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请××号黄杰涛的臭弟弟,到肿瘤专科门诊就诊。”
2025年1月14日下午,在有“宠物界协和”之称的中农大动物医院等了半小时后,臭弟弟被端到了医生面前。
这是黄杰涛领养的第二只猫,当时5岁半,正当壮年。中农大动物医院的诊断结果显示,它的脾脏上长了罕见的肿瘤——噬血型脾脏组织细胞肉瘤,恶性,体积很大,吞噬红细胞的速度快过造血的速度。
由于臭弟弟已严重贫血,医生并不建议手术;即便手术顺利,生存时间也难以保证,一个月,或者一周。即便如此,黄杰涛依旧不打算放弃:“你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让它死掉。”
在此后的376天里,黄杰涛带着臭弟弟辗转几家医院,最终还是摘除了脾脏。其间,检查六七次、输血三次,总开销近3万元。
如今,黄杰涛每天早上出门前的最后一件事,依然是将在他脚边转悠的臭弟弟抱起来,撸上一通,满足地听着它的呼噜声。
根据中国兽医协会指导发布的《2025年中国宠物行业白皮书》,截至2024年底,中国养宠家庭数量达1.2亿户,单只宠物年均消费超6000元,行业市场规模突破5800亿元,较2020年增长超200%;其中,宠物医疗是食品之后的第二大增量贡献者。
随着“90后”“00后”成为养宠人群的主流,宠物本位的观念正走向主流。观念转变中,宠物医疗从可有可无的支出,逐渐走向一套被认真对待、持续投入的长期医疗体系。
它所承载的,不只是市场规模的扩张,也是一代宠物主对“陪伴”与“责任”的重新定义。
正在进行眼科手术的董轶 图/受访者提供
当宠物的命运被宣判
从“命运的判决”里,努力多为宠物偷来一些日子的人,正变得越来越多。
魏燕是美联众合动物医院·京西诊疗中心的主治医生。她清楚地记得,2007年刚入行时,为患癌或者确诊慢性病的宠物治疗,仍是少数人的选择。然而近20年过去,情况已经大不相同。
魏燕观察到,现在带“毛孩子”来看病的家长中,年轻人越来越多,治疗意愿也显著提升。“这些年轻的家长会更愿意花一部分钱,让他们的宠物在有限的时间里有好的生活质量。”
去年底,她接诊了一只15岁的金毛,它腿上有个巨大肿瘤。魏燕坦率地告知家长,手术需要使用无须麻醉的氩氦刀,价格至少15000元;而且即使花了这1万多元,它只活一个月也是有可能的。
“如果花钱能让我的孩子在未来三个月活得舒服一点,那就治。”对方对魏燕表示。
1999年就创办了芭比堂动物医院的新瑞鹏宠物医疗集团副总裁董轶,也清晰感受到这种变化。
“现在最主流的(宠物主)群体,其实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他说。上一代人给宠物看得更多的是犬瘟、细小、猫瘟,顶多再加上绝育;而这一代人更早介入预防性医疗,也更愿意为慢性病、老年病持续投入时间与金钱。
10岁的小猫虎子,便这样被照顾了近两年。2023年9月,虎子被确诊了慢性肾衰竭四期,也就是末期。彼时,主人陈亚宁发现它瘦得很明显,腰线一下子塌了下去。一上秤,原本八斤多的体重已经掉到了六斤,还经常摆出前腿蜷缩、腹部贴向地面、背部微弓的母鸡蹲姿势。
听到医生说虎子的生命只剩下3个月到半年时,陈亚宁崩溃了。“我觉得就是生病,但没有想到是这么严重的病。”
这次诊断后,虎子住了六天院,每天补液、输药、吃药,但指标没有任何好转。在陈亚宁的回忆中,虎子那时的状态并不算差,还能吃、还能走,甚至还有力气凶人。正因为如此,那个只剩半年的判断,显得格外不真实。
于是,陈亚宁又抱着“侥幸”的期待,投入对虎子的健康管理和定期复查。
那段时间里,她的每一天几乎都是从给虎子补液开始的。早上醒来,她要连接好注射液和注射器,再把虎子轻轻抱到膝盖上,揪起一截脊椎旁的皮肤,探好位置,将针头推进去,然后微微拢住虎子的身体,以防它乱动。清早的阳光里,100毫升的液体缓缓滴下,一人一猫就这样静静依偎上20分钟。
补液之后,她再喂虎子吃药。药有三种,都是进口的,用来延缓肾病病程。三种药都做得像人吃的鱼油一样,猫吞咽自然也费劲,于是不得不借助喂药器。这个在外人看来实在残忍的过程,但陈亚宁就是能“手起刀落”,快速结束战斗。
到了去年,虎子又被发现贫血。陈亚宁的日常里又添上一样,给它打促红素,刺激它的骨髓造出更多红细胞。去年上半年,虎子还一度去医院完成了两次输血。补液也从早上一次,增加到了早晚各一次。
带虎子复查,最初是每月一次,后来每三个月一次。然而陈亚宁付出的精力和心血,几乎没有带来检查报告里任何一个数字的变化。虎子还在肾衰末期挣扎着。每一次的复查,都意味着她的又一次崩溃。
但她知道,只要虎子撑着,她就会撑着。
尽力而为
事实上,治疗这个决定并不好下,毕竟背后可能是一笔不菲的费用。
臭弟弟刚确诊肿瘤时,黄杰涛确实打过退堂鼓。但当情况危急时,他也不再犹豫。在中农大动物医院检查的当天,臭弟弟的红细胞掉得厉害,必须尽快安排输血。而100毫升的血就要5000元,这还不算急诊挂号、检查、配型、住院等一系列费用。再加上后来的脾脏摘除手术、输液、复诊,前前后后半个月的时间里,臭弟弟的医疗开销近3万元。
“最多就是生活质量下降一点。”黄杰涛说。
魏燕接诊的肿瘤宠物病患,平均治疗费用在2万元以上。如果配合化疗、放疗、靶向药物等其他疗法,会有更高的支出。
除了直接关乎生死的疾病,一些并不致命,却严重影响生活质量的病症,也正在被更多宠物主纳入值得治疗的范围,白内障就是其中的一种。
以往,宠物逐渐看不清、行动变慢,常被视作自然衰老的一部分,鲜有人会给宠物检查、治疗。但近几年,越来越多的主人会认真咨询白内障手术的可行性、风险和费用。
作为国内知名的动物眼科专家,这也是董轶接诊最多的病种之一。董轶操刀的白内障手术,单只眼睛约2.5万元、两只眼睛3.5万元。每到他出诊的周五和周六,总会有宠物主从外地赶来,甚至会为此在北京租房,方便复诊。
董轶坦承,宠物医疗确实贵。但这并非中国独有,而是一种全球性的结构问题。在他看来,宠物医疗本就更接近私立医疗体系,且在宠物无法表达疼痛的前提下,医生往往需要更多检查来判断,而宠物的检查流程更复杂,譬如要提前剃毛、麻醉,检查设备因产量小、使用频次低也导致成本高。
但钱,只是代价中最直观,也最容易被提前意识到的部分。更难被预估的,是时间和精力。
去年2月21日,17岁的比熊犬熊熊被确诊肾衰三期,它行动变得困难,偶尔甚至会失去自主吃饭喝水的力气,连排便都不大用得上力气。自此,它的主人,或者说姐姐刘秭彤的生活便几乎完全围绕熊熊展开。
熊熊一般会在早上8点到8点半之间醒来,只要它的小腿在垫子上蹬蹬蹬,旁边床上的刘秭彤就会醒来。她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带熊熊去厕所里,摘掉尿不湿后给它把尿,大便也需要她刺激熊熊来帮忙解决。湿巾、纸巾轮番擦过并扑上痱子粉后,她再给熊熊换上新的尿布。最后再擦拭眼睛的分泌物,滴上有保湿等不同功能的两三种眼药水。
清洁工作完成后,刘秭彤会将移动吃力的熊熊抱到水盆旁边,它喝水的时候,就给它配饭。为了方便下咽,她将处方粮尽量打碎,加上多种蔬菜和少量肉,以及熊熊每天要吃的药,一起做成狗饭。
情况好的时候,熊熊吃完饭会稍微睡上一会儿;不好的时候,刘秭彤就需要排查熊熊是不是哪里疼了,或者便秘了,还是需要再喂水、喂饭,有时甚至得排查上一两个小时。到了下午,同样的流程要再走上一遍。
为了更好地照顾虎子,陈亚宁过去两年里尽量避免出差。不得不出差的时候,也尽量当天去当天回,不拖到第二天。
正是在一次次这样的选择中,宠物医疗被宠物主们推向一个更确定的未来,逐渐成为一种长期陪伴关系的基础设施。
左图:检查中的臭弟弟 右图:手术后臭弟弟体重很快就涨了快1公斤。图/受访者提供
不后悔,也不想后悔
对慢性病和肿瘤来说,治疗很难有一个清晰的终点。指标可能暂时稳定,也可能突然恶化;今天状态尚可,明天就能毫无征兆地转差。每一次复查,既承载希望,也制造新的焦虑。
但在这些故事中,没有人后悔过那个最初的决定。
“如今,主人正在把宠物当作长期陪伴的家庭成员。”董轶可以清晰感知到主人对宠物的情感变化。如今,在宠物的医疗决策上,值不值不再是第一顺位的问题。
去年12月20日,刘秭彤失去了从14岁开始就陪在自己身边的熊熊。她尽力了,也接受了。她在朋友圈写道:“刘秭熊小朋友你好,祝贺你完成了传奇又精彩的一生,四舍五入在18岁这个很牛的年龄顺利毕业……姐姐知道你往后都没有痛苦了,现在啊腿脚灵活、能蹦能跳,眼睛看得见、耳朵听得清,所以人间这破地方咱们能不来就不来了,生老病死的定律是邪修大王也逃不过的。但是如果你一个不小心走错了,或者就是想姐姐,那欢迎你回来,姐姐永远是你的退路,不论在哪身边永远有你的位置……”
黄杰涛家里有五只猫,臭弟弟并不算很亲人的那个,但他依然无法想象失去臭弟弟。他常常在上班的时候想起臭弟弟,画面往往是它趴在角落里,扭过头侧着脸、斜着眼看自己,或者自己出门前它缓步挪过来奶声奶气地叫。透过日常生活中相处的一个个瞬间,他仿佛能看到那时的自己。
在确诊肾衰之前,虎子已经陪了陈亚宁10年。有朋友说虎子长得不好看,但每次它的那张脸凑上来,陈亚宁都会感慨怎么会有长得这么萌的东西。每天下班还没开门,她都确信这个萌物就蹲在家门边的柜子上。往往陈亚宁在餐桌边刚坐好,虎子就会轻巧地跳上她的腿,蜷缩好四肢卧倒。
它还会施展绝技。“来碰头”,每次陈亚宁这样说着,虎子就会把脑袋凑过来,配合着完成一场“硬碰硬”。
陈亚宁很确定,她需要一只猫,她需要虎子,她需要这样无条件的陪伴。所以她需要尽力延续这种陪伴,她拽着虎子又多陪了她两年。
去年6月,虎子的生命走到了终点。那天早上,虎子突然站不起来了,只能侧躺着。没有再折腾住院,也没有做更多干预。当天夜里,它在睡梦中走了。“很快,也很安静。”陈亚宁回忆。她后来想,虎子好厉害,“挑了一个周末离开,家里人都在”。
但故事并未就此结束。
虎子离开一周后,陈亚宁又抱回来一只流浪的奶牛猫;熊熊去世前,刘秭彤则捡来了一只通体黑色的小狗,起名吴吉吉。她们依然会担心,但也更确信,有经验和能力把它们照顾得更好。更重要的是,她们愿意。
而这正是宠物医疗市场快速扩张的底层逻辑。这并不是一个关于市场规模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情感如何被制度、技术和服务更好承接的故事。
(文中黄杰涛、陈亚宁为化名)
插画/闫皓白
发于2026.2.2总第1223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当代年轻人的宠物医疗账本
记者:石晗旭
编辑:余源
运营编辑:马晓轶
“特别声明:以上作品内容(包括在内的视频、图片或音频)为凤凰网旗下自媒体平台“大风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videos, pictures and audi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the user of Dafeng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mere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pac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