写的英文故事,穆森说卡伦在家无聊,他就让他每天写一篇作文,其中一篇名字是战争。我看了觉得写的挺好,孩子一开场就是说这是伊朗和以色列的战争,如果没有美国帮助以色列就很难取胜。他还分析了一下现在战争的情况,觉得伊朗有很厉害的导弹,但现在德黑兰没有空中防御。这是从孩子的视角去解释和分析这场战争。
这也让我想到了我的孩子老师给他们的一个作业。那是去年6月十二日战争爆发之初,孩子们在家里,老师就给孩子们布置作业,问了三个问题:1.战争是什么?2.为什么有战争?3. 战争能解决问题吗?那时候我的小儿子问我该怎么回答。我告诉他,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
早上因为不堵车,我们很快到了甘地医院附近,只有一条道进去。司机正往前开,前面开车的一个女人冲他直摇手示意,意思是前面路不通。司机开车往前开果然看到一个路障,他往回倒着走,又看到两辆车跟着他的车进来了。司机示意那些车不要往前走了。我们还有时间,于是司机和穆森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又去推旁边的垃圾桶建立了新的路障,让路过的车辆不要从这里过。伊朗人的互助和团结,让我敬佩不已。眼下战乱之下,警察局和派出所也被炸的七七八八,真正维持社会运转的,都是这些普通人的互助和自觉。
到了甘地医院,外墙正在加固,有人在地上生了一把火,还有电焊的声音,对面的电视台也在修。之前我来了两次都是站在外面报道,这是第一次进入废墟里面。我穿了平日的风衣,想着是在室内举行新闻发布会,应该还好。但是当我从门口进到医院二楼时,眼前看到的是被炸成四处透风的房间,窗外一片狼藉瓦砾,还有东西在扑簌簌往下掉,让人心惊肉跳。一些摄影师和记者已经到了,他们忙着摆放器材。突然,一声巨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掉下来了,大家都停了下来,有个人迟疑地问,我们这里安全吗?还没说完他又不做声了。
我和相熟的几个记者聊起了昨晚,他们都说太可怕,没有人能睡着觉,家里震得叮当响。等着新闻发布会开始,莫哈杰拉尼来了,我的手脚已经冻僵了。
我问了两个问题,一个是新领袖领导的政府政策是否改变,另一个是伊朗说美国要求停火,能否确认?如果停火,伊朗的条件是什么。莫哈杰拉尼说政府会延续此前政策,至于停火这些都是由外交部负责,但对于那些发动侵略的人,应当予以惩戒。
好不容易等结束,我上前私下问莫哈杰拉尼,新领袖什么时候发表讲话?她说会宣布。我问领袖身体还好吗?她说很好。我又请她看看如果有时间愿意地话,我们很愿意采访她。去年12日战争,我们也是战争期间采访的她,印象深刻。那时我请她多保重,她说做这份工作也是为民众服务的,如果殉职也无憾,我说还是不要发生这样的事情。
我们从记者会出来,穆森先把我送回来,他就和司机回他家了。他说这几天待在他岳母家,也不方便,而且昨晚岳母家也被炸, 今天他回家把他老婆孩子接上回自己的家休息两天。
我回来快快地热了一个茄子鸡蛋饭吃了,就忙着发报道和连线。穆森打电话说,下午三点指导部组织外媒去报道昨天被炸的德黑兰东北部居民区Resalat,那边有两幢很高的居民楼被导弹击中,听说里面有重要人士居住。穆森说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那里有他的很多美好回忆,他的小学老师也住在那里,不知道怎么样了。他说去了会和我讲述他当年的回忆。我还挺心动的。收拾停当,司机说十分钟就到,就在这个时候,听到几声巨大的爆炸声,空袭又开始了。声音大到我的心都在突突突跳。穆森打电话说他们刚回家不久附近军营又炸了,高速公路旁边的一个交通警察大楼也被炸了,穆森说就好像导弹在追着他们跑似的。他告诉我指导部通知大家因为特殊情况采访取消了。
我到房顶去看,东北部方向很远的地方在冒黑烟,在天空画出一条粗粗的黑线。北部、南部西部似乎也在冒烟,烟雾逐渐散开,周围都是蒙蒙的一片。因为在下小雨,我也分不清楚哪些是乌云哪些是烟雾。
这时候伊朗妈妈打电话来问我好不好。她说昨晚她和爸爸一起煮了玛莎拉奶茶,一人一杯,喝完便准备休息。隔壁有群年轻人正聚在一起,笑闹、跳舞、放音乐,吵得人睡不着。
真正的不眠之夜,是从十二点零五分开始的。
她说最开始只是听见飞机声,后来越来越多,多到连普通人都能在夜空里数出来。五架、六架、七架……它们不是偶尔掠过,而是一波接一波地压在头顶。那种感觉就像是这片天空成了一个临时航站楼,飞机先飞到这里,再从这里分开,有的往东,有的去市中心,有的去西边。它们在夜空中盘旋、分流,来时轰鸣,去时轰鸣,一整夜都没有尽头。
我问:“要不要来我家?这边稍微好一点,声音没有那么大”。伊朗妈妈说,现在哪里都未必安全。搞不好炸完他们这里,就要轮到我居住的这个地方,毕竟国家电视台还在。她又开玩笑说就像是奏交响乐,那边炸完这边再炸,谁都缺不了。
伊朗妈妈说,从昨天到现在,她几乎不敢迈出家门一步。整个人就一直窝在家里,嘴里都急出了溃疡。她说现在打得越来越凶,谁都看不到尽头。这种“没有尽头”的感觉,才最折磨人。她甚至忍不住去想,加沙的人是不是也是这样,一天一天被拖进深渊里,看着战争没完没了地继续,看着国家一点一点被毁掉,看着人群流离失所,却始终等不到一个停下来的时刻。
她说,更让人无力的是,普通人什么都决定不了。九千万人活在这里,可命运好像掌握在少数人手里。看到议长卡利巴夫说绝不会考虑停火,要狠揍侵略者的嘴巴,要等到他们“投降”才行。
我和她说我今天还去了甘地医院里面,看着那些被毁坏过的痕迹,只觉得触目惊心。她告诉我,听说现在医院里挤满了人,尤其是孕妇。战争带来的不只是爆炸本身,还有连锁的伤害。因为受到惊吓、有孕妇早产、流产、婴儿一出生就进保温箱,有呼吸问题和心脏问题。
伊朗妈妈说他们有个非常胖的朋友,就在卡韦街那边,昨晚爆炸离他们特别近。他说那一瞬间,冲击波直接把他从沙发上震到了地板上,窗玻璃都碎了,整栋楼都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伊朗妈妈又说,还有一个好朋友想尽办法减肥都没有成功,但现在外面每炸一次,她就紧张地去厕所,她说现在已经瘦了很多,再这么继续炸下去,她就能达到理想的体重了。我听的笑出泪来。
下午我没有外出就是忙连线,阳台外面太冷了,即使穿了冬靴和厚实的衣服,我的手脚还是快要冻僵了。我给自己炖了一大锅羊排白萝卜汤,这是战争打响后我第一次做饭。冰箱里的葱都已经干了,但还能用。我喝了两碗热乎乎的羊肉汤加饼,才暖和过来。
夜里又听到外面的战机轰鸣声和爆炸声,这声音该怎么形容呢?就像是酒鬼喝醉了酒乱敲门,敲得外面窗户发出响声,接着又发出口哨般尖锐的声音,然后就是排山倒海的爆炸声,恨不能把地掀翻了。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到底在炸什么?这十天的狂轰乱炸,该炸的不该炸的差不多都被炸了。
睡不着,只好再看看新闻,说革命卫队又发动新一轮攻势,对以色列以及美国在迪拜和沙特的基地发射导弹,还向伊拉克的库尔德斯坦自治区发射了导弹。革命卫队称为了回应伊朗的储油设施遭到轰炸,对以色列在海法的炼油厂和储油设施也予以导弹袭击。敌人将面临“新的惊喜”。
从伊朗带孩子逃到伊拉克库尔德斯坦自治区的中国朋友L,此时也给我发了微信,让我多保重。我问他那边怎么样,他说时常有爆炸,孩子在上网课,其他都正常。
放下手机,我叹了口气。战争,在新闻里是一串串死亡数字和胜利通告。但在夜里,它是声音——战机低沉的轰鸣,窗框被震动时轻微的颤抖,还有那一声声让人心里发紧的爆炸。我不知道他们今晚又在炸什么,也不知道这场战争还会持续多久。我只知道,在德黑兰、在海法、在迪拜、在库尔德斯坦,或其他什么地方,总有人也会像我一样被惊醒,听着同样的声音。
而我们所有人,都在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