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2元的包子，10元的停车费：谁在扼杀城市的烟火气？

作者｜贾拥民

均衡研究所学术顾问、浙江大学跨学科中心特约研究员

“买个包子2块钱，停个车要10块钱，这生意怎么做？”

上海两会期间，人大代表诸正伟的这个调研感慨，触动了很多人的心，也精准地戳中了当下实体商业的一个经营痛点。

诸正伟代表在发言中指出，城市道路停车管理中“黄线越划越长，栏杆越围越多”的现象，直接推高了消费端的停车成本，进而对线下实体商业的客流量与经营活力形成了压制。

城市道路停车管理中一直存在着一定的“过度化”倾向，周边商业生态的实际需要则往往遭到了忽视。于是人们的消费成本被间接抬高，客流受到了抑制，实体店铺，尤其是小微商户的经营压力随之加剧。

除了道路停车之外，部分非道路区域的停车收费乱象也在实质上构成了营商环境的“隐性壁垒”。据此，诸正伟代表呼吁，城市管理要在“规范秩序”与“便利营商”之间寻找更优平衡，相关部门应系统审视当前停车管理政策，清理不合理、不规范的收费行为，通过精细化、人性化的管理方式，切实为实体经济减轻负担，推动营商环境向更清爽、公平、可持续的方向优化。

诸正伟代表的观察当然绝非个例，只是2元的商品价值与10元的额外消费成本这个强烈对比，不仅暴露了小微商户利润微薄、消费者因隐性支出而望而却步的现实，更反映了城市管理对促消费政策的无感和偏差。

如何让城市管理既守住秩序底线，又留下消费“烟火气”？

片面强调秩序，提高消费隐形成本

消费对于经济增长的重要性相信已经不需要再说了吧？中国中央政府也早就明确把促消费作为一项基本政策。

2元包子与10元停车费的强烈反差，表面上看只不过是发生在一个具体消费场景中的偶发性现象，实际上却是片面强调秩序的城市管理导致隐性消费成本高企这个系统性问题的一个结果。

对于消费者来说，消费成本的构成远不止商品本身的价格，还要包括为了完成消费行为必须付出的交易成本、时间成本、环境成本等隐性支出，而城市管理倘若出现失衡，就很可能会推高这些隐性消费成本。

首先，管控过度化直接推高交易成本。

还是以诸正伟代表指出的“黄线越划越长，栏杆越围越多”为例来说吧。这种倾向是城市管理中片面强调秩序的管控优先思维的反映。如果在实际操作中又采取了“划了线就要收费、收费后就要逐年涨价”的简单化模式，而不考虑周边商业生态的实际需求，没有分时段、分区位、分业态的灵活性设计，那么就可能给周边商户带来相当大的困难。

在一、二线城市，核心商圈路边停车费往往高达每小时10元以上，但是早餐铺、便利店的客单价并不高，有可能出现停车费高于商品价格的倒挂现象，进而导致消费者不愿停车消费，而小微商户则陷入客流减少、收入下滑难以为继的困境。

而非道路区域的乱收费则更加恶劣，其收费权限依据不明、资金流向不清，但是成本由消费者和经营者来承担却是明白无误的。

其次，增加消费的时间成本。

这也很好理解，因为消费意味着需求与供给的精准对接，但是过度化的管控，使得消费者的时间成本急剧上升，消费意愿受到严重抑制。

一方面，在繁荣商业区，路边停车位一位难求，消费者为了找个停车位就可能要花上十几分钟甚至更久；另一方面，是公共停车场规划往往远离商业街区，步行距离很长。这些最终都会影响到消费。

这当然是一种空间错配，源于对消费场景的理解偏差和对秩序的过分关注，而忽视了人的需求。类似的问题当然不仅限于停车，例如，大型居住区周边缺乏便民消费配置、夜市等灵活消费场景被一刀切地取缔等，都是如此。

如果消费者不得不为一次小额消费付出高额时间成本，如果经营者不得不为满足管控要求而付出大量时间精力，那么消费市场的活力就会被空耗。

再者，过度管控也影响消费环境和消费体验。消费环境和消费体验直接影响消费决策，而城市管理重秩序的倾向，会影响消费环境和消费体验。有的城市以维护市容市貌为由，禁止商户设置合理招牌，导致商业街区千店一面，对消费者没有什么吸引力；有的城市为了减少管理难度，对流动摊贩一禁了之，也不许商户外摆推销，却不顾及消费者的便利。至于商业区域的卫生保洁、安全保障等设施配套的不足，就更不用说了。

最后一点也很重要，城市管理部门还会给线下经营和消费带来摩擦成本。一方面，商户疲于应对各种各样的合规要求，难以集中精力提升服务质量、优化商品价格；另一方面，消费者也可能会担心出门消费时会不会发生与有关管理部门扯皮的事情，例如，我在这里仅仅只停了一分钟，结果却被贴了罚单。

总之，从成本的角度来看，过度强调秩序，使得对公共空间的管理发生了异化，导致本应便利和促进消费的城市管理，反而构成了消费增长的障碍。

城市管理理念的转变，可以极大赋能消费

人们往往将实体商业的困境归咎于平台经济的挤压，但这是一种片面的认知。

实际上，线下消费在体验性、即时性和情感互动上拥有线上无法替代的优势，且数据表明线下仍占据消费市场的主导地位。

真正削弱实体商业竞争力的，很大程度上是不当的城市管理所施加的“成本枷锁”。当停车难、收费贵等隐性成本超过了线上的配送费时，消费者才会因便利性受阻而转向线上，这并非单纯的价格垄断结果。

通过对比运营成本结构可见，线上平台的成本可通过技术与规模化摊薄，而线下商户却背负着由过度管控带来的刚性制度成本。诸如严苛的停车收费、限制外摆及“一刀切”的招牌规范。

这些不仅直接推高了线下的交易与时间成本，更因公共服务供给（如维权便利度）的不足而增加了消费者的决策成本，导致实体商业在竞争中处于先天劣势。

2元包子与10元停车费的矛盾，突显了城市管理中管控逻辑与服务逻辑的失衡。要破解这一困局，关键是在规范秩序与便利营商、促进消费之间找到一个支点，让城市管理从成本制造者转变为消费赋能者。

不适当的城市管理制造的成本枷锁的核心在于制度性交易成本。要减少这种成本，需要进行制度创新，即扭转不合理的管控思维定势，然后通过切实措施让城市管理实现转型，最大限度释放市场活力。

说到底，“2元钱的包子”本身其实体现了一种了不起的性价比优势（如果包子不得不卖20元钱一只了，那么对商户、对消费者都不是一件好事），但是这种优势在当下的城市管理制度下没能充分体现出来。当线下商户的审批成本、合规成本等制度交易成本有了实实在在的下降，其优势才能真正得以凸显，并惠及消费者，从而促进消费。

城市空间是消费活动的关键载体，在这个空间中实现人、货、场的高效匹配，让消费者来得方便、停得顺畅、消费得舒心，对促消费至为重要。从这个角度来看，城市管理转型其实就是对消费空间进行的一种重新构造，从而有效降低商户和消费者的制度交易成本、时间成本、体验成本和摩擦成本。

本文系凤凰网评论部特约原创稿件，仅代表作者立场。

编辑｜Berlin