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文学繁花”能否“点亮”一方发展
地处三县交汇的如皋市搬经镇，北依海安，西接泰兴，原名潘泾，因“搬经书，躲洪水”的传说而易名。就是这样一片曾被称为“贫瘠高沙土”的土地，近半个世纪以来，走出了卢新华、丁捷、曹剑、张小波、朱千华、张枫、丁邦文、司敏之等一大批作家，成为镇域文学的一道亮丽风景。
近年来，不少地方纷纷打出“文化名片”，作为经济社会转型发展的新动能。眼下，搬经镇正瞄准自身的文学资源禀赋，紧锣密鼓地建设“作家小镇”，镇政府与江苏省报告文学学会签约，江苏报告文学奖颁奖地落户搬经，今春将举办颁奖典礼。人们不禁要问：偏僻小镇为何作家辈出？文学能否赋能小镇发展，化“搬经”为“搬金”？
偏僻小镇，
何以孕育文学“繁花”
一部“搬经文学史”，让著名作家丁捷自豪不已。
卢新华《伤痕》引领新时期“伤痕文学”重要流脉；丁捷“问心三部曲”是近年来的现象级反腐纪实；曹剑《江北大汉》写下百年新诗史中不可绕过的一笔；朱千华“岭南文化三部曲”堪称了解岭南的必读书目；丁邦文反映职场生态的类型文学跻身畅销书行列；军旅作家张枫的散文集《漫山秋枫》即将付梓，50万字宏篇写尽家国情怀……
“新时期以来，搬经100多平方公里的地界里作家成群，实为全国罕见！”丁捷难掩骄傲，“我从小浸润着家乡的‘文气’长大，搬经人说话的风格都与别处不同：遣词造句生动，文辞幽默犀利，就算是‘文盲’，也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气概——只要来搬经‘听话’，你都会被迷住。”
位于如皋西北角的搬经为何文气蓊郁、“繁花”迭出？为了给“作家小镇”做论证规划，搬经邀请各方贤达挖掘地方文史，小镇的面目逐渐在时光中清晰。
溯源小镇文学流脉，如皋文史专家彭伟认为教育厥功至伟，“如皋历史上走出了胡瑗这样的理学大师、教育大家。如皋近代实业家沙元炳创立了中国第一所规范设置的公立师范——如皋高等师范学校。如师曾邀请中国第一代白话诗人刘延陵来校执教，培养出两位教育部长和大批热爱文学的师范生，如翻译家吴亚鲁烈士等，对苏中地区的教育和文学事业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在后人的寻溯中，百年前的“以文化人”展开动人的篇章。
在沙元炳教育救国、启迪民智的思想影响下，如师成为如皋新文学滥觞之地，并在早期培养了两位重要的搬经人。“一是红色翻译家宋桂煌，他手中诞生了高尔基作品的首个中译本；一是党的文化工作领导人丁正铎，他和党内著名文艺家俞铭璜创立了有名的抗日进步文艺团体‘春泥社’。”彭伟如数家珍。
胡瑗、如师及其背后的教育传统，成为搬经文学繁荣的“引力场”。
与当地文学爱好者交流时记者发现，这片高沙土上，人人都有耕读传家的动人故事。如皋市退休公务员张健告诉记者，他的祖父和父母都毕业于如师，很小的时候祖父就教他研读四书五经，课文中的古文、古诗词，一律要背得滚瓜烂熟。祖父生前所作诗词不下百篇。
著名文学评论家汪政曾任如师校长，他的老家距离搬经不远，“那边的老人哪怕不识字，也能唱出一整本戏，机匠住家纺布时也是边织边唱，这些民间文艺和口头文学的传统，给孩子们喝上了‘第一口奶’。”
而诗人曹剑早在上中学时就立下了当作家的志向。“我母亲用她卖小猪、卖鸡蛋的钱给我买小人书，摸着黑洗漱，只为给我省下晚上看书用的油灯。她坚决不让我挑猪草、捡狗粪，每天晚饭后我做完作业，就自由自在地看书、学唱歌、自制乐器。”他曾有一篇优秀作文被直接挂在人民公社的大门口，带给他莫大鼓舞。
“回想起来，母亲的一盏小油灯，照亮我的一生；家乡为我打开的那扇窗，很小却很亮。”曹剑动情地说。
田埂之上，
草根作者续写“小镇文脉”
打造“作家小镇”，不能只有“金字塔尖”的名家，“新大众文艺”写入“十五五”规划建议，带给小镇更多的启发。
搬经镇“银杏王”。（搬经镇供图）
搬经有一株约1500岁的“银杏王”吸引乡民游客朝圣。“你看银杏王的根脉都扎到数十米开外了。”如皋市作协主席倪苡笑道，本职是小学老师的她去年底捧回《钟山》文学奖。她指着明显隆起的地面说，“这就像如今的搬经文学风景——有成名在外的大家，也有草根作者向下扎根，后者构成了搬经文学的‘基座’。”
在搬经镇，记者见到黑黝黝的土山村70后村支书、农民诗人陈克勤。他高考失利后回乡工作，10年前带头创业，在高沙土上建成“花木村”。近40年前搬经中学牛仔文学社的社刊被他悉心保存，泛黄发脆的纸张封存着青春的热烈与迷惘。
“上世纪80年代，我们搬经中学牛仔文学社和如皋中学海星星文学社、海安中学晨钟文学社、如皋师范绿叶文学社并称‘苏中校园四社’，在汪政、曹剑、吴克坚等老师的辅导下，培养了大批文学少年。”陈克勤自豪地说，“‘苏中校园四社’经常举办联谊笔会和改稿会，我和丁捷就是那时认识的，他叮嘱我一定要在文学的康庄大道上走下去。”
在人生的分岔口和文友挥别，陈克勤踏路逐梦。在基层工作的30多年间，他在田埂上和老乡聊天，听百岁老人吟唱如西号子，锤炼出清新朴素的诗风。“在乡土书写，我也曾感到迷茫。但搬经的师友们一直鼓励我，保持住身上的乡土气。”去年底，陈克勤的诗作在《青春》发表，他兴奋极了，“草根作者的作品现在也能登上名刊了！”
如今土山村文风昌炽，建成四星级示范农家书屋，平均每月举办一场高质量阅读活动，“阅读”的内涵包括节气和农识。村干部、大学生村官、普通农民纷纷拿起笔。77岁农民张国平不会用电脑，就在稿纸上写下散文《父亲》，登上了《如皋日报》。
土山村四星级农家书屋
在兴夏社区，一村走出曹剑、鞠九江两个中国作协会员，成为十里八乡的美谈。其中，鞠九江累计创作数百万字，一篇沾着泥土、带着露珠的文学通讯，曾登上《人民日报（海外版）》头版。
在这片“文学的故乡”，写作像乡野的风携草籽吹过，落地开花。
夏明生是明末搬经文人夏时行的后裔，他潜心编纂《夏氏宗谱》，于乡野处致敬文人风骨。毕业于如师的朱洪海家住“银杏王”下，把常年濡染的风土人情写入小说和大散文中，作品登上《人民日报》副刊，还入选国家级征文赛事。侯求学是如皋有名的“书呆子”公务员，多年来创作了600多首诗、近百篇散文、数十篇书话，他形容自己“名不见经传，但还在成长”。驰骋无锡商海的章绚丽，所撰诗集已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自问之后，
回望中找寻发展动能
梳理独特家底，背起文学行囊，以江苏报告文学奖颁奖地落户为契机，“搬经·作家小镇”即将破土而出。
“其实‘艺’的本义就是种植，文艺本就和大地息息相关。”搬经镇党委书记张妍畅想小镇未来。翻开搬经的新春计划，“文学+文旅”是核心方向：一条“文学步道”将串联起小镇的文脉记忆，一片砖瓦、一株老树，都将成为在地讲述者。
文学主题民宿里，以搬经作家命名的空间，依据其题材文风进行个性化装饰。曹剑旧居里，作家幼年垒就的地基、擂成的土墙，夜里盖着稻草睡觉的艰苦往事，成了可触可感的时代记忆。游客还可以在“银杏王”下品尝东串猪肉，饮一杯“文学咖啡”，听村民分享悠悠往事。
知所从来，明所将往。当一座小镇开始思考“我是谁”，更多的资源禀赋、发展机遇也因此被“看见”。
“搬经的资源一点也不差。”曹剑对家乡发展充满信心，“夏堡小学曾是江苏省境内唯一被列入中央序列的正规红军武装部队‘红十四军’的指挥部，创始人刘瑞龙、王玉文，军长何昆，四大队队长、开国上将张爱萍等曾在这方热土上留下无数传奇，其中王玉文本身就是一名搬经籍诗人、小说家。出身于夏堡乡财主家庭的季恺，从民主人士成长为共产党人，被粟裕评价为‘对新四军东进有特殊贡献的人’，他捐出家产支持革命的义举在搬经传唱。”
搬经还有独特的生态名片。“搬经树文化深厚，有屋必有树，树比人还多，仅登记在册的古树名木就有十几株。历史上，乡民环树而居，喜欢围绕古树修筑茔地与学堂。”彭伟翻出小红书上的游客打卡照片，“来搬经，春望槐树的翠绿新芽，秋赏银杏的金黄老叶，绝对是不枉此行的体验。”
2024年搬经镇GDP达84.5亿元，在如皋市各镇中位居第二。坚实的产业基础，为小镇探索新旧动能转换提供了有力支撑。
文以赋能、文以兴业的新篇即将开启。自今年起，江苏省报告文学年榜将每年在小镇发布；创作采风基地在搬经设立，将发挥报告文学作为时代“轻骑兵”的作用；小镇还将依托省报告文学学会资源，对本土青年作家实施“名家带徒”项目。在夯实文学基座的同时，“文学+产业”将成为创新亮点，黑塌菜、香堂芋等乡土名片有望“出圈”。
张妍坦言，小镇文学传承存在后劲不足的困境，耕读传家的传统也有失落的危机。正因如此，这场关于“我是谁”的追问才更有意义。文学将在重回大地的过程中获得源头活水，“转角遇到文学”将赋美乡村生活的质态，这座地处高沙土区域的小镇，正试图让文学的根脉，催生高质量发展的新芽。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冯圆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