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战地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沉沉一觉醒来被微信电话吵醒,早上5点开始连线。我打开窗透气,刺鼻的硝烟味,随着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有点呛人,让我想起国内过年放鞭炮后的情景。一夜的轰炸,现在安静下来,远处的雪山清晰可见。
上午10点45分,我结束了连线。穆森和司机来了,穆森现在不敢开自己的车,怕万一急用车的话没有油,要省着点用。我们立即出发前往德黑兰南城的punak。因为没有网络GPS也用不了,司机走错了路,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地方。路上车辆很少,行人也少,司机开玩笑说,这比伊朗新年时期还要空。伊朗诺鲁兹新年期间,德黑兰的人一般都外出探亲,拥堵的城市一下子会变得空荡荡,但至少还能看到车和人,不像现在,安静得有点吓人。
今天中午,华联会组织华人撤离,集合地点是长城饭店。负责人是谭小林。他是长城饭店的老板,租了一幢高层楼,开业两年多,局势动荡不安很影响生意。客人们现在都走了,每个月都在赔钱。酒店门口停着一辆白色大巴,一些人在排队上车。进了酒店大门,我看到一堆堆的行李箱和一张张疲惫的脸,“撤侨”这个词,不再是干巴巴的新闻标题,而是生活本身。
有十几个人来自库姆工业区,还有一些人来自其他地方的工厂,有开矿的,有开厂的。他们原本不想走。可看情况不对,只好走人。
有几个从阿巴斯港来的华人,他们的故事让我印象深刻。他们从阿巴斯港一路开车,开了二十多个小时,到达了德黑兰。没有飞机,口岸封控,一条条逃生的路都被掐断,只剩下公路。二十多个小时,不间断地开,大家轮换着开。路上买汽油,排队排不到,只得花两百美元去买黑市油。其中一个人说自己是27号到的阿巴斯港。货在那里,他不放心,必须亲眼清点。他住在霍尔木兹酒店——我曾经住过那家酒店,是阿巴斯港最好的酒店。28号早上,他进港口关卡去查货,刚进去就爆炸了。他说旁边的设施被炸得一塌糊涂,港口也被波及,人群四散而逃。他跑回酒店,第一反应是查航班,但一看都没了,哪儿都走不了。最后联系使馆,使馆让他尽快回德黑兰。于是,他和朋友们一路狂奔,和时间赛跑。他刚离开,朋友和员工就打电话说阿巴斯港又炸了,每隔十分钟就哐哐乱响,特别厉害。
还有一位母亲,五十多岁,带着儿子。她说他们十几号来伊朗旅游、看朋友,没想到会遇到战争。她哭着说,一直想念家里的老伴,想着自己不会死在这儿吧。直到上了大巴,车门关闭,她才安稳下来,像抓住了某种确定性——哪怕这确定性只是“我在离开”。
我拍了很多,但两分钟的报道太短,短到装不下所有这些人脸上的灰尘、眼里的泪水,和一句句“本来不想走,本来我想留”的念叨。每个人都像被仓促地推上了一个巨大的传送带。有华人朋友嫁到这里的,不仅带着自己的行李,甚至带着别人托付的一只猫,逃往未知的方向。也有人坚持不走,原因很多:有的觉得没事,有的因为拖家带口、婆婆年纪大、身体不好,还有的去了北部农村别墅,说那里安全。
离开长城饭店,我去采访伊扎迪教授。联系过很多学者,都离开了德黑兰,他却没走。我去他家里,看到墙上挂着哈梅内伊的像和黑旗子。伊扎迪教授脸色很不好,他说他和四个女儿和妻子都会待在德黑兰,不会走。他说伊朗人的天性是抵抗。他不认为会出现大规模的街头抗议。很多人是不喜欢政府,但更不喜欢美国和以色列;而且大家也害怕,万一政权倒台,国家会不会变成另一个利比亚?他说战争什么时候结束,要看美国什么时候停手;只要他们不停,伊朗就会坚持抵抗。他甚至强调,这次和上次不同——对方意在政权更替,所以伊朗不可能退让,也不会轻易停火。
坐上车,脑子开始有点恍惚,一会儿是长城饭店堆成小山的行李箱,一会儿是伊扎迪教授家墙上的领袖像和黑旗子。战火重压之下,有遇到危险“先活着”的逃亡者,也有忠于体制、被激发出强烈民族情绪的坚守者和抵抗者。两边都真实,也都沉重。
脑子里的画面还在变幻,唯独那幅哈梅内伊的画像,悬停在中心,沉默着,似悲似喜。
他是一个我非常熟悉的陌生人。对很多伊朗人来说,无论是爱戴还是憎恨,或许也跟我一样。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是这个国家的象征。如今,他的突然遇难,而且是在宿敌以色列空袭下牺牲的,这在伊朗民众中引发的情绪,除了表面上矛盾的悲鸣和欢呼,更多的可能是震动,以及凝聚——一种复杂的、带着命运无常的悲伤的凝聚。这和政治无关,而是一个人为了理想,不惜玉碎殒身的壮烈,又一次拨动了波斯民族不畏强权、虽弱必战的受害者情结。
我刚刚问过伊扎迪教授,为什么明知道危险,领袖还要召开会议办公?是大意了吗?伊扎迪教授说,领袖不愿意躲进地堡。他说领袖每天照常去办公室,照常处理日常工作。他不愿意躲起来,因为“别人都在前线战斗,他凭什么躲起来”。这让我想起,在一次公开讲话中他曾说过,自己是一个革命家,不是政治家。政治家惜命爱权,而革命家,会为了自己的理想蓝图,舍命祭之。我看到过他小孙女的照片,很可爱的一个小女孩,也死于轰炸。还有他的妻子、女儿和女婿,也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