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拉赫曼投完票后向支持者挥手示意。(来源:美联社)
文/胡毓堃 编辑/漆菲
当地时间2月12日,孟加拉国同日举行国民议会选举和修宪公投。次日清晨,各选区初步计票结果公布:最大热门、老牌政党孟加拉国民族主义党赢得三分之二议席,党主席塔里克·拉赫曼预计出任总理、延续“家族王朝”;宪法改革方案同样以压倒性多数赞成通过公投。
作为前总理谢赫·哈西娜2024年8月在全国性抗议中辞职、流亡印度后的首场重要选举,本次大选可谓“承前启后”:两大家族垄断、二元对立的旧日格局一去不复返;传统世家、宗教保守势力、“Z世代”力量相互博弈,将这个南亚国家推向历史十字路口。
孟独立建国55年来,门阀政治与动荡乱局循环交织,整个国家也成为南亚地缘博弈的前沿焦点。亲印的哈西娜政权垮台后,孟印多重结构性矛盾激化、放大,流血事件与冲突频发,两国关系到达历史低点。大选过后,孟国内稳定有待政治版图重组,地区稳定则有待孟印关系重置。
17年来最重要的投票
“无论结果如何,此次大选将对孟加拉国的政治走向影响深远。”孟加拉国独立大学全球研究与治理专业讲师坎达卡·塔米德·雷兹万(Khandakar Tahmid Rejwan)在选前断言,由于诸多因素作用,今年大选是该国政治史上最重要的选举之一。
这是前总理哈西娜辞职并流亡印度18个月后的第一次全国大选。作为全球在位时间最长的女性政府首脑(5个总理任期共计20年),哈西娜的连续执政被反对者批评为“日趋威权、打压异己”,直至2024年在号称“七月革命”的全民抗议中被迫下台。
此后,诺贝尔和平奖得主穆罕默德·尤努斯被任命为孟加拉国临时看守政府总理。在担任这一职务18个月后,尤努斯将把权力移交给新的民选政府。
去年5月,孟临时政府依据《反恐怖主义法》取消哈西娜领导的政党孟加拉人民联盟(下称“人盟”)注册资格、禁止政党活动(包括参加选举);半年后,哈西娜因“反人类罪”被孟国际犯罪法庭(ICT)缺席判处死刑——该法庭认定,她授权使用致命武器镇压抗议,导致近1400人死亡。
哈西娜和人盟的缺席,让反哈西娜的势力特别是抗议主力军——新兴青年群体看到了“当家做主”的希望。用雷兹万的话说:“近17年过去了,选民期待参与真正具有竞争性和实际意义的选举。”
此消彼长间,哈西娜阵营的老对手、另一大老牌政党民族主义党看到卷土重来的希望,内部亦出现历史性变化:该党资深领导人、两次出任总理的卡莉达·齐亚重获自由并登记参选,却在去年12月30日病逝;其子塔里克结束17年英国流亡生涯、回国参选,成为下届总理最大热门人选。
◆不到两个月,塔里克从海外流亡走向权力中央。(来源:美联社)
两大世家、两大政党、两位“铁娘子”长期主宰孟政坛的故事在16个月内结束,以大选重塑政治版图与权力格局成为必然:民族主义党、代表宗教保守势力的伊斯兰大会党、厌倦门阀政治的青年群体(国家公民党)三足鼎立;伊斯兰大会党和国家公民党参与组建“11党联盟”,以期与民族主义党抗衡;左翼阵营、人盟的支持者及其旧日盟友(如民族党)亦参与选战、谋求一席之地。
本次大选共争夺国民议会的350个议席,其中300个单一选区议席按照简单多数制直选(唯有1席因1名选区候选人逝世而改日补选),50个女性保留议席根据各政党表现按比例分配。59个政党的2028名候选人参与竞争,18岁以上合格选民超过1.27亿人。为了方便1500万海外务工选民,孟加拉国还首次同步采纳邮寄投票。据统计,投票率达到59.44%,略高于近几次选举的平均水平。
◆孟加拉国国民议会选举结果。(来源:孟家拉国选举委员会)
2月13日的计票结果基本符合选前的民调预测:民族主义党稳获200多个议席,构成议会三分之二“超级多数”;伊斯兰大会党拿到约25%的直选议席,历史性成为最大反对党;国家公民党首次进入议会但仅获6席,表明该党与传统政党结盟仍难摆脱“缺乏经验”的标签,反而因只推出2名女性候选人得罪了更多年轻选民。
除了台面上的各方势力消长,年轻选民和“首投族”是这场大选的关键变量。
孟加拉国是全球人口年轻化程度最高的国家之一,18至37岁的年轻选民占比高达44%(约5600万人),其中近500万人首次参与投票。年轻人特别是大学生是2024年反哈西娜抗议活动的一线主力,他们对国家道路的看法和新老政党的态度,在相当程度上具有决定性的作用。
与之相关联的,是竞选期间的社媒信息轰炸和虚假新闻。孟当地媒体称该国是“在脸书上生活、呼吸的国家”,年轻人对社交媒体的沉迷使后者成为各党派竞争的主战场。
当地事实核查组织Dismislab研究员托希杜尔·伊斯兰·拉索(Tohidul Islam Raso)发现,借助人工智能技术编造话语、伪造视频、炮制丑闻是一些人抹黑竞选对手的手段,针对政党领袖的虚假声明高达数十条。
新兴青年群体对国家政治的影响不仅仅在于国民议会选举,在他们的支持下,同日举行的修宪公投以压倒性优势顺利通关。该公投围绕名为“七月国家宪章”的宪法改革展开,后者同样是2024年全国性抗议的产物。去年10月,孟临时政府和25个政党正式签署该宪章,随后依据总统令交付公投。
公投内容涵盖四大议题:重组看守政府、选举委员会等宪法机构;国会增设100人的上议院(由比例代表制选举产生);下届政府落实“七月国家宪章”确立的30项改革,如限制总理任期、扩大总统权力、提高女性代表比例,以及推进其他改革。公投通过后,现行宪法将做47处修改,37项司法改革也将以修改部分法律法规的方式完成。
能否走出历史循环?
计票结果陆续出炉的同时,不同阵营的反应截然不同:民族主义党未等官方计票结果出炉便开始准备组建政府;伊斯兰大会党对计票过程的真实性提出质疑;国家公民党等至少三个政党指责“选举舞弊”,并向孟选举委员会提请重新计票。
考虑到选举期间并未爆发严重的舞弊争议和高烈度冲突事件——投票当日有15.7万名警察和数千名安保人员在各投票站维持秩序,孟选举委员会已确认民族主义党胜选的结果,美国驻孟大使布伦特·克里斯滕森甚至提前在社媒发文、给民族主义党“送贺电”,选后很难出现反转。
◆民族主义党提前发布的胜选海报。(来源:X_BNP Media Cell)
其实自打哈西娜下台,民族主义党基本注定是未来的政坛主导力量。一方面,该党历史底蕴深厚,组织动员能力强,社会影响力大,能更好触及农村地区选民;另一方面,该党是哈西娜的头号打压对象,可谓“反哈西娜”的代名词,其政治世家的延续有赖于民间抗议运动,2024年也不例外。
如前文所述,自1971年独立(特别是1991年确立西敏寺式议会制)后,孟政坛呈现两大世家、两大政党、两位“铁娘子”轮流坐庄的局面:谢赫家族和齐亚家族分别领导着中左翼的人盟和中右翼的民族主义党,两大党交替执政、彼此对立,哈西娜和齐亚亦是此前34年该国仅有的两位正式总理。
◆谢赫·哈西娜(右)与卡莉达·齐亚(左)。(来源:路透社)
由于终结旧政治成为孟政坛当前的“政治正确”,在哈西娜治下身陷囹圄反而成为民族主义党的加分项,选前齐亚病逝、塔里克回归,话题效应和同情分进一步起到了动员选民、团结全党的作用。眼看“家族王朝”得以延续香火,民族主义党甚至不办庆祝集会,改为在全国各清真寺举行午间祷告、缅怀齐亚。
结束门阀政治、开启善治的新时代是不少民众(特别是“Z世代”)的期待,可选举最大赢家塔里克是地道的“政二代”(父母分别是前总统和前总理)。由此,选后孟政坛的走向反而是更大悬念:该国能否走出“家族垄断、动荡乱局、军方不时介入”的政治循环?
外界曾寄希望于宗教保守势力和新兴青年群体。伊斯兰大会党历史悠久、宗教意识形态浓厚,主张将孟加拉国打造为纯粹的伊斯兰国家,早年因反对脱离巴基斯坦独立而一度被禁。孟九成人口为穆斯林,农村地区宗教保守思想根深蒂固,为该党以宗教议题进行政治动员提供了基础。过去因为哈西娜这个“共同敌人”,伊斯兰大会党与民族主义党长期合作。
2024年的全国抗议中,伊斯兰大会党支持学生这一抗议主力军,顺势提出“终结腐败、恢复司法独立”的口号,避开与后者在宗教与世俗意识形态上的根本对立。同时,“Z世代”选民没经历过1971年的解放战争,能将该党与其过往历史切割。近期孟印摩擦加剧,宗教意识形态与反印动员相互作用,进一步促成了宗教保守力量和新兴青年看似不可能的合作。
现如今,这两股力量都把“七月国家宪章”的制度设计视为实现政治变革、改善国家治理、走出历史循环的希望。尽管宪章获得公投通过,但按照法定程序修宪需获得议会三分之二多数通过,也就是要得到掌握议会超级多数的民族主义党的支持。
◆孟加拉国主要参选政党及政治光谱。(来源:半岛电视台)
但由于民族主义党强调渐进式务实改革,更看重经济增长与民生改善,其对“七月国家宪章”的态度显得暧昧——塔里克仅仅口头支持,部分基层负责人被曝动员选民投反对票,宪法改革是否会被新政府置于优先处理的地位,进而推动更深层次的政治变革,仍有待时间检验。
此外,是否继续封杀人盟,对新政府也是个两难问题。目前人盟(包括躲避追捕的该党政治人物)拒不接受对哈西娜的指控和该党的禁令,并动员其支持者拒绝在大选中投票,以彰显其政治能量。“解禁”人盟会放虎归山、得罪那些反哈西娜的民众;继续“拉黑”,则意味着会站在支持人盟和传统盟友的对立面。如何处理,关系到国家团结的大局。
对此,民族主义党资深元老阿米尔·乔杜里的表态意味深长:在表示“民族主义党从未要求禁止任何政党”的同时,他质疑人盟能否被视为一个政党,并表示孟国家法律将裁定人盟是否犯下“恐怖主义罪行”。
孟印关系亟待重置
孟加拉国之外,最关注此次大选的无疑是邻国印度。选举结果明朗后,印度总理莫迪赶在地区其他国家领导人之前,率先在社媒发文、祝贺塔里克率民族主义党取得“决定性胜利”,并信誓旦旦表示:“印度将继续支持一个民主、进步、多元的孟加拉国。我期待与你共同加强两国各方面关系,推进我们的共同发展目标。”
哈西娜辞职后,孟印关系急转直下,近期更因数起谋杀、暴力事件空前紧张:民间抗议不断,外交摩擦升级,相互冲击对方外交机构、签证业务被迫暂停;连职业板球运动员和T20板球世界杯也成了外交抵制的牺牲品……
高涨的反印情绪构成了今年孟大选主基调,“反印度干预”的口号成为民族主义党的一个胜选因素。
◆孟加拉国主要参选政党及政治光谱。(来源:半岛电视台)
作为南亚地区邻国,孟印之间囊括了双边外交关系的所有敏感因素:
两国边界线长达4096公里,共享54条跨界河流,双方多年来围绕跨境犯罪、边境走私、非法越境、渗透破坏、河流资源争夺相互指责,例如民族主义党认为莫迪政府对边境疏于管控、借助河流上游优势过分掠夺水资源;
◆孟印两国边界线长达4096公里,共享54条跨界河流。
伊斯兰教与印度教之争是两国永恒的矛盾,尤其是本国主流宗教群体是对方的“关键少数”——孟境内1300万印度教徒(占全国人口不到8%)处境恶化,被视为印度向孟发难的一大理由;
哈西娜政府以“亲印”著称,孟国内不少人因此认定印度支持哈西娜的“威权统治”;加之哈西娜辞职后至今仍获印度庇护,无法引渡回国,孟国内反哈西娜与反印叙事逐渐成为一体两面;
基于历史和地缘因素,孟加拉国是印度和巴基斯坦在地区博弈的焦点之一,印度支持该国在1971年独立、长期视其为制衡巴基斯坦的一个阵地;但在哈西娜亲印政权倒台和去年印巴冲突后,孟境内亲巴势力抬头;
此外,孟印双边贸易并不平衡,印度每年对孟加拉国贸易顺差约10亿美元,特别是超过80%的天然棉花供应给后者,支撑起该国的经济命脉——成衣产业(孟是全球第二大成衣出口国,超过80%出口收入来自成衣)。
◆哈西娜长期被视为亲印度领导人,在其执政期间与印度建立了紧密的合作关系。
哈西娜时代的孟印蜜月期注定一去不复返。在错失与孟临时政府调整双边关系的机会后,印度面对的是主打民族主义、高举“孟加拉国优先”的民族主义党,基于宗教意识形态“亲巴反印”的伊斯兰大会党,以及将哈西娜和印度划等号的新兴青年群体。三者对比之下,民族主义党的执政已是对印度而言最好的消息。
或许因此,早在大选前,印度以“葬礼外交”为契机,与民族主义党初步接触。齐亚去世后,莫迪致信塔里克,不仅表示哀悼,更表态相信塔里克的领导能力;印度外长苏杰生更是亲赴达卡,参加齐亚的葬礼,并正式会晤塔里克。
◆2025年12月31日,印度外长苏杰生(左)与塔里克会面。(来源:路透社)
对于莫迪抢先一步的胜选祝贺,民族主义党表达了感谢和欢迎,称希望在塔里克的领导下加强双边关系。相比于哈西娜突然倒台时的措手不及,此刻印方显得更为主动。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双方就能重返过往政府间的亲密关系。目前来看,努力建构以平衡外交为基础的平等互利伙伴关系,是孟印重置双边关系最可能的方向。
在接受美国《外交学者》采访时,塔里克表示,民族主义党将在“孟加拉国优先”的指导思想下,致力于“基于经济的外交政策”,并强调无论与哪个国家打交道都要以国家利益优先,追求外交关系的互信、尊重、受益。这非常契合该党以世俗主义、民族主义、经济增长为导向的政策目标。
在印度看来,上述政策可谓有喜有忧。从积极意义看,完全执政的民族主义党政府不必像原来那样看伊斯兰大会党的脸色,从而能避免被宗教意识形态和狂热反印情绪裹挟,为当前的紧张关系降温,与其打交道更具有可预测性;从消极意义看,哈西娜时代的“门户开放”已无可能,基于切实利益一事一议、讨价还价将成为新常态,首要的就是关于今年到期的《恒河水资源共享条约》。
2月13日,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林剑在例行记者会上说,中国注意到孟加拉平稳顺利举行全国大选,民族主义党在选举中大幅领先;中国支持孟加拉推进国内政治议程,愿同孟加拉共同努力,推动中孟全面战略合作伙伴关系不断向前发展。
未来,孟新政府料定将继续发展与中国、巴基斯坦等周边主要国家的外交关系,以平衡外交抵消印度过大的影响力,摆脱“印度后院”的阴影,成为被平等对待的主权国家。不过,如此重置双边关系并非易事:除了域外大国的角力与影响力,孟国内的“反印”情绪、印国内舆论场对邻国强硬乃至敌视的叙事,同样考验着两国政府。
排版 / 黄德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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