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战地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空袭预警与卫生间之夜
战争进入第四天,日子过得比预想中更跌宕起伏。3月3日接近凌晨,我刚完成关于在伊华人的报道,累的眼睛都睁不开,正准备休息,便接到法新社记者塞巴斯蒂安的电话。他急促地警告我:以色列已发布撤离通知,我所在的区域靠近国家电视台,属于危险地带,要我小心。
电话刚挂,紧接着,我听到巨大的战机轰鸣声由远及近,像密集的编队在头顶低空掠过。这不是直升机那种单独的旋翼声,而是一种嗡嗡的编队轰鸣,而且飞的极低,让人听了紧张。随后,密集的爆炸声在四处炸响。我接到了伊朗干妈的电话,她催促我赶紧躲避,说她那边已经炸了,让我去没有窗户的卫生间躲避。很多人都说,最安全的地方是没有任何窗户的过道卫生间,这样即便发生爆炸,碎裂的玻璃也不会伤到人。我躲到卫生间里,在那窄小的空间里,我一边处理稿件,一边坐立难安地等待。伊朗干妈打电话来说他们躲在过道里,听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说到此她甚至忍不住苦笑了起来,因为这爆炸声大的实在太荒谬,她无法形容。她和伊朗爸爸一起躲在过道的卫生间里,听着一声接一声的爆炸,房子都在打颤。他们住在德黑兰的东部,那里人口密集,旁边很多军营警察局和军事要地,因此炸的非常厉害。我本来想等到爆炸声结束就回到卧室床上休息,结果不知不觉睡着了。直到清晨六点多,我才醒来,猛地想起七点要连线,就随便洗漱硬撑着开始准备。睡眠明显不足,整个人极度疲劳,脑袋发胀。
瓦砾中的医院
早晨七点半连线完,7点40分摄影师穆森就和司机来了,他这几天一直舍不得开自己的车,省油,怕一旦要急用没有油。我们一起前往附近专门收治烧伤患者的摩塔赫里医院。这家医院两侧就是军营——去年6月12天伊以战争中医院就曾受波及,但不算严重。听说这一次战争打响后,医院已提前撤离了300多名医护人员和100多名病人,仅留少数人值守。
我们八点左右到达,医院人员很配合,只允许我们两人进入,并安排人带我们拍摄。穆森先拍病房,我跟着一位年轻工作人员去拍后方受损最严重的区域——越靠近军营,冲击波越恐怖:前面是玻璃全碎,门框扭曲;再往后,房间几乎“没了”,房顶炸得破破烂烂,一塌糊涂。
那位年轻人说他当时正在换衣服,一阵冲击波把人直接“掀”了出去,耳朵一直嗡鸣。他站起来第一件事是看同事还活着没有,说着说着就哭了。我们目送他一个人走到走廊后面,在一个房间里大哭——一个二三十岁的高个男孩子,哭得像崩塌一样,我们站在外面,默默听着那哭声,让人心里发紧。
药房仓库更惨,两层楼基本塌毁。所幸冰箱里面的一些用于镇静烧伤的药剂还有,两个人正在用小卡车转移还能用的药品、器材、满是灰尘但还没坏的电脑等,准备送去城外的新医院。年轻人指着旁边还有一栋办公楼,说没人敢进,是“危楼”,随时可能坍塌。那两个值守人员说事发时他们只能躲到桌子底下,庆幸没伤亡,但其中一位车辆被砸毁严重。
病房里也像末日片:ICU不像ICU,灰尘覆盖一切,听诊器、床、椅子横七竖八,病房的玻璃都没有了,护士台的记录和轮班贴纸还在,但人走了,空气里只有灰和碎裂声。
我们吸取上次甘地医院的经验,拍完第一时间撤离。听说之后赶来的其他媒体,都不让他们拍了。还有点时间,我们先赶回家发稿。路上几乎不堵车——街上车少,人也少。天空很蓝,因为车少,空气“看起来”干净得不真实,远处的雪山清晰开间。穆森赶紧整理素材发回,我尝试不配音,直接用现场画面快速剪辑,先把内容送出去。
出去的时候我没来得及吃早饭,回家吃了三个鸡蛋、牛奶、水。随身也准备了些能量干果牛奶饼干补给,因为斋月期间更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