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狄薇薇
美国大学研究生、美国政治观察者
我国干支五行习俗里,天干丙丁属火、午自然是马的生肖,因此丙午年又可称为“火马年”。在中国人民“送蛇迎马”之际,地球的另一边,顶着空前的北美寒潮,美国局势也出现了“寒冬里的一把火”,那种宛如一万匹“草泥马”四散奔腾的“勃勃生机、万物竞发”境界至今犹在眼前:
观察者网1月30日对全美“反特朗普、反外战、反ICE(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罢工罢课罢市活动的报道
当时,笔者的朋友圈和各种留学生群里都充斥着各种“如何应对ICE检查”的紧急科普。这一波比去年同期笔者文章提及过的同类科普“认真”得多,从手放哪里、如何握门把/开车窗到各种标准法律话术的外语句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一夜穿越到了他国。
2026年1月19日,ICE所属的美国国土安全部(DHS)头子克里斯蒂·诺姆发推称,自从去年12月初ICE宣布在美国最坚挺的蓝州蓝市——明尼苏达州明尼阿波利斯-圣保罗(即双子城)“加强执法力度”,也就是所谓的“地铁突击行动”开始以来的六周内,双子城地区一共抓了3000个“非法移民”。与之对应的是,双子城当地的美国公民自发抗暴罢课罢市、以社区为单位组成了许多“观察队”(被ICE击杀的古德和普雷蒂都属于该群体),最终在1月下旬高仿复刻了《明史》中的“开读之变”:
“及闻Good死,众咸愤怒,号冤者塞道。至Pretty殁,不期而集者数万人……博维诺厉声骂曰:‘ICE逮人,鼠辈敢尔!’大呼:‘非法移民安在?’手掷锒铛于地,声琅然。众益愤曰:‘始吾以为天子命,乃ICE耶!’蜂拥大呼,势如山崩……知州沃尔兹、知县弗雷素得民,曲为解谕,众始散。”
随着2月初格利高里·博维诺(即著名的“大衣哥”)被调走、接管局势的汤姆·霍曼从双子城部分撤兵(联邦武装人员从2700人下降到约2000人),自2月9日以来,明尼苏达的新冲突似乎相对减少了。然而,ICE的“扫荡”仍在包括双子城在内的各州县继续,全美各地学校商店的罢课、罢市行动也仍在此起彼伏地爆发中。
这个2026红马年或者说火马年,对于不排除在11月面临中期选举(如果他没能如愿废除之)的特朗普而言,ICE这匹红红火火恍恍惚惚的脱缰马无论“救主”还是“妨主”,都不影响大洋彼岸的中国人民继续吃很长时间的瓜。
ICE究竟是一帮什么人?
笔者在之前的文章里说过,1917年前,除《排华法案》孤例外,美国对从官方口岸入境的外国人只要收人头税即可放入境,不要求签证,自然也没有什么检查境内外国人“居留合法性”的称手工具。
1924年,作为墨西哥革命(期间一些墨西哥武装在美墨边境如入无人之境,且发生了“圣迭戈政变计划”等阴谋)和禁酒令(导致了跨境走私繁荣和“无身份”黑帮兴起)的余波,美国创建了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移民执法力量——“边境巡逻队”,隶属移民局;在随后上百年里,主“文”(建档审批)的“归化局”和主“武”(巡捕枪战)的“移民局”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双方都在联邦集权历程中越来越扩大,“边境巡逻队”的执法权限也从仅限美墨边境(美加边境曾经基本不设防),逐渐发展到可以对境内开展执法检查甚至逮捕、突袭行动。
“9·11”前或者说“移民归化局时代”,美国最著名的移民驱逐类新闻:“冈萨雷斯案”,破门者穿着边境巡逻队标志性的绿色制服,胸前印有“边境巡逻”(BORDER PATROL)字样
2001年“9·11”恐怖袭击后,借助民间普遍的恐慌和复仇情绪,美国国会于2002年11月立法组建了臭名昭著的国土安全部(DHS),将移民归化局(INS)与海关合并,抽调双方10000余人在2003年3月成立了今天我们所知的“ICE”——移民与海关执法局。
正如军统的天津站和其他一级站下辖一个“情报处”和一个“行动队”,ICE下辖一个主管跨国犯罪的“国土安全调查处”(HSI)、以及一个主管境内非法移民抓捕驱逐的“执法与清除行动队”(ERO),最近几个月乃至一年,美国公民通常议论的“狭义ICE”单指后者。
ERO的这些人,建制上从边境巡逻队独立出来、不再实行后者的半军队式管理,而是和FBI特工一样,不发放制式服装和标准化车辆涂装,甚至不一定像西部时代治安官或IRS时代特工一样在胸前佩戴定制盾形警徽(美国文化非常重视这块小东西,其上的金属冲压警号是被执法者能记住供将来打官司的唯一依据);然而,他们却有权对美国境内目标发动大规模突袭行动抓人,实际上已具备了今天ICE的几乎全部外貌特征和行为模式。
只不过在小布什时期,ICE的执法沿袭卡特制定的“驱逐突袭不及于家门”传统,几乎只对地方拘留所(当州县警察抓的人被查出无身份时)和拉美西班牙语人口聚居区的工作场所(当时ICE入职培训的核心内容是简易西班牙语)抓人,因此其恶名长期被成功局限在操西语的拉美裔移民文化圈内——2014年,全美拉美裔委员会主席穆尔吉亚将奥巴马称为“总驱逐官”(Deporter-in-chief),因为ICE在他的领导下五年驱逐了200万拉美人,“使拉美裔社区处于危机之中”。
实际上,奥巴马掌权后为了讨好合法拉美裔,还是费了很多心思的。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他通过DACA计划和下令ICE有意识地倾斜执法,发明了“合法的非法移民”——他们在法律上身份没有保障,但在行政实践中享受“后被抓的权利”:
执法机构和检察官(在三权分立架构中隶属行政部门,需服从总统)应当优先追捕有刑事犯罪记录的帮派分子,对“本本分分打黑工”的老实人应当利用“自由裁量权”少抓捕、后抓捕、少起诉、后起诉;由于美国的移民积案如此之多,这一“后”下去就没个头,实际上在行政权限范围内把他们给容忍了。
奥巴马还禁止了小布什时期常搞得鸡飞狗跳、颇坏拉美裔社区观感的“大规模工作场所突袭”模式,寄希望于“雇主自觉举报”。
当然了,对本就很可能由少数族裔同乡把持的底层低水平产业——无论是丁胖子广场的中餐馆,还是西雅图海岸的收尸队名单——而言,“雇主自觉举报”纯属笑话
这一时期,由于闲得无聊,ICE干了许多钓鱼执法的花活。例如著名的诱骗中国、印度低水平润人前去非法务工的学签欺诈陷阱“北新泽西大学”(始建于2013年)和“法明顿大学”(始建于2015年)就是他们搭建的,为了逼真,ICE不但将这些自己开的假大学列入合法名单,而且迫使相关“独立”第三方为其颁发了真正的edu网站域名甚至学术认证。两个钓鱼项目关停时,前者抓了21人、吊销了约1000个中国和印度人的签证,后者抓了250个印度人,但随后都以陷入繁复且烧钱的法律争议告终。
特朗普第一次上台后,用行政令废除了奥巴马用行政令实现的“合法的非法移民”潜规则,重新授权ICE“一视同仁地逮捕任何”非法移民。对一个正常的非移民国家,这本是题中应有之义;然而由于抓捕非法黑帮的难度与成果完全不成比例,而“参与劳动的普通非法移民”早已构成美国各行各业底层劳动者的基础,特朗普自以为的“拨乱反正”很快演变成对美国各行业生产秩序的无差别扰乱。
而因当时特朗普对美国国家机器运转惯性的干预能力有限、执法力量不强,他甚至未能吓阻新的非法移民涌入,北三角地区(洪都拉斯、萨尔瓦多、危地马拉)的“大篷车难民”和穿越达连隘道而来的大批委内瑞拉中产——委内瑞拉其实也算是他自己制裁政策的回旋镖——从2017-2018年起逐渐形成队伍,公开化地通过墨西哥涌向美国冲关。
2020年拜登意外上台后,ICE在他的命令下再次停止了“大规模工作场所突袭”,并再次将对1300万非法移民的“全面进攻”改为“重点进攻”;拜登为此不惜于2024年引发了联邦与州政府争夺一段边境管辖权的“得州鹰关武装对峙”事件。这种“鼓励”与之前“大篷车难民潮”开辟出来的各种“走线服务区”结合,引发了疫情中后期世界各国低层次润人合法飞南美后步行硬闯美墨边境的“走线狂潮”,最终导致民主党政府被边境民粹反噬。
总的来说,ICE自2003年成立以来,虽然实际上早已是一个具有秘密警察特征的准军事组织,但一方面,其执法范围、强度与操作方式一直在随每届总统翻烧饼的移民政策“一起摇摆”,总的来说表现出某种“军队国家化”特质,较好地扮演了一个“莫得感情”的职业化国家机器。另一方面,ICE的触手一般不伸向以英语美国公民为主体的社区,这使得他们的“公众可感度”一直不高。
ICE是如何快速“盖世太保化”的?
2025年1月20日中午,特朗普以其“美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驱逐行动”开启了第二任期。有鉴于上次的失败教训,他通过绑架国会立法向ICE提供大量资金,然后启动了规模空前的ICE扩招计划,开启了一场全新版本的“西式独裁”进程:在一个仍在运作的西式多党制“民主”政权中,用“国家化”体制框架、国家财政、改造体制现存机构,“调教”出了一支只听自己号令的私兵。
2025年8月,特朗普发布了ICE非隐蔽车辆的涂装制式:深紫色底、红条、金色粗体大字“ICE”(显然是在模仿右图所示的特朗普私人飞机涂装式样),后窗右下角有金色“特朗普总统”小字。诺姆的国土安全部还专门为这几个字发了个X炫耀
在讨论“ICE如何能被改造成功”之前,首先需要明确一点:
“改造”这个词,包括本节标题为便于读者理解而使用的“盖世太保化”这类说法,本身其实是不严谨的:ICE及其下辖的“行动队”ERO,从小布什时代创建开始,就是美国法定的盖世太保。只不过,他们所“盖”的范围曾经被一些文化惯例、(前)总统意愿和上不得台面的“舆情要求”高度限制在拉美人聚居区和聚居点,因此在“邮编如宇宙”、地域之间极端隔离的美国,无法引起主流人口尤其文化精英阶层关注——而废除这些惯例、意愿和要求,是不需要破坏美国多党制甚至现存权力制衡规则的。
当代美国国家机器中天然就存在按法西斯规则运转的齿轮,这是特朗普能在不推翻体制情况下,将“法西斯化”推进到今天这一步的根本原因。
具体到技术层面,特朗普对ICE的改造可以归结为三个方面:
第一种,“体制掺沙子”。
在通过早期的“紧急状态合法挪用”、以及去年夏季的“大漂亮法案”等与民主党勾兑到“美国历史上所有机构中最高的预算”后(到2029年,ICE将累计获得1000余亿美元拨款,其中300亿美元被指定必须用于新招募),特朗普启动了规模空前的ICE扩招,将这个机构从小布什以来一直稳定的10000余名雇员编制翻番到了约22000人,而扩招指标还远没有用尽。
由于应募者不足,主事者大幅降低了招募要求(体能、学历、背景审查门槛)、简化了入职程序,而且几乎肯定造成了巨大的混乱。例如,《Slate》杂志记者、原82空降师女兵(一直公开实名的ICE反对者)劳拉·杰迪德(Laura Jedeed)年初讲述了她去年8月在得州达拉斯的体验:
劳拉向ICE招募官表示想了解申请流程,于是后者对她进行了面试,问了姓名、生日、年龄、是否有军警经验、离开美军的原因,随后告诉她留意后续邮件。
9月3日,邮件来了,告知她已获得“初步录用许可”,并指示她登录政府招聘门户网站USAJobs填写几份附件表格,提供驾照、家暴记录,并授权进行背景调查。劳拉直接一律无视之。
又过了三周,劳拉收到一封新邮件,感谢她继续配合,并要求她预约药检。劳拉在药检日前6天飞了叶子,然后憋了一周,去接受药检;药检九天后,她登录了USAJobs想看看结果是什么,然后震惊地发现,不禁药检通过了,而且她的工作状态直接变成了“已入职”。
当然了,笔者和其他人无法独立验证劳拉描述的个案真实性。但ICE在剧烈扩招中招募了大量社区大学乃至高中文化的“骄傲男孩”、白人至上主义者、福音派右翼民兵、乃至单纯的社会渣滓地痞流氓,不仅已基本成为美国社会的共识,而且特朗普政府自己也不再掩饰这一点:今年ICE将再次进行大规模扩招,其中推出的一项计划专门针对“具有保守倾向或兴趣的人士”。
西方的军警宪特从业者通常是天然的保守派,而这些人的大量涌入,在破坏其原本“职业性”标榜下自限机制的同时,将进一步右推这个系统的整体政治倾向,增强其对特朗普和MAGA事业的亲近感。
第二种,“斩杀线绑架”。
问题是,劳拉的案例中可以看出,如果不加以某种“后路锁死”,ICE对像她这样没有白右情怀、完全为钱或好奇而来的“打酱油”应募者,一旦要以超出常规的方式驱使,在对方要求退出时大概率会毫无约束力。
为了锁死新募到的人,ICE似乎引入了一种具有经济束缚性的薪酬模式。
根据媒体报道和社交平台信息泄露的内部邮件等显示,除5-9万美元的正常年薪和加班费外,ICE对新员工推出了5万美元的签约奖、最多6万美元的学贷减免,可能还有其他不透明福利:
1月14日,一名被部署到明州的ICE分子威胁两名路人“挡我的路,就逮捕你们”,随后吹牛道:“我爱我的工作,我做这个就XX能拿工资……不给钱我也愿意”。这时,另一名路人称自己是医生,上了七年大学。而他对其讽刺道:“我高中毕业,但一年却能挣20万!”
然而,这些福利不仅附带了严格条件,而且在暗中标好了其他价格。入职新人必须至少为ICE服务满五年(即特朗普本届任期结束至少一整年后),才能全额拿到这些奖金和福利;而如果五年内因任何原因(包括对“执法”手段产生道德疑虑)选择辞职,他将面临被全额追回这笔钱的风险——实际上,目前Reddit上的r/ICE_ERO贴吧内,已经充满了“没拿到入职奖/医保/加班补贴/被拖欠一个月以上基本工资(这可能是最荒谬的)”……之类的吐槽帖子。
对大多数应募者来说,这种“斩杀线威胁”构成了足够有效的“财务锁”,即使他们将来对工作内容感到不满,也难以轻易脱身。否则,到时追杀他们的将不仅是特朗普和MAGA一系势力,而是整个美国资本主义社会的无情逻辑。
第三种,文化导向上的有意识“去正规化”和帮派化。
美国联邦体制下的大部分对内暴力机器本来就具有一定的“去正规”文化。为了增加雇佣灵活性、顺便弱化其本应有的“权力扩张”“警察国家”公众印象,除美国法警、国会警察、国家公园警察等个别部门外,这些联邦武装通常不自称为“警察”(Police),没有仪仗队、警礼服、警常服甚至载具涂装规范等“政府象征性”符号,只有便衣、作战服和无标识车辆,以一种类似“官方业务承包商”的文化形式运作。
从大名鼎鼎的FBI联邦调查局和CIA中情局(CIA只是习惯上不被承认用于高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